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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直把諒州作汴州

  第1083章 直把諒州作汴州

  當前,大宋朝廷在交州的統治,實行的雙軌制。

  既土客分治之法。

  土司們在各自的領地,實行高度自治,以習慣法和傳統治理。

  安南都護府作為所有土司的最高上級和管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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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是土司的襲封、獎懲、還是遷封皆出於安南都護府。

  而安南都護府,在理論上只接受都堂和天子的命令。

  廣西經略司,只有【建議】和【指導】的權力。

  但,又因為安南都護府自設立以來,都護一職就是由右江安撫使呂嘉問兼任。

  而右江地區,一直就是廣西經略司的派出機構。

  所以,實際安南都護府,依舊要聽從廣西經略司的命令。

  而在安南都護府之外,對南下客戶管理的官署,則是【右江安撫司】。

  這是因為,在唐代的時候,代表唐庭,對左右江流域進行管理、統治的,就是左右江安撫使。

  交趾叛立後,國家失去對左江地區的統治,所以大宋就只有右江安撫司。

  但,隨著交州收復,右江安撫司的轄區,再次覆蓋到左江流域。

  於是,南下客戶的管轄、治理權,自然就歸屬於右江安撫司。

  這看似有些類似現代的一個班子兩塊牌子。

  但在實際執行中,卻又不同。

  因為右江安撫司的治所是在邕州(南寧),這裡是左右江的匯流之地。

  無論是右江地區的溪侗土司,還是左江的交州土司,都能方便的進行管理、

  協調。

  但,隨著交州地區的甘蔗經濟崛起。

  情況開始出現變化。

  首先,交州的土司們,缺乏耕作技術,更缺乏先進的農具以及水利基礎設施的建設與維護技術。

  這就需要安南都護府所轄的技術官員和資源,前出到交州地區,進行統轄管理、協調與指導土司們的甘蔗種植。

  又因為,來自中原地區的英雄好漢」們,開始組團南下創業」。

  蔗糖走私愈演愈烈,為了確保榷糖收入,穩定的落到朝廷特別是士大夫勛貴們自己的兜里。

  所以,安南都護府的治所,就在元祐元年的年底,從邕州搬到了諒州(今越南諒山省)。

  同時因為南下客戶數量不斷增加,為了統籌管理這些客戶,避免土客矛盾,進而發展到土客械鬥。


  所以,相應的右江安撫司也派出了一個前出機構,來到南下客戶最集中的廣源州(這裡是黃金產地),設立右江安撫司左江客戶官署。

  於是,在交州地區,形成了廣源州和諒州這兩個中心。

  其中,廣源州是經濟中心,榨糖產業基本集中在這裡。

  而諒州則是政治中心,土司們有事沒事就愛往諒州跑。

  主要是因為,都護府的官署搬過來後,高遵惠這個都護府的都尉,也搬了過來,高遵惠一過來,外戚勛貴們也跟著跑過來了。

  這些人的聚攏,自然讓聞著味的娛樂業跟著跑。

  甚至還有來自揚州、蘇州甚至是汴京的花魁們,也在銅錢的吸引下,南下淘金。

  這麼多娛樂產業的聚集,自然就吸引了,想要見世面的土司的聚攏。

  於是,不過一年多的時間,諒州城就從一個人口不過萬的邊境小城,發展成有數萬常住人口的一方大邑。

  城中各種勾欄、瓦子、酒肆,日夜營業。

  交州的土司們,在這裡整日醉生夢死,在揚州瘦馬與汴京風月中,不可自拔。

  真真是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諒州當汴州。

  隨著今年五月下旬,交趾的李太德,在蔡京、高遵惠、呂嘉問提供的甲械與金錢支援下,攻陷占城王都佛逝城。

  占城王倉皇出奔,逃入南方的叢林中,等待真臘的支援。

  但,國王跑得了,他的妻妾、王公貴族就沒幾個能跑了。

  於是,交趾人俘虜了數以千計的占城王公大臣及其妻妾。

  接下來的事情,就不用說了。

  青壯進水稻種植園,年輕女子,則全部發賣到了交州,換取寶貴的外匯,繼續購買來自大宋的精良甲械。

  特別是神臂弓和鎖子甲!

  這兩種武器,在交、占戰爭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無論是神臂弓的攢射,還是鎖子甲的防禦力,都讓占城士兵,驚呼不可戰勝。

  唯一的問題是,交趾南方多雨潮濕的天氣,讓這兩種武器,在戰爭中大量報廢。

  好在,交趾人可以通過貢米貿易和輸出勞動力,維持自己的戰爭機器。

  而,隨著成百上千的占城貴族的妻女,被交趾人賣來交州。

  交州的勾欄瓦子,紛紛迎新。

  雖然說,占城女子,無論姿色還是身段、技術,都遠不如來自揚州、蘇州甚至汴京的花魁們。


  但,她們的身份不同啊!

  尤其是那幾位打著占城王妃名頭,穿著占城王妃服飾出來接客的女子,生意好到爆!

  讓諒州的土司們,流連忘返。

  也叫到此遊歷的士人、商賈目瞪口呆,有種直面歷史的錯覺一北齊滅亡後,北齊胡太后和其兒媳,在長安城中當街賣娼。

  留下迄今依舊膾炙人口的典故:為後何如為娼?

  故此,當楊文懷一行人,來到諒州城的時候。

  他們所見的諒州城,是一座無論是繁華程度,還是熱鬧程度,都絕不遜於邕州的商業都會。

  數不清的商賈,驅趕著大大小小的牛車、驢車,牽著騾馬,在城門口排著隊入城。

  都護府的土司衛兵,打著哈欠,懶洋洋的靠在羊馬牆上。

  稅吏罵罵咧咧的檢查著出入城市的商賈貨物。

  商賈們則堆著笑,滿臉諂媚的巴結著這些傢伙,只盼著對方能高抬貴手,儘快放自己和自己的隊伍出城或者進城。

  楊文懷一行人,進城之後,見到的則是另外一番景象。

  城內的主幹道兩側,林立著無數酒旗。

  每一桿酒旗上都繡著文字。

  或是某某正店,或是某某吃食店。

  店鋪門口,安裝一具具木製的類似拒馬的木叉,這是汴京城很常見的設施。

  幾乎所有店鋪門口,都有這麼個東西。

  主要作用是防止推搡、踩踏等意外一—這種意外事故,是汴京城最主要的意外事故。

  每年都會發生無數起類似事故。

  更讓楊文懷難繃的是一他只在諒州城走了約莫百來步,在來到一個路口的時候,就聽到了稚嫩的叫賣聲:「最新到的汴京新報,想買的儘早,買完就沒有嘍————每份只要一百文!」

  楊文懷聽著聲音,循聲看過去,便看到幾個穿著青麻衣,扎著總角辮的孩子,站在路口的一個攤位前,高聲叫賣著,他們的面前,有著擺著一張四角桌,桌子上堆磊著一份份小報。,楊文懷的臉色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連報童都有了!」

  他看向周圍的景觀。

  店鋪、酒旗、來來往往的密集人流————

  除了街道狹窄了些,除了店鋪逼仄一些,除了人數少了許多。

  其他的一切,幾乎都是在復刻著汴京城。

  而且是汴京城最繁華熱鬧的馬行街!

  作為老汴京,楊文懷的內心頓時生出一些不真實的感覺。


  他下意識的帶著人,沿著街道,隨著人流向前。

  然後,在這條喧譁熱鬧的主幹道的盡頭,他看到了一條巷子。

  巷子中,數不清的棚戶民居,延伸開來。

  這些民居的屋檐下,懸掛著一盞又一盞的紅梔燈。

  因為現在是白天,所以這些紅燈並未點亮。

  但是,依然能看到,許多棚戶的門戶半掩著。

  紅梔燈加半掩門————

  這特麼是小甜水巷!

  王大槍見著這些熟悉的紅梔燈與半掩門,也是咽了咽口水,死去的記憶開始攻擊他。

  讓他回想起了,在汴京城的那些日日夜夜。

  他忍不住呢喃著:「也不知,此處是否也有佛爺在布施、度化淪落風塵的可憐人呢?」

  汴京城的小甜水巷裡,經常會看到,頂著戒疤,一身僧衣,出入其中的僧人。

  這些僧人都有個共同特點—肥頭大耳,面色紅潤。

  一個個說起佛法,一竅不通。

  但談起歡喜法,就眉飛色舞。

  兜里有點錢,就喜歡到小甜水巷中快活,美其名曰:布施肉身,度化孽債!

  偏半掩門裡的娘們,還許多還就好這一口。

  不要錢,甚至倒貼的都有!

  這些花和尚,還經常在腳店和王大槍等人吹噓,自稱什麼依紅偎綠大師沒頭髮如來」。

  聽得當時的王大槍是既羨慕又嫉妒。

  奈何,在汴京就算想出家,也得有錢!

  朝廷的敕建寺廟,每年的度牒都是有數的。

  而且貴的很!

  一張幾百貫,行情好的時候,甚至要價上千貫!

  都快趕得上娶一個縣主要的彩禮了!

  所以,汴京的和尚,那是只有豪富之家的人才能當的!

  好多和尚,都是各家勛貴外戚,甚至宰執家裡,從家族旁系或者世仆里挑出來,給自己或者子孫的替身」。

  這喚作:抵願!

  這樣想著,王大槍就看到,巷子的某個半掩門裡,走出來一個胖乎乎的身影。

  對方笑嘻嘻的從門中走出來,身上的僧衣,都還有些凌亂,頭上的戒疤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王大槍的臉色,立刻就變得極為精彩起來。

  楊文懷見到那個僧人,臉上神色,也是非常精彩。


  但那僧人看著楊文懷等人,卻是一副少見多怪」、交州蠻夷怎知我中土佛法修行之精妙」的神色。

  甚至還與眾人打了稽,念了句佛號。

  楊文懷搖了搖頭,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然後他想了起來:「原來如此————」

  「去年,高公事曾請旨朝廷,乞在交州敕建寺廟————並乞京城遣高僧主持——

  」

  「朝廷於是從孝嚴寺、寶相寺等選僧人數十人,並遣紫衣高僧法性大師,率諸僧南下弘法!」

  「想來,那僧人就是這一批南下的僧侶了!」

  這樣說著,楊文懷的臉色稍微有些難堪。

  因為孝嚴寺」,其實是他楊家的家廟。

  此寺本是他的曾祖楊業的故宅。

  曾祖戰死後,祖父楊延昭,上表太宗,乞以此宅改為寺廟,以祀曾祖香火,並祈冥福。

  太宗因憐曾祖死事,特詔許之,並御賜寺名:孝嚴!

  此後,孝延寺就成了楊氏家族的家廟。

  他的父祖,皆在死後歸葬家鄉後,會把神主與畫像,恭請到孝嚴寺,接受供奉與祈福。

  雖然,楊文懷很早就知道了—一汴京沒幾個真和尚。

  因為汴京城,就不是個修行之地。

  真正想修行的大師,也不會來汴京這等紅塵之地。

  但他還是有些難繃。

  僅僅是想到在孝嚴寺給他父祖祈福的和尚,實際上私下裡,是出入勾欄,喝酒吃肉的花和尚。

  楊文懷就感覺,自己的心臟跳的有些厲害。

  只恨不得上前去,揪住那個花和尚,質問他對得起佛祖嗎?

  但,他最終放棄了。

  咬了咬嘴唇,楊文懷轉過身去,對護衛他的眾人道:「走吧!」

  「去都護府的官署,拜謁高公事吧!」

  已經不用繼續再看了。

  作為老汴京,楊文懷知道,只要繞過這條巷子,再走個百來步,或許就能看到一座酒樓。

  搞不好,這酒樓還是叫樊樓」。

  而在樊樓旁邊,再出現一個桑家瓦子,也很正常!

  安南都護府,位於諒州城的中心。

  因為諒州是羈州,知州實際是由本地最大的土司徐氏土司的首領兼任。

  所以,城中並無知州官署。


  ——

  直接就是都護府統領一切!

  而因為都護府都護呂嘉問,長期在邕州辦公,只在春夏兩季來諒州一春季要主持農耕,夏季他則要來確保甘蔗的博買一如今交州的甘蔗收購,實行的是官榷。

  依的是內郡金銀銅鐵榷買之策。

  土司們種植的甘蔗,在收穫後必須先將一半賣給都護府。

  剩下的一半里,也有兩成需要按照市價賣給都護府,餘下的他們才可以自由處理。

  一開始,土司們覺得,朝廷對他們真的好!

  連銷路都幫他們找好了。

  所以,上下歡喜,非常和諧。

  但從去年秋天開始,隨著交州甘蔗種植面積的擴大以及蔗糖貿易越發的興盛。

  土司們開始和都護府玩起了心眼了。

  瞞報、少報、減報甘蔗產量的事情,層出不窮。

  都護府只能是加大監管力度,並不斷重申朝廷的政策一甘蔗官榷是國策!

  上利朝廷,下利土司!

  不要和國法對抗!

  但,財帛動人心!

  當走私商給出蔗糖收購價,是官府的三倍甚至五倍的時候。

  再怎麼重申,再怎麼嚴厲警告,也都是無濟於事。

  便是呂嘉問開始拿出他當年在汴京主持市易法和手實法的嚴酷手段,也依舊無法阻擋,蔗糖走私的日益猖獗!

  沒辦法!

  想要蔗糖的人太多了!

  不止是大宋官府想要,大理國、交趾國西南的五姓蕃、思州、播州以及利州路、夔州路的土司們也都想要!

  更有著南洋的商賈,聞風而動。

  最近更有大食商賈,聞著味渡海而來,想要採買。

  這些傢伙,暫時還沒參與到走私中來。

  只是老老實實的來到廉州港,請求採買包括蔗糖在內的商貨,並規規矩矩的按照官府定價交易。

  可遲早,在利潤的趨勢下,他們會參加進來!

  不過,這些事情和高遵惠無關!

  這位大宋太皇太后的堂叔,如今已經沒什麼追求了。

  他整日都在諒州城的都護府官署內,與友人燕飲、唱和。

  因為,他在交州,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汴京那邊,已經傳來了風聲。


  都堂里已經在放風,要將他調回汴京,給個節度使的頭銜,讓他去三衙喝茶。

  高遵惠對此也沒什麼反應——他撈夠了!也玩夠了!

  是該功成身退,給子孫鋪路了。

  所以他如今只有一個訴求一接任他的人,一定要是高家、向家的人,至少也得是和高、向兩家關係親密的人。

  其他的,他都無所謂。

  在這樣的情況下,高遵惠如今是徹底的擺爛了。

  都護府的公務,全部丟給了那幾個朝廷派來的文臣。

  只要對方不碰他的利益,他就樂得當個甩手掌柜,在都護府內醉生夢死。

  此刻,高遵惠有些微醺的躺在他的內宅庭院中,眯著眼睛,看著在庭院內的那幾個穿著單薄的衣裳,舞動著曼妙身姿的舞女。

  「相公————相公————」高遵惠身邊的心腹高向忠來到他身邊,蹲下身子,喚了幾句。

  高遵惠微微睜開眼睛,看向對方:「何事?」

  「相公,有自稱汴京楊三郎的人,遞來拜帖————」

  「楊三郎?」高遵惠感覺有些耳熟,便坐起身子來:「拜帖何在?」

  「在此!」高向忠恭敬的呈上一封鎏金的拜帖。

  高遵惠接過來,打開一看,神色立刻變了。

  「他怎麼來諒州了?」

  「誰?」

  「楊文廣家的三哥!」高遵惠站起身來:「隨我出去相迎!」

  楊家將!

  這可是天下知名的將門!

  儘管現在的楊家將,已經沒有人在軍中為將了。

  但,上一代的楊家將楊文廣餘威依舊在!

  何況,如今楊家將通過和各地楊氏土司結為親戚,聲勢也很大。

  當今天子對楊家也很器重。

  屢次委以重任!

  前不久,高遵惠更是聽說了,楊文懷受欽命來交州採風,並慰勉各地土司。

  所以啊!

  面子還是得給!尊重也必須有!

  便命人打開都護府正衙的大門,迎接楊文懷這個身負王命的欽使。

  高遵惠本人更是換上了公服,帶著都護府的官員們,來到正衙門前相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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