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無能為力
夜深,寒意凌然。
林江年站在龍榻前,望著龍榻上這位生命氣息正在逐漸消失的天子,心情複雜。
林江年沒有做皇帝的打算,也沒有取而代之的想法。他對自己的能力非常清楚,不是那塊料。
身為臨王的林恆重,也並不願意用遺臭萬年的名聲去搏那個虛無縹緲的位置。
可當機會就在眼前時,真的不會動心嗎?
林江年捫心自問,卻找不到答案。
他代表的只能是他自己,卻代表不了林恆重,更代表不了臨王府那幾十萬兵馬。
而當李辭寧說出他能取而代之的話時,林江年心中自然極為震撼。
他沒想到,這位天子竟能豁達到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他竟能願意將大寧王朝的江山拱手相讓?
可當林江年對視上李辭寧的眼神時,又意識到他想的有些簡單了。
「朕,的確還有別的心思……」
李辭寧說話的語氣變得有些艱難,他說道:「如今,許王府起兵謀反,朝廷……已難以平叛。」
沒有人比李辭寧更清楚如今前線的戰況,不容樂觀。在國庫空虛的情況下,前線快發不出軍餉。
戰爭繼續拖延下去,等前線的將士連飯都吃不飽後,到時候局勢將會瞬間扭轉。
而最嚴重的是,如今的李辭寧無力改變這些。
國庫早已空虛,即便他這一年來殺了那麼多大臣,卻依舊沒能抄家抄出多少銀子。還導致京中世家人人自危,如今處境相當兇險。
而眼下,惟一能改變局勢的……只有臨王府!
李辭寧早就收到消息,臨王府早已派人進入江南,暗中控制了江南大部分世家。那些江南世家在面對臨王軍的鐵騎,幾乎沒有任何抵抗之力。
縱使江南世家極為憤怒和不情願,可在臨王軍的強勢之下,不得不虛與委蛇。
如此一來,臨王府便坐擁了龐大的錢財和糧食。
作為大寧王朝最為富庶的地區,江南的財富數之不盡。而各世家中掌握的資源更是一個天文數字。
這麼多年,朝廷一直都想對江南下手。可面對著幾乎被江南仕子掌握了半壁江山話語權的朝廷,皆束手無策,草草收尾。
而如今,這樣的局面卻被臨王府蠻不講理的打破。
掌控了江南的臨王府,便意味著掌握了源源不斷的後勤。
而更重要的是,江南戰略位置極為重要。作為貫穿南北,連接臨州與北方各州的主要途徑,是臨王府起兵的必經之路。
江南多山地,地勢陡峭,且易守難攻。倘若江南地區落入他人之手,會對臨王府造成極為嚴重的阻礙麻煩。
可一旦江南掌握在臨王府的手上,臨王軍便可順勢一路北方,暢通無阻。
而這,也是李辭寧的真正打算和計劃!
「妹夫你,和你們臨王府,便是如今唯一破局的關鍵……」
「唯有你們臨王府出兵,方才能助朝廷軍平叛,解決許洪叛軍……」
讓臨王府出兵,這無疑是下下策。
驅虎吞狼並不是一個絕佳的選擇,一旦臨王府出兵,便意味著可能會引狼入室。
會造成什麼後果,沒人清楚,也沒人敢承擔這樣的後果。
但,這卻是朝廷如今唯一的機會了。
如今這等岌岌可危的局面,然而各州刺史卻大多處於觀望階段。那些勤王的兵馬也大多都各懷鬼胎,朝廷基本上指望不上。
也唯有臨王府的加入,才能改變戰局!
至於會有什麼後果,李辭寧已顧不得那麼多。他深知不作出這個選擇,情況將會更為嚴峻。
一旦等到朝廷軍擋不住許洪叛軍的攻勢,兵臨京城,到時候天下大亂,一切就都來不及!
要麼祖宗基業就此斷送,要麼……便是各州刺史起兵獨立,天下徹底陷入混亂的朝代更迭。
林江年沉默著,他清楚這位天子的計劃和算盤。
的確,這是朝廷唯一的機會。
已經沒有了選擇!
而這,也是林江年一直想要的結果。
臨王府,需要師出有名。
而如今,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林江年李辭寧,點了點頭:「臨王府一定會出兵,為陛下守住大寧江山。」
「陛下也儘管放心,無論如何,這大寧江山都不會落在許洪手上。」
無論是從局勢判斷,亦或者從臨王府與許王府的恩怨來說,林江年都不會讓許洪搶了大寧王朝的江山。
這江山他可以不要,但決不能給許洪。
當然了,那位三皇子也不行。
除了李老前輩和長公主之外,林江年不會支持任何人坐在那個位置上。
「那,朕就放心了!」
李辭寧深深鬆了口氣,他身上的氣息越來越弱,整個人變得更為憔悴,幾乎蜷縮起,他裹緊了身上的被褥,卻依舊感覺遍體生寒。
林江年見狀,快步上前往李辭寧身體內渡入內力。
隨著玄陽心法催動滾燙炙熱的內力進入身體,李辭寧原本生寒的身體似乎逐漸好轉了些。
他沙啞著聲音,還想說些什麼,被林江年勸阻;「陛下還是先好好歇息吧,身子要緊。」
李辭寧搖搖頭:「朕,已經沒有時間了……恐怕,朕撐不過今晚了……」
「朕,還有很多事情沒交代……」
李辭寧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或許是大限將至,他迫切的想要將一切都交代完。
「朕,給你準備了很多東西……到時候,你能用的上……」
「朕留下了兩封遺詔……就,就放在……你到時候,可以自行處置……」
「朕想說的,已經都安排好了……咳咳咳……這天下,朕,朕就交給你了……」
說到最後,李辭寧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緊接著,一口鮮血噴灑吐出。鮮血瞬間染紅了被褥,紅的刺眼,讓人心頭髮顫。
「陛下你先別說話了,好好歇息吧!」
林江年阻止李辭寧繼續說下去,他的身體現在極為堪憂,生命氣息不斷流逝。隨著他情緒激動,氣息則消散的更快。若是繼續再說下去,恐怕真抗不過今晚了。
林江年一邊強行以渾厚的玄陽心法助他穩固心神,給他強行續命,一邊同時朝著門外喊聲。
「快來人!」
門外,聽到動靜的陳公公快步推門走進。當嗅聞到空氣中的血腥氣息時,陳公公臉色博然大變。
「陛下?!」
陳公公快步來到屏風前,尖銳的聲音響起,滿臉驚恐擔憂:「陛下,您沒事吧?!」
「宣太醫!」
林江年冷冷打斷了他。
陳公公這才從慌亂中回過神:「老奴現在就去!」
說著,陳公公慌張地轉身朝著殿外跑去。
殿外早有一眾太醫等候多時,在聽宣後便迅速陸續快步趕往養心殿,來到陛下身前。
林江年後退一步,看著被太醫圍繞在其中的李辭寧,神色蒼白,整個人奄奄一息。
病入膏肓!
林江年心中沉入谷底,有種說不上來的恍惚和沉重情緒。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無能為力的失落感!
來到這裡兩年,作為臨王世子,林江年的人生始終一帆風順。
臨王世子的身份給了他天底下最大的底氣,這天底下只要他想做的事情,就幾乎沒有做不成的。
他衣食無憂,不用為生存發愁。可以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哪怕是他想當皇帝……似乎,也不是沒有機會!
然而直到今晚,此時此刻,林江年第一次感受到了無能為力的絕望!
這位天子的生命走到了盡頭,可他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位對他如此給予期盼和信任的天子,就這樣最終黯然地離開這個世界。
沉重的情緒籠罩著林江年,他很難形容自己的心情。雖與李辭寧的交集並不多,但二人一見如故,也算是惺惺相惜。
無論如何,林江年都不希望他死。
只是,他改變不了任何結局。
視線中,李辭寧躺在龍榻上,身邊圍繞的太醫正焦急的想辦法救陛下的性命。
李辭寧神情卻無比坦然,早已看淡了生死。他微微張開的目光落在林江年身上,嘴唇微顫。
似還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直到,林江年迎上他的目光,輕點了點頭。
李辭寧這才像是終於放下心來,臉上露出舒心的神情,逐漸緩緩閉上眼睛。
……
這一夜,註定是難熬的一夜。
林江年走出房間時,夜空中又開始下起了雪。雪花在寒風的吹拂下灑落天地間。
萬籟俱寂!
明明戒備森嚴的養心殿院中,到處都是人影。可四周卻依舊詭異,安靜的沒有一絲聲響。
林江年站在院中,望著這漫天風雪,心情複雜而沉重。
直到,身旁逐漸腳步聲響起。
林江年回頭,視線中出現了一道熟悉身影。
「前輩。」
林江年開口。
視線中,出現的人是李老前輩。
一身灰袍的李老前輩站在林江年身邊,靜靜看他:「殿下在想什麼?」
林江年搖搖頭,卻又沉默停頓,猶豫了下,還是問出了聲:「陛下,當真沒救了麼?」
李老前輩反問:「殿下心中難道已經不是早有答案?」
林江年怔神,是啊,他心中早有答案。
可即便如此,心情卻依舊極為複雜。
或許,是因為這個答案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生老病死,每個人都逃不過,這是命!」
李老前輩顯然看的更透徹:「既然已經知曉了答案,就沒必要去糾結。」
說著,李老前輩又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去做,你可不能在這個時候傷春悲秋。」
林江年苦笑一聲,他倒也不是那麼矯情的人,只是心情多少有些沉重。
但正如李老前輩所言,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還很多。李辭寧設下這個局,甚至不惜提前透支自己的生命。便是想要趁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扶持李縹緲登基上位,打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為縹緲的登基減少阻力。
而這其中執行此事最關鍵,便是林江年,趙相,以及眼前的李老前輩。
今晚,李辭寧只召見了他們三人。
而接下來的計劃,也需要他們三人合力執行。
「陛下,留下了兩封遺詔。」
林江年看向李老前輩,沉聲道:「其中有一封,是給前輩你的。」
「我?」
李老前輩一怔,隨即恍然,他搖頭:「老夫不合適。」
「前輩你其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不,我不合適!」
李老前輩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老夫要是坐上那個位置,你爹就該不樂意了。」
「別看你爹現在這麼信任老夫,可當要是老夫做了皇帝。到時候,你爹必定第一個不樂意。至於老夫嘛,也肯定第一個削你爹的藩。」
林江年沉默,不知道如何回答。可仔細想想,卻也合情合理。
「辭寧的確有意禪位於老夫,但老夫早已志不在此。」
李老前輩笑呵呵搖頭:「再者,這等施捨而來的皇位,老夫也不屑去爭。」
「這個位置,還是讓給你的那個女娃吧。」
林江年默然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李辭寧留下兩封遺詔給他,便是給了他選擇決定權。如今李老前輩拒絕,那也就只剩下了另一個選擇。
「不過,那女娃想要登基上位,可沒那麼容易。」
李老前輩感慨:「這其中必定危機重重,阻力也極大。能不能扛的下,就看她自己的能力了。」
林江年開口道:「此事,還需要前輩多多協助。」
「老夫能幫的也不多,只能盡最大的一份力了。可這天下,終究不是能被我等幾人就左右的。」
說到這裡,李老前輩停頓了下,突然想到什麼,目光看向林江年,逐漸變得深邃:「那你呢?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去坐上那個位置?」
林江年搖頭:「沒有。」
「當真?」
林江年一攤手,無奈道:「前輩你還不了解我嗎?我有多少能力你還不清楚?你讓我吃喝嫖賭,調戲良家婦女還行,讓我治理國家?」
「不出五年,我就得成下一個亡國之君。」
聽到這話,李老前輩樂了:「你小子倒是對自己認知挺清楚的啊?」
「不過,你小子的確沒什麼出息,跟你的那位雙胞胎兄弟可差得遠了……」
似想到什麼,李老前輩有些感慨,又嘆了口氣。
「可惜,他就是命太薄,福淺……」
「要是他還活著,日後這大寧王朝的江山到底是姓李還是姓林,一切都還不好說……」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