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8章 夏去寒冬來

  第1398章 夏去寒冬來

  已是正午,皓陽當空。

  蘇文清在馬車上打了個盹,等到睜眼時,已然到了承天門之外。

  

  聽著外邊動靜,老人家稍作調整後,撩開車簾,見著自己二兒子蘇子玉正在與安貂寺說話。

  安貂寺也是名老宦官,也屬於內侍,與馮春一樣,不過不同的是宋恩走了後,宋恩位置空懸,這位才上了位。

  瞧見老太師,安貂寺連忙上前見了禮後恭敬說道:「老太師,陛下知道您跟蘇大人會來,所以特意讓老奴在這兒候著。陛下口諭,今日不見其他任何人。」

  蘇子玉扶著自己父親下了馬車。

  蘇文清問:「這是宮裡來了客人?」

  安貂寺也不隱瞞點頭:「老太傅進宮面聖。」

  蘇文清眼眸微動,沉凝片刻後看向安貂寺:「有勞安大人了,請告知陛下,老臣這就回家去。」

  安貂寺恭敬行禮。

  不過蘇文清才要轉身,卻是又回過身看向安貂寺:「安大人,多嘴問一句,楊佑德是一人進宮,還是帶了東西進宮。」

  安貂寺回:「太傅是一人,身無旁物。」

  蘇文清追問:「可是朝服?」

  安貂寺點頭:「是。」

  但才說完,安貂寺補了句:「但,瞧著是從前的舊朝服。」

  蘇文清頓了頓,眼神黯然,不由苦笑一聲後,朝著安貂寺行了禮後轉身。

  安貂寺雖然心中奇怪,但常年在宮中待著,很清楚這位問這些個莫名其妙的話,肯定是有事兒藏在其中。

  不過安貂寺也不去多想一二,只是暗自回味一番後,要跟陛下如實一字不差稟告過去的。

  但...

  瞧著這位如今地位之上真可謂無人可及的太師背影,安貂寺心中納悶,今天這三位老大人怎麼回事兒。

  先是楊太傅突然來面聖。

  再是祭酒大人在宮門踱步但就是不說面聖,好一會兒後一甩袖子氣惱離開。

  然後是太師這邊。

  像是有大事兒一樣,可偏偏又好像沒什麼。

  安貂寺搖搖頭,不去多想什麼,轉身朝著宮內走去。

  如今的大夏國泰民安,邊境捷報連連,眼瞧著都打完仗了,朝堂之內雖然腌臢事兒還有,但也無妨,總比從前好,何況有人的地方,怎麼可能沒醃事兒。

  而且這兩位聖人更有龍子孕育。


  大夏...

  蒸蒸日上!

  大事兒?

  還能有什麼大事兒,舒舒服服過安生日子嘍。

  蘇文清並未上馬車,而是慢慢走著,若有所思。

  蘇子玉看著自己父親:「爹,佑德這個字...兒子記得是楊太傅的表字,並且在三年前他就公開表示不再使用了。

  蘇文清看向眼前御道前的車水馬龍:「你知何為「佑德」...」

  蘇子玉答:「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蘇文清說:「以德護佑蒼生。他...做到了,但又沒做到。」

  蘇子玉疑惑看著父親。

  蘇文清並未多言,只是思慮片刻後說:「若是有事,全府上下戴孝一月。」

  蘇子玉錯愕。

  但蘇文清依舊不去多言,只是回首望向那座皇宮,神色幽幽:「可先帝真的要你死嗎當今天子,也會要你死?」

  夏風卷過老太師側臉,更掠過那座最是無情的皇城殿宇。

  綾綺閣內,因風而擺動的竹簾前,夏鳳翔看著楊善長。

  楊善長抬眸看著天子與皇后娘娘二人,才要開口,卻是閉了嘴從袖中拿出一封泛黃信封。

  楊善長雙手呈著信封:「陛下,先帝曾留一封信給老臣,說...到了這一日時,讓老臣呈現給您。」

  蘇長安站起身過去拿。

  而夏鳳翔依舊直勾勾看著老太師:「果然是這樣嗎?」

  楊善長低頭:「陛下是聰明人,能猜的出來也是理所當然,畢竟...牧序,蘇文清他們幾人也猜了出來,可...不重要。」

  夏鳳翔問:「為何不重要...」

  楊善長悠悠道:「大夏,已無事。百姓,安康樂。在這兩件事面前,其餘之事都不重要。」

  夏鳳翔看著楊善長:「很重要。」

  楊善長輕輕一笑,看蘇長安走過來,連忙恭敬將信遞給蘇長安後,輕聲道:「請娘娘稍等。」

  話語間,又從袖子內拿出一封奏摺,面朝天子與皇后,躬身朗聲道:「臣,楊善長有本啟奏!」

  蘇長安看著楊善長,並未多說什麼,只是看著楊善長。

  而楊善長接著道:「臣,參奏太傅楊善長,於先帝駕崩之後數年內,結黨營私,圈養佞臣,欺君瞞上,玩權弄堂,迫害百姓,貪污受賄買官賣官,勾結大夏叛賊夏晨峰欺壓百姓,聯合反賊李霓裳欺壓君上,聯合世家蒙蔽皇權忤逆大夏...」


  說到這兒,楊善長跪了下來,抬眼看向夏鳳翔:「總計二十三條大罪,其罪當誅,萬死不足抵罪,當...當街凌遲處死!以泄民憤!」

  砰!

  楊善長雙手托舉手中奏本。

  但本人額頭已然貼地,「請陛下降罪!」

  蘇長安看著楊善長,身子微動,但只是伸手接過奏摺,並未說什麼。

  當初夏鳳翔問過蘇長安一句話有人用錯誤的方式,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情,那他是犯了錯嗎?」

  蘇長安當時沒回答。

  而當時夏鳳翔雖然沒明說,但後來蘇長安也知道說的就是楊善長。

  只是有些事,無需他去細想,所以一直沒去多想。

  畢竟朝堂一事,哪裡有真正的對錯,他沒法說,也沒資格論對錯。

  夏鳳翔原本放在腿上的手微微一動後,縮在袖子內捏了捏拳頭,但目光一直注視著楊善長。

  一言不發。

  只是這麼看著他。

  等蘇長安回來時,夏鳳翔的目光才從楊善長身上挪到那一封信以及那奏摺上。

  看著那封信,夏鳳翔並未伸手去拿,而是輕聲開口:「我原本...想著冷處理這件事。」

  楊善長額頭貼地:「陛下,臣之事,無法不理會。」

  夏鳳翔看向他:「你起來吧。」

  楊善長不為所動。

  夏鳳翔也不繼續說,而是改口:「父皇走之前的前一天,我知道他單獨召見了你,但我...我們都以為他是敲打你。那所謂敲打你的消息能騙過所有人,是父皇放出去的嗎?」

  楊善長:「不是!」

  夏鳳翔睫毛微顫,下意識抓住了蘇長安的袖子。

  蘇長安看得清楚,自己媳婦兒嘴唇顫抖了一下。

  夏鳳翔看著楊善長繼續問:「你的意思是,那不是謠言...」

  楊善長說:「並非謠言,先帝知道我會成為權臣奸臣,所以特意敲打我,甚至要殺我,但我想辦法活了下來。而且先帝千叮萬囑讓我輔佐您,是我自己違背了他的意願,先帝有盛世天子的姿態,可惜遭天嫉妒,英年早逝,我變成如今這樣,與他無干係,是我貪財貪權好色導致。」

  夏鳳翔死死攥著蘇長安袖子:「所以,我父皇還是一個明君,史書上只會寫他病重糊塗,而你...甚至可能會被列入大夏奸人之列?你要的就是這個?」

  楊善長抬頭看向夏鳳翔咧嘴一笑:「臣,活該如此!」


  夏鳳翔看著那個坦然的老人,稍稍停頓後慘笑一聲:「可你只是在執行我父皇的遺命啊,佑德伯伯。」

  楊善長沉默不語,只是看著當今天子:「陛下,佑德二字,老臣已於三年前不再使用,而且先帝...與我並無遺命一說。」

  說罷,楊善長再次額頭貼地:「請陛下降罪於我!」

  「呵...」夏鳳翔苦笑了一下,「我父皇會殺你嗎?」

  楊善長沉默不語。

  夏鳳翔再次苦笑一下後,看向蘇長安手中信:「我如果沒猜錯,父皇當初給你這封信的時候,應該讓你也可以打開看,然後應該還告訴了你,等我坐穩了皇位,該掃除的屏障全掃除了再給我,而如果我沒做到,就自己留著。你選了今天來送這封信,而不是前些日子,你其實也想看看端午宴上,那些外族再次於我大夏天子面前跪下行禮場面吧。」

  楊善長依舊沉默。

  而夏鳳翔拿著信,上面信封口的紅泥乾裂的厲害,但看得出沒有任何拆開的痕跡。

  夏鳳翔看著信封:「都說,蘇長安...是我父皇給我留下的後手,因為許多事情,因為他的關係才變得那麼容易處理,即便如今他身世已然告明天下,但好多人到現在還覺得他是父皇親自給我選的人。可...誰也想不到,你才是...就連我也是前些月才意識到。」

  朝堂之內,壓著那些躍躍欲試的朝臣抬不起頭,更將其所有收入門下。

  到處斂財抑制世家大族的手完全伸進京城之內。

  死死握緊用人的吏部,流水最多的戶部,工部不讓他們落入李霓裳,夏晨峰,夏豐燁,世家大族之手。

  不計一切代價,讓溫道濟留在流州,養出黑騎拱衛京師。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弄權,在斂財,在欺壓幼主。

  錯誤到了極致的手段!

  可結果...

  對了。

  聽到夏鳳翔的話,楊善長只是說道:「陛下,臣只是罪臣。當世人這般看臣,後來人自會如此看臣,而臣自己,也這般看自己。而且如今天下大勢,皆為陛下與娘娘合力而為,包括剷除楊黨。」

  夏鳳翔看著楊善長:「耕雲鋤月,未輟詩書之志。睦鄰孝親,廣施仁義之風。不過十七,便被鄉里尊稱【佑德郎】。如今你家鄉縣誌內,依舊記載著這段關於你的事情。但因為我父皇,因為我,史書之上將你列為奸臣,我不答應!而且這件事...」

  當說到這兒,夏鳳翔頓了下,因為腦中想起了那日,也是在這兒,夏豐燁看著他問出的那句楊善長怎麼辦!」

  夏鳳翔從來不認為,除了自己沒人看得出楊善長的事情。


  事到如今,但凡聰明一些的,一眼就可看出其中蹊蹺。

  但看出來了。

  又能怎麼辦...

  事關,先帝的名譽!

  夏鳳翔沉默了一下後,努力說道:「我父皇跟我...」

  「陛下!」楊善長抬眼看向天子,「此事!是臣一人之事,臣死事消,無關先帝,更無關陛下您!我兒國富以及我女,我孫皆被娘娘庇護,老臣心生感激再無遺憾,求陛下恩准老臣之情,凌遲處死老臣,以泄民憤!政治超綱!」

  聖前咆哮,大罪。

  但眼下...

  夏鳳翔只是看著那個老人:「你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我父皇會讓你轉交給我這封信?」

  楊善長沉默不語。

  夏鳳翔說:「你給我信,是因為你答應了我父皇,你必須給我這封信。而這封信,我就算不看也能猜到,我父皇定然是讓我別殺你,但你還是一心求死,你想保住我父皇的名譽,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譽,可是...你真的明白這封信的意思嗎?」

  楊善長身子微動,但依舊額頭貼地一言不發。

  蘇長安攙扶著自己媳婦兒。

  夏鳳翔開口:「我父皇讓你給我這封信,應該是告訴了你,若我大功告成坐穩這位置就將這封信給我,若我沒成,就不用給我,而你繼續把持朝堂,這封信給蘇文清他們,是嗎?」

  楊善長抬起頭,柔聲道:「陛下,這些事情真的不重要。」

  「重要!」夏鳳翔呵道,「大夏之事非你一人之事!非我夏家之事!乃是萬民之事,也不是你一人可扛!但坐在那位置之上,便可扛,我父皇寫了這樣一封信給你,你還不明白什麼意思?他知道對不起你...但他一定要留下這封信就是要告訴我,告訴蘇文清他們...你還是那個楊佑德!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的楊佑德!而你所作所為,就是他讓你做的...我父皇...」

  說到這兒,夏鳳翔又戛然而止。

  因為...

  讓一個人去做奸臣斂財貪權,這樣的事情...

  真的會毀了自己父皇身為天子的名譽,史書之上,必然寫上一句心中無民」。

  因為,哪裡有天子讓手下臣子去做貪官害民斂財的。

  哪怕那時候的局勢會被後來人分析,很多人會覺得該這樣。

  可真的就該這樣?

  夏鳳翔看著楊善長:「我父皇給你這封信也是在告訴我,他...一力擔之。」

  楊善長看著天子:「陛下,先帝讓老臣選擇了,是老臣自己選了。所以,老臣...」


  當說到這兒...

  夏鳳翔直接開口:「楊善長!」

  楊善長聞言,當即重新額頭貼地。

  夏鳳翔開口:「這件事是朕之過錯,與你與父皇毫無干係,朕會下罪己詔,昭告天下,而你...好好活著,就在京城養老。楊國富是皇后的人,只要他不像從前,他就一直是京兆府尹,無人可動。史書之上,此事會原原本本記載,是非對錯,自有後人評論,至於當代,有朕在,此罪責,朕擔得起,世人要罵,罵朕!」

  楊善長看向天子:「陛下!萬萬不可,大夏才興,若是..」

  夏鳳翔看著楊善長:「欽此!」

  聽到這兩個字,楊善長搖著頭:「陛下,臣已年過古稀,臣死事消,後來人如何評論,臣不在乎,臣...」

  當說到這兒...

  楊善長看到皇后娘娘突然出現在自己身前,並且看著他說:「太傅,站起來吧,這件事兒就這麼定了的,而且...是我跟陛下一起扛,我不是先帝的後手嗎?罪己詔上,也會有我名號,所以別說了,你要繼續這樣固執,給陛下肚子裡孩子氣著了,這事兒更大,之前動了氣,那肚子疼了好幾天呢。」

  蘇長安要扶起楊善長,楊善長哪裡拗得過。

  就這麼被扶起來的時候,楊善長看向那背對著他的天子,又看向皇后娘娘,「娘娘,我一人死,此事皆了啊。何必如此...尤其這些事,我早在應下這件事的時候就準備好了的,求您勸勸陛下。」

  蘇長安看著眼前老人,輕聲道:「做錯的手段做對了正確的事情,理當是受益的人承擔後果,陛下與我就是受益的人。而且...

  」

  蘇長安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求助慌亂的老人,柔聲道:「這幾年,辛苦了。」

  楊善長欲言又止,死死抓著皇后娘娘,搖著頭的同時,又看向夏鳳翔:「陛下...陛下!」

  蘇長安喊了聲馮春。

  馮貂寺連忙走了出來。

  讓馮春帶著楊善長離開下。

  楊善長臉上不是不甘心或是怎麼樣,而是一臉無措。

  因為...

  不該這樣...

  也不能這樣!

  「楊太傅。」馮春拉著楊善長。

  楊善長看著天子與皇后娘娘,欲言又止,這件事...當初在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後,他就想好了自己的結果。

  可現在...

  不能這樣。


  那個天子,那個先帝..

  以及如今的天子,皇后娘娘怎能有罵名。

  楊善長推開馮春,就要朝著天子重新跪下。

  可一股無形力量十分柔和將他推出院中不說,院門更是緊閉。

  楊善長呆呆站在門口,看著緊閉大門,嘴唇蠕動,無助兩個字完全從眼神中露出。

  馮春看著楊善長:「楊大人,走吧。」

  院內對話,馮春怎麼可能聽不到。

  但...

  又能怎麼樣呢。

  天子已然決定如此。

  而且...

  在馮春看來,楊佑德還是那個楊佑德,只是眼下還想著一力擔之的樣子,就沒有變。

  楊善長看向馮春,又看向門口,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多歲一樣。

  陛下...

  我辦砸了這件事。

  不知是給先帝說的,還是給當今天子說的,楊善長整個人身子晃了晃。

  多虧有馮春在旁邊匆忙攙扶不說,更拉著到了一邊。

  馮春匆忙開口:「哎呦,太傅,您可保重身體,老奴這就去讓人備車送您回家,也請御醫過來。」

  楊善長擺手。

  可也是這時候..

  院門打開。

  只見貓貓手上拿著一張紙條跑了出來,並且來到楊善長身前,雙手遞上:「陛下說是那封先帝信封里的,是先帝給你的。」

  聞言...

  楊善長看向那紙張,顫顫巍巍抬手接過紙條。

  但才要打開。

  看著轉身回了院子裡的貓貓。

  楊善長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手中紙條,並且將其打開。

  但只是看了一眼,楊善長神色一怔後,勉強站起身後說:「多謝馮大人了。」

  馮春點頭,攙扶起楊善長就離開。

  而走得遠了...

  馮春也發現了這位來時神色坦然的老太傅,眼眶不知何時已經紅了。

  「太傅?」馮春開口。

  楊善長搖搖頭後,看向馮春:「接下來我自己回去就好。」

  言語間,朝著馮春行了禮。

  隨後,轉身繼續走。

  馮春看著楊善長背影有些擔憂,但也沒繼續跟上。


  可突然!

  馮春看到這位楊太傅卻是蹲在了地上。

  一旁小宦官就要連忙上前。

  可被馮春攔下..

  因為...

  在哽咽。

  楊善長手上拿著紙條。

  紙條上就寫著一段話佑德,辛苦你了。而你能看到這紙條,也代表你成功了,但是我還是要問你一句,怎麼樣!我家閨女厲不厲害!

  一滴滴水珠掉落在紙張之上。

  這位如今在天下人看來依舊是奸臣的老人,身子顫抖,雙眼霧蒙蒙的看著手上紙條。

  情不知從何而觸。

  就好像,見紙上話語,如見本人,所以想哭。

  曾幾何時的京城冬日。

  外邊大雪漫天。

  那時的楊善長雖然中年,但卻未望鴻鵠之志,依舊赴京趕考。

  而就在茶攤上...

  「你就是楊佑德?」那是一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上前直接坐在了楊善長所在的桌位上,「那個輝縣佑德郎?」

  楊佑德看向此人。

  青衫貴人,闊步京城,年輕氣盛,不過如此。

  楊佑德點了頭:「是。」

  那年輕人笑問:「考試結束,覺得自己能中不?」

  楊佑德疑惑,但還是說:「應該可以。」

  年輕人笑道:「何來應該一說,雖說到了你這年輕也沒有什麼輕狂話語,但也不能沒了自信吧。」

  楊佑德雖然奇怪來人,但瞧著打扮就知道是京中貴人,所以說道:「總不能說,狀元非我莫屬這樣的話吧。」

  年輕人道:「為什麼不能說,我認識一個人,叫牧序,他就說了,本次科舉狀元郎必定是他!」

  楊佑德搖頭:「結果未出,不好分說,但...牧大才子的名號,我如雷貫耳。」

  年輕人笑了起來:「我看了你的文章,十幾篇文章,全部是濟世安民,其中一句話我記得清楚叫德義重於租賦」是嗎?」

  楊佑德斬釘截鐵:「是!國強,當以民為重,而永不加賦,民便強!」

  年輕人笑了起來,拿起茶杯做出敬酒樣:「我叫夏華昶,身邊有個叫蘇文清的在我左邊,右邊缺個人你要來嗎?咱們一起,讓大夏超越從前巔峰,來嗎?佑德。」

  很多年後,依舊是大雪下的京城。

  天仙狂醉,白雲揉碎。


  皇宮內...

  昔年那個何等氣盛年輕人躺在病榻之上,腮骨凹陷,膚色慘白,屋內草藥味十足。

  楊佑德小心翼翼餵藥給榻上夏華昶。

  「佑德。」夏華昶深吸了口氣後,接連咳嗽了幾聲。

  楊佑德匆忙攙扶起天子,滿臉擔憂:「陛下,臣在,您慢些,臣一直在您身邊,莫著急說話。」

  夏華昶不由一笑,可隨後又是一陣咳嗽。

  楊佑德輕輕順著夏華昶的後背。

  夏華昶拼盡全力坐起身子後看著他,「朕要死了,朕感覺得到,就這一日兩日了。李霓裳...朕,不殺了,現在殺了,朕閨女會坐龍椅...坐的更難...那些人...咳咳咳!那些人會拿這事兒...刁難她!所以,不殺了,那個女人會自己坐不住,到時候你們...最好是讓我閨女殺了她。」

  楊佑德點頭的同時,一臉擔憂的看著不斷喘著粗氣的陛下,「老臣會輔佐公主殿下,您放心,但是現在陛下別說這些了。他們翻不起大浪。」

  夏華昶苦笑道:「別露出這副表情...我殺的人太多,這是報應,就是可惜了...可惜了,沒完成你們的心愿。沒跟你們,超越大夏巔峰迎來更強盛世。」

  說到這兒,夏華昶又吃力的挪了下身子:「左,亓兩家不足為慮,困死在京城即可!

  但歐陽...懷師不是個消停的主兒,需要你扛著,別讓他回京城!讓他回來,事情會很麻煩!世家...決不能再控制了皇權!」

  楊佑德點頭:「臣知道該怎麼做,您放心!而且蘇文清也知道該..」

  夏華昶直接搖頭打斷了楊佑德:「蘇文清有蘇文清要做的事情!這件事,蘇文清做不了,他把人性看的太透,他來做,會被看出來,他也做不好這件事。天底下聰明人太多。

  所以蘇文清不能做這事兒,他得站著維護朝堂不亂,而且他在,能鎮住各地官員。」

  而聽到這話...

  楊佑德看向天子:「陛下,是要交給臣另外的事情?」

  夏華昶顫抖著手從枕頭下拿出一張紙。

  楊佑德接過紙張將其打開,首當其衝的是楊國富,鄢景卿等人名字,而且有數十人之多,甚至其中早就位列高位!

  夏華昶看著楊佑德:「我死後,這些人會跳出來,他們會開始給自己找主子,李霓裳就是他們的主子,夏晨峰,夏豐燁都是...但夏晨峰那個蠢貨鎮不住這些人,所以他們不會選他,甚至...他們會自立為王,跟蘇文清,李霓裳他們對著幹,因為錢,權,龍椅...

  包括你兒子!」


  楊佑德看著名單,抬眼看向天子:「陛下的意思...這些人都會做貪官,權臣,禍患公主殿下...

  這樣說完,楊佑德匆忙站起身,朝著天子行禮:「陛下,臣之子,臣定會約束好,萬萬不會做出這些事情,求陛下饒臣之子一命!」

  夏華昶虛弱的想要去拉楊佑德,但身子前傾時,渾身本就無力,卻是直接趴在榻上。

  楊佑德見狀,趕忙站起身去攙扶。

  夏華昶搖頭:「你管不住他們...這就是為什麼蘇文清做不了原因,因為這些人被朕壓的死死的,他們的欲望會在朕死的那一刻爆發,蘇文清看得清,而且會直接開殺!但不能殺!這些人是刀!是對付李霓裳,歐陽懷師,夏晨峰,夏豐燁的刀!但也是...會傷了我女兒,會傷了大夏的利刃,需要一個持刀的人管著他們,做那個...最大的雙刃劍!」

  說話時,夏華昶抓著楊佑德:「他們不在,李霓裳他們會讓大夏徹底亂起來,他們在...會牽制住他們。他們能做的,不是好官能做的,必須由他們來做...但他們會放開了徹底的貪,財也好,權也好,他們會像饕餮一樣不斷吃!所以必須要有一個人站在他們頭頂,把最大的財權攔在手上,分給他們,同時制約李霓裳他們,這樣大夏會傷,但絕不會亂!我女兒的龍椅也有時間坐穩。」

  說完,夏華昶呼吸更重,眼眸也充斥了血絲。

  而楊佑德何等聰明,看著天子,「陛下...要我做持刀之人...」

  夏華昶開口:「我知你宏願是為了天下蒼生,為大夏開萬世安康,你若不願,我讓其他人來,此事並非逼你做。因為...我也...也知此事輕重。」

  楊佑德看著天子。

  靜~~

  房間內一下子陷入死寂。

  積雪墜下枝頭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許久後,楊佑德輕輕鬆開天子手腕,站起身,不再扶著天子,立於塌前。

  夏華昶看到,苦笑一聲後咳嗽了幾下,理當如此,畢竟..

  一個佑德郎,怎會去心甘情願做奸臣。

  若是做了,身前身後之名,那可是會髒的可怕啊。

  楊佑德看著夏華昶,恭敬作揖:「他們會貪,會害人,無數百姓會死在他們貪婪之下,大夏民不聊生,這好不容易光景,又會大亂,這一點...臣知道!」

  夏華昶有些意外的看向楊佑德。

  楊佑德看向夏華昶笑道:「死一人,比死兩人好。萬人中,死百人,比死萬人好。」

  夏華昶開口:「佑德?」


  楊佑德上前:「臣今日起,名善長,而非佑德!」

  聞言...

  夏華昶看著楊佑德臉上露出的堅決,不由捏緊拳頭,神色惱怒,惱怒自己命不久矣的事情。

  楊善長坦然笑道:「陛下,臣楊善長為百姓,願赴死!」

  夏華昶看著眼前之人的笑容,欲言又止後,同樣笑道:「對不起...我這麼早就死了。給你們留下這一堆麻煩事。」

  楊善長看著一臉不甘心眼眶紅潤的天子,想起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天子,眼眶同樣沒來由的紅了。

  夏華昶呵斥:「別哭!其他人都可以,但唯獨你,不能因為朕要死而哭,等事情成了,自有時間讓你哭。」

  可說罷,夏華昶實在沒有力氣的一下癱在榻上,嗤笑一聲:「佑德!我家閨女絕不會辜負我們,她很厲害的,你替朕好好看到最後!」

  楊善長看榻上天子笑著掩面哭了起來,作揖一拜:「是。」

  PS:因為末尾了,有些不需要的劇情我就刪刪減減的去掉,昨天寫了的也刪了,因為沒啥必要,不如以後放到免費的番外里,所以昨天沒更了,今天大章補償一下。

  (還有更新耶)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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