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6章 亦余心之所善

  第1186章 亦余心之所善

  元汝溪拇指輕推劍鐔三寸,所有人聽到了朗朗讀書聲。

  「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朝聞道,夕死可矣。」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

  朗朗讀書聲,不絕於耳。

  所有人下意識看向周圍,不見有人,但耳中這讀書之聲卻是越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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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苡仁滿臉駭然,雙手抓著圍欄,看著遠處元汝溪:「意境化形.意境化形,他甚至都摸到了第三重!這劍道.」

  所有人滿臉駭然看著站在那裡,白髮飄忽的書生背影。

  李業封表情一怔,看面前這晚輩雙眸流血從容神色,莫名心中一顫。

  讀書之聲在他耳邊越來越清晰。

  當左右看去,不知何時,漫天書籍於天地間鋪天蓋地,數百上千過萬文字更在眼前之人所在源源不斷出現,字與字皆成句,字與字皆成詞。

  毫無章法,毫無規律,所有字在不斷流淌,每一次的字與字碰撞必定形成詞語,句子,繼而一條條劍氣出現,化為大河就在元汝溪腳下,身邊,天上如那秋泓大河。

  水汽瀰漫於大河周遭,一個個虛影好似浮現,每一人手中皆有書簡,每一人皆是齊聲誦書,就在李業封身體周圍,猶如囚牢一般將李業封困在正中間。

  異象壯闊!

  所有人目瞪口呆。

  天下奇景,書劍合一!

  所有人屏住呼吸,只看眼前這一幕,看那奇景之下白衣書生。

  李業封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左右看向天空時,眼神之中更露出慌亂。

  唰!

  一個『止』字從他身邊飄過。

  李業封低頭看去的時候,卻是看到了自己的右臂,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在地上了。

  再去看肩膀那裡,一條平整到詭異的切口不知何時出現在,而且血肉之間,更可見另外一字『戈』。

  止戈。

  李業封心中駭然,更看天上越來越多文字,看越來越多流水劍氣,作龍潭泓洄狀,飛走不定場面。

  李業封另一手五指合攏,一拳砸向面前元汝溪所在。

  但那個書生唇角鮮血緩緩流下,雙眸,鼻子,氣竅皆有鮮血流下,但依舊一臉從容,微笑看李業封。


  手中徙水劍輕輕一顫,劍身之上有裂縫顯露,但也因此,一個『一』字,似是掙脫劍身束縛,從那劍身裂縫之中掙脫開。

  李業封見狀,才想收拳躲開。

  劍光瞬出。

  那個一字,驟然間聚攏一線,碾過大地的頃刻間,猶如化為一條文字墨龍,瞬間穿過李業封胸口,劍氣如滾龍。

  李業封驟然間停下動作,看向自己獨臂,一整條手臂完全裂開,而自己胸口所在,一個血洞肉眼可見。

  啪!

  李業封就此跪下。

  但元汝溪不去看李業封,而是看向天空,朝著前方輕輕踏出一步。

  誦讀之聲郎朗不絕,諸子百家聖人言,蓋絕天下的詩篇,應有盡有。

  每一次的誦讀,皆有文字顯露,融入那劍氣大河之中。

  元汝溪抬起手中劍,抬眼看天上文字海洋,嘴角上揚,鮮血流出更多。

  「三重.他要過三重了!!」

  有元音門一名年輕一些的止境大宗師感受著這鋪天蓋地的浩然劍氣,更感受著元汝溪己身化意的微妙,神色激動的捏碎身前圍欄木頭大喊出口。

  而且不僅僅是他一人如此,便是身邊其他止境大宗師,盡數感覺到了。

  不知三重是什麼.

  但就是能感覺到元汝溪眼下的存在。

  虛無縹緲,肉眼可見,卻感覺不到其存在,同時又能清楚感覺到那強大到無法言喻的恐怖。

  「不是。」西門雪仙一改往日冷冽,眼下眼神之中同樣激動不已,但搖著頭,「不是三重,但若是能邁過去,無限接近三重」

  連謝謝,鄭苡仁,豪方等一眾人全部表情凝重,人人眼神激動。

  惟獨郁桃花似乎知道了什麼,輕輕一笑,罵了句:「狗東西!」

  隨後苦笑一聲:「這就是你能做的事兒啊!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元汝溪!痛快嗎!」

  元汝溪回眸,看那鎮子之內郁桃花,從容一笑,「桃花,我這一劍,如何。」

  郁桃花抬手朝著元汝溪豎起大拇指:「帥!」

  元汝溪笑了起來,雙眼充血,流下鮮血更多,低眸看蘇婉兒所在,另一手更是抬起手中長劍,劍尖指向天空那文海無止境所在方向,指向那劍氣所化,文字交融而成道路所在。

  注視著自己的徒兒,看著自己徒兒瘋也似的在楚敏懷中掙扎,兩行淚掛在臉上源源不絕,嘶吼吶喊模樣。

  「婉兒,可看到了路?」


  蘇婉兒原本撕心裂肺想要不顧一切衝過去,但被楚敏死死抓著,所以只能不斷掙扎,喊著『師父』。

  但是當下

  聽到師父的聲音,使勁兒點頭,眼淚汪汪:「看到了,看到了師父,我看到了.」

  元汝溪輕聲道:「走。」

  一字落。

  楚敏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麼不由鬆手。

  蘇婉兒當即朝著元汝溪所在跑去,但才跑了兩步,跑的太急,直接摔倒,可小姑娘爬起來後,哭著繼續快步跑。

  元汝溪面色慘白,看自己徒兒身影已經出現重影,但眼下輕輕一笑:「慢些,路就在腳下,慢些走。」

  蘇婉兒不聽,使勁兒跑到元汝溪跟前的時候,淚如雨下,尤其看著元汝溪七竅流血,握劍那手指尖無數裂縫,鮮血淋漓,完全不知所措起來,「師師父!師父.師父」

  不知道怎麼辦.

  扭頭看向郁桃花那邊,然後又看向自己師父。

  但就在小姑娘徹底慌亂的時候,元汝溪將手放在蘇婉兒頭頂柔聲問:「我教你的『靜為躁君』的道理,忘了?」

  蘇婉兒抬頭連忙搖頭,但依舊淚流滿面,滿臉焦急,她能感覺到.

  能感覺到師父的氣息在變弱,越來越弱。

  元汝溪依舊溫煦:「走。」

  蘇婉兒看著師父,看看眼前那條文字劍氣長河。

  元汝溪說:「師父在你後面跟著。」

  蘇婉兒一把將自己眼淚鼻涕抹去,點著頭踏上那條劍氣長河所在,但眼淚再次流下。

  因為師父

  師父手臂上都出現了劍氣傷痕,徙水劍之上裂縫也多了好多。

  蘇婉兒想回頭去看。

  元汝溪開口:「不要回頭,繼續走。」

  蘇婉兒表情一怔,死死咬著下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哭,繼續往前走。

  但才走了幾步,抬眼去看。

  只見數名魔道中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自行沖入這異象之中,人人手中刀刃寒芒刺骨。

  「殺了這書生,殺了那女娃!」魔道之中有人咆哮。

  元汝溪抬眸,手中裂縫諸多的徙水劍微顫,數道劍氣化為墨龍,鱗爪飛揚,直衝那數人所在,劍氣滾龍,隨手湮滅。

  而這一劍之下,元汝溪身上鮮血更多。

  「他撐不住!快上,殺了他!宰了一個能有望三重劍客,夠吹一輩子!」


  魔道蜂擁而至!

  元汝溪白衣染血,眼眸溫和看著自己徒弟,輕聲誦讀:「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不見其事而見其功」

  徙水劍拖曳墨色水霧,非霧似霧,卻是一個個字形成霧氣。

  不過抬劍,元汝溪持劍手臂之上鮮血迸濺,乃劍氣所傷,但同時.

  抬劍剎那,已然衝來數名魔道之人盡數身死。

  「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無形。」

  「神也,天功也,唯聖人為不求知天!婉兒,劍在手上,天也,神也,無人可攔,繼續走!」

  元汝溪手中抬起徙水劍,一劍落下。

  異象之中,那一道道手持書簡虛影驟然間攤開書簡,一個個字驀然出現剎那!

  劍氣徹底崩開,無數條扭曲攀升劍氣轟然炸開一般,那一個個字更再無束縛,碾過大地,轟碎一切。

  黃昏紅雲頃刻裂開,晃如,一劍斬天!

  數十衝殺而來魔道中人瞬間化為血雨。

  為首兩名老人本想反抗,卻也頃刻間被擊碎!

  一切化為虛無,唯有血氣與劍氣痕跡殘留。

  「郁桃花!還攔著我們!?」仿花一臉憤恨看著阻攔他們衝過去救人的郁桃花。

  郁桃花目光如炬,看書生背影,輕笑一聲:「我兄弟,真帥啊。」

  西門雪仙喃喃開口:「他放棄一身修為,是在給那孩子開路?」

  「放棄三重?能有這樣的人?他若是自己走,三重就在眼前,哪怕不到,那也是比擬郁桃花,燕雲霄等人存在!他捨得?!花了幾十年走這一條路,受盡多少苦難,遭了多少人白眼,他放得下?」有人立馬質問!

  周圍止境,饒是鄭苡仁,豪方這些人也是一個個看向對方,別說放棄三重機會,便是二重,一重.

  捨得?

  神霄宗另一大長老低眸看向那些破鏡晚輩,面色凝重,扭頭看向元汝溪所在,眼神複雜,「散意播種,古君子之道。但值得嗎?」

  老道人抬眼眺望元汝溪背影,更看那依舊往前走的小姑娘。

  仿花看著元汝溪:「汝溪兄長.」

  「亦余心之所善,雖九死其猶未悔。」連謝謝目光看那元汝溪開口,「我連謝謝何德何能,見唯一劍仙李雲仙一人便覺壯哉,今日又見你元汝溪,天下有你元汝溪,快哉!」

  言語之間,連謝謝抱拳朝元汝溪所在深深一拜。

  一劍浪漫。


  一劍風采。

  親眼所見。

  這一劍之下.

  抬眸去看那蘇婉兒,連謝謝如看未來。

  好一個元汝溪,好一個元汝溪!!

  而小姑娘在血雨之中停下腳步,哽咽回頭。

  那書生一身血衣,手中長劍唯剩劍柄握在手中,一條手臂不堪入目,氣竅皆有鮮血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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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書生面色依舊柔和,翩翩君子,如潤如玉。

  看自己徒兒回頭。

  恍惚間,如見一名年輕女子,一手牽著毛驢,一邊跟著大黃狗,剎那回眸,天下劍客皆俯首。

  元汝溪柔聲輕問:「記下了嗎?」

  蘇婉兒使勁兒點頭:「記下了」

  書生笑了起來,但隨即,一口鮮血吐出,身子再站不穩,朝著前方倒去,口中輕喃:「莫哭,莫哭師父在。」

  ……

  「師父,弟子不孝,想走另一條路。」

  十數年前,那個在外已然名滿天下的君子回到了閉谷的宗門所在。

  徙水幽谷,昔年江湖一流宗門,但與地府一戰之後,宗門落寞,就此閉谷,數十年間,休養生息,但也不再入江湖之列。

  當代谷主看跪在地上弟子,「練劍十數年,聞雞起舞,望月而憩,劍都斷了不知道多少把,竹子也砍了不知道多少重,捨得?」

  那年輕人低頭:「捨得!」

  但才說罷,有長老在一旁呵斥:「你捨得!問過我們!?教導你們,為的就是復興我宗門,結果你元汝溪就要廢了自己一身修為,去走什么子虛烏有的道路!你對得起我們!?」

  又一長老冷漠開口:「谷小佛大!倒是我們徙水幽谷耽誤你這位玉君子了!但是記住,若是廢了自己,那就是自願脫離我徙水幽谷,要與我徙水幽谷再無半點干係!你可願意!」

  年輕人說:「我不願。」

  那長老立馬呵斥:「不願那就入止境!你的實力以及心境,入止境乃是十之八九之事!年不過二十七就入止境,你可知你一人可為我徙水幽谷帶來什麼!」

  年輕人跪地低頭不說話。

  谷主看著自己徒弟:「那就自廢,離去吧。從此再無瓜葛,行如陌人,不必再回來這裡。」

  聞言,所有人看向谷主,「師兄!」

  谷主看著元汝溪,抬手之間,元汝溪身形向後倒飛,直至院外所在。


  那一日,玉君子退出江湖,實力從九品巔峰退至六品。

  青年跪在徙水幽谷之前三日,不吃不喝之後,就此離開,轉身走那條路。

  一尊尊大山,一道道宗門。

  青年扣門而入,重傷而出。

  江湖笑話,不入其耳。

  摯友親朋疑慮,惟一人支持,卻也無法相助,也無需相助。

  自知前途艱險,黑雲壓城,風雨欲來。

  眼前萬丈高山恰如天塹,令人生畏而不敢試攀,惟留刺骨膽寒。

  可不願且不甘將全數志氣遣散,起手無回,既已做選,直面無妨,不曾懈怠,日日步行,慢行而不跑。

  諸事不順,付諸東流,無力乏天,看世人嗤笑,且容我歇歇腳,再次站起,無愧於心,縱天地萬人笑我為廢人,依舊前行。

  落子

  該無悔。

  ……

  『婉兒,在寫什麼.』

  『剛剛那個門派的人笑話你,我記下來,等我長大挑了他們。哎呦,師父你打我做什麼.』

  『等下把『應無所往而生其心』抄寫十遍。』

  『哦,但是,師父你被桃花叔叔給氣著了,不也會計較一下嘛。』

  『呵呵,那為師與你一起抄十遍。』

  『嘿!』

  ……

  『婉兒,剛剛你與那些孩童一起,被人笑話,不覺如何?』

  『我讀書讀過明貴賤一說。但我覺得,那不對。』

  『哪裡不對。』

  『眾生平等,我今日衣著華麗,他們衣著襤褸,就是我比他高了一等嗎?沒有這樣的說法。』

  『所以,你就出手打了那些笑話你跟那些孩子的人?』

  『師父,我錯了。』

  『你沒錯,君子時詘則詘,時伸則伸也。但你出手,確實重了些。』

  『那等下要去道歉嗎?』

  『那倒不用,我二人身上銀錢,不夠賠償。』

  『所以你把外衣留給他們,讓他們當了?』

  ……

  諾大戰場之上,鮮血如河,屍橫遍野。

  唯有一小姑娘抱著元汝溪。

  小姑娘淚眼婆娑,但不像是剛剛淚流滿面,當下小姑娘使勁兒咬著下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但完全不在乎身上鮮血一樣,只是搖著懷裡的師父。


  因為師父說『莫哭』。

  所以她不哭!

  但.

  元汝溪毫無動靜。

  小姑娘咬著下嘴唇,很想說『你醒醒啊。』

  可又害怕說話的話,憋不住淚就哭了。

  不知所措,左右無人。

  蘇婉兒只能死死抱著師父。

  別死

  你別死!

  師父你別死!

  數十道身影自魔道所在衝出,直衝婉兒跟元汝溪所在方向。

  蘇婉兒看得到,但抱著自己師父覺不鬆手,抬眸去看也不見絲毫懼意。

  只是匆忙想要站起身,抱著自己師父趕緊離開。

  但有一名魔道止境之人速度極快,剎那間已然逼近。

  唰!

  一劍從天而降!

  卻是直接拿貫穿這魔道頭顱,將其釘死在地面之上不說!

  更有一道身影站在蘇婉兒身邊,一腳踩在地上劍柄,抬眼看向衝殺過來的魔道眾人.

  準確說是那數以百計的所有魔道中人,嘴角一扯:「老子想問問你們,我兄弟,帥不帥!」

  所有魔道中人看到這人終於出手,紛紛表情一怔。

  數名老人從天而降看著郁桃花。

  郁桃花見無人回答,面色冷漠下來,一雙黑色眼眸散著寒霜:「嗯?!」

  一聲質問之下.

  劍鳴之聲所有人盡數聽到,晃如整座江湖都聽到一般!

  自小鎮,魔道中人所在,無數把青虹自鞘中迸射而出,漫天亂舞之下,各自落入戰場所在!

  劍氣交錯,雷霆混雜。

  無數劍氣化為巨龍,劍氣滾龍壁,碾壓大地!

  劍氣縱橫之間,郁桃花手指微動。

  界碑所在生鏽鐵劍脫鞘而出!

  鐵劍劍名【劍氣】!

  郁桃花一步踏出,單手握劍,問魔道中人三個字。

  『回答呢!』

  ……

  PS:其他的大家看字面意思大概猜得到,惟獨解釋一下這句『亦余心之所善,雖九死其猶未悔』大概意思就是為了心裡珍視的理想,即便是死很多次也絕不後悔。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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