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8章 張皇后(二)
張皇后(二)
縱然在內心小劇場已經精彩開幕,冷凝雲還是條件反射般地起身下拜:「皇后娘娘言重了,太康侯忠君體國,天下共仰。德隆身為民間商號能略盡綿薄,亦自是本分。況且信票之制頗利於朝廷周轉,實乃當今一大善政,敝號亦略有所得,此系兩便之事,不敢當皇后娘娘謝。」
「冷先生請坐。若是朝中百官勛戚都有冷先生這般胸襟見識,那便很好了。」紗屏後的女聲嘆息道。正當冷掌柜以為她要打發自己跪安,懿安又開口道:「先生此次襄助,吾心甚感。此事吾記在心裡,有可相報之時,必不相負。」
冷凝雲心道:「總算你還有幾分良心,知道這幾張廢紙一文不值!雖說眼下只是畫餅,好歹也知道畫一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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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多謝娘娘厚愛。」
張皇后看了看冷凝雲,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對他說話:「要說機會,眼前就有一個,只是這事————」
她歇了歇,似乎在權衡是否要說出來。但是最終還沒有沒有說,而是轉向了另一個話題:「家父嘗於家書里言及貴號本金雄厚,與南北各地各行諸商號多有往來,消息極是靈通。冷先生更是遊歷四方,廣見洽聞,」她說到這兒時語氣吞吐,好像在斟酌詞句:「聞得近來粵地頗不寧靜,有所謂澳洲髡人者,據了瓊州、廣州數府。吾久處深宮未知外間虛實。陛下為此常常夙夜憂嘆,卻不知————如今粵省民生究竟如何?百姓可遭兵禍?」
來了,終於來了,冷凝雲心念電轉便朗聲道:「小人蒙皇后娘娘信重,感恩不盡。不過小人確乃一介商賈,雖曾與南省諸商號互通聲氣,亦為經營牟利,於軍國大事實不敢妄言。然就行商所見所聞,廣東地面自前歲易幟之後,初時確有些紛擾,然則近來————秩序已近大定,市井倒也稱得上繁榮。」
「至於瓊州地方,娘娘聖明,曉得其本是南陲蠻荒之地。地多瘴癘,人煙稀疏,時有海賊滋擾,我等行商之人往往談者色變,聞之則避。坊間多言髡人暴酷好戮,多行商韓之法,卻反倒教瓊府一地海賊匿蹤,盜匪斂跡,又廣設市舶招徠通商。商賈皆言其征繳悉有定例,少有盤剝,故咸樂往之,是以南洋百貨皆得通銷天下。皆道髡人重利輕義,不修德政,小人卻聞得髡人於瓊地收容流民培植農桑,又開設學堂傳授百工技藝,故而單論這瓊州邊地如今人煙阜盛、民生安定,小民斗膽,似乎猶勝往昔。」
冷凝雲說畢又拜身下去:「小人見識淺薄,不當辱了娘娘聖聽。」
良久,紗屏後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依你所言,那髡人倒非只知殺伐的蠻夷。
只是既能安民,何不報國?既慕中華文物,又何不棄械來歸,奉大明正朔?陛下仁德廣布四海,倘若彼等自知上表請降,朝廷必不吝封侯之賞,使其永鎮南疆,豈不美哉?」
雖隔著紗簾,冷凝雲卻感受到一陣灼熱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只聽那個溫雅的聲音漸漸軟了下來,似乎還帶著幾分懇求的意味:「冷先生交遊廣闊,消息靈通,南來北往間若逢著機會,或可,或可————代為傳達此意?吾雖深處宮闈,亦常思為君父解憂。」
「哈?」冷掌柜的內心小劇場裡現出個大大的驚嘆號。張皇后啊,你還真當自己是達則兼濟天下?你和太康侯,以及你那位小叔子兼君父如今已到了日暮途窮的地步,識得唔識得噶?莫談那天下紛擾,就單說眼前的十萬兩銀子連本帶息打算怎麼償付?怕不是到了那會兒你們父女倆相對而泣,最後一塊撅著屁股痛哭流涕地請求寬宥一二。
可惜此時此刻,跪在地上撅著屁股的恰是冷凝雲自己:「娘娘厚望,小人愧不敢當!
皇后娘娘賜予信票已是天恩浩蕩,小人銘感五內。然小人確只是順天府一介微末商人,偶至南身行商,雖同嶺南賈人有些生意往來,然實與那等竊地裂土的海外渠魁絕無半分瓜葛,傳達天言實在無可能為。還請皇后娘娘明鑑。」
他矢口否認,撇清得乾乾淨淨。但緊接著話音又是一轉,雙眼目光落在身前的錦匣上,仿佛在暗示是懿安的這份「恩寵」讓他願意多說幾句實在話:「然既承蒙娘娘垂詢,小人在南邊時亦曾聽聞些許議論。有人言道觀澳洲人所為,其志恐非在一城一府。其律法、制度、技藝,皆自成一體而迥異於我朝,彼等雖行事狂悖,然其心難測。招安一事恐非朝廷一廂情願可成,大約需待時機,亦或另有緣法?」
冷凝雲凝神屏息等待著紗屏後的回音,猝不防一陣沉重的轟響滾滾而來,膝下的金磚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顫動。恍如晴天裡響起一陣悶雷,接連又是幾聲轟鳴,不過沒方才那麼劇烈。冷凝雲抬起眼,只見殿中的內侍們尚立在原地,卻各個顯出了驚惶可怖的面色。一名女官從後殿奔來,急步趨到屏風後邊貼著懿安耳語了幾句。後者略作頷首,便啟齒言道:「冷先生識見廣博,有心了,今日所言吾已明白。德隆之誼,吾亦定不會忘。日後還請冷先生陶朱之餘多於京師盤桓。今日————便請退下罷。」
「這算怎麼個意思,什麼叫多於京師盤桓,難道就為了方便讓這小寡婦隨時傳喚進宮來聊天解悶?」從北邊萬歲山麓傳來,適才震動殿堂的試炮聲響仿佛都停留在了腦後,漸漸熾烈起來的日頭,曬得冷凝雲網巾下儘是滲出的汗珠。綁票事件後為了避免引人矚目,他特意弄了輛京畿隨處可見的青幔輅車當座車乘用。一個現代穿越者很難忍受毫無懸掛緩衝的座車行駛在滿是坑窪的京師街巷中的那種折磨,冷凝雲眼下卻毫不在意,專注地打開黃緞子錦匣,把信票一張張掏出來看過,又將匣子翻了個底朝天,似乎裡邊還可能藏著什麼了不起的夾帶,他正可惜一無所獲的時候,察覺馬車漸漸慢了下來。
冷凝雲丟下錦匣,一翻手打開了車廂板上的某處暗格。當馬車完全停住,車廂口的布幔被挑開時,他手中已握著一支格洛克。只是布幔挑開處露出了李儒風的滿面虬髯:「掌柜的,珠寶市這地兒今日不知是碰了甚麼彩頭,聚集起這許多男男女女,馬車卻過不去了。」
冷凝雲握著格洛克的手縮進了袖管,卻並不放下手槍。「有勞李鏢頭,差位面善些的兄弟去打探消息。」
珠寶市乃是前門一帶數一數二的豪奢地面,不但開滿了銀樓寶齋,亦是各家錢鋪票號聚集之地,平素里便是個錦繡膏粱的去處,冷凝雲卻聽得車外混雜著人喊馬嘶,叫囂哭罵,一片嘈雜。李儒風很快便來回話,原來是山西屋子中的申記突然關門停業,門板上除了歇業告白還貼上了順天府的封條,外邊大街上擠成一團哀嚎叫罵的自然是手執錢帖的苦主們。「可打聽到其中有什麼緣由?」
「看那歇業告白上的意思,多半是虧空太甚,銀根太緊所致。」
馬車重新掉頭,繞道開回德隆錢莊。顯然,崇禎的公債把戲可不是誰家都能接得住,冷掌柜有些理解了太康侯為什麼會認準德隆的牌子來借款。冷凝雲想起臨高方面發來的指示是在不影響流動資金的前提下盡力收購平虜信票。顯然,德隆的某些人又在計劃某些「方案」。他又想到申記的元掌柜:這家字號在山西屋子圍剿德隆時候倒是最早改弦更張,向自己釋放善意來著。若是這人還未離京,倒是可以設法相幫一二,趁機離間競爭對手的同時順便還能完成臨高方面的指示。「他奶奶的,到時候朱由檢逼不得已拉幾個公主來抵債,臨高那班粗胚們愛怎麼搶怎麼搶去,朱家蘿莉哪趕得上張家小寡婦有味道?咱就要定這小寡婦了,任誰來,哪怕是拿朱微捉來也不換!」
冷掌柜的白日夢沒能維持多久。回到宅邸不久,機要室里,荷香遞給他一份剛剛譯完的電報,冷凝雲接過電報掃了幾眼,喃喃道:「————這麼快就要開始了?」
荷香又稟告了李洛由派人來送禮的事情,說:「————除了禮物,來人還問老爺什麼時候方便,李老爺想來拜訪。」
「哦?這是吹了什麼風,把李大老爺也給吹動了身。」冷凝雲調侃道。他來京師這些年,各式各樣的人物見過不知道多少,唯獨見李洛由的次數很少,而且每次都是登門赴約,這位李老爺從來就沒有主動來見過他。
原因麼,自然是因為他是個「髡賊」,他李大老爺得避嫌。按理說現在的局面他更得避嫌,卻饋送這樣一份貼心的重禮,巴巴地要來拜訪,可想而知是有了什麼要緊的事情,非見他不可。
「大約就是這信票的事情。」冷凝雲心想。
信票折騰的不可能只有京師的錢商們,像李這樣的巨賈,名聲在外,就算有再大的靠山,這節骨眼上也是一塊好肉,絕逃不過這次朝堂的盛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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