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局內的黑與黑（二）

  在場另外兩人對諸伏景光此時的感覺一無所知。

  馬克·斯賓塞維持著冷淡的神色，幾秒後，他從諸伏景光身上移開視線。

  

  「不清楚。我當時管理著上萬士兵，不可能把他們的交友情況一一記清楚，或許你們可以去問他的教官，我記得那傢伙現在也在日本。」

  這個答案在諸伏景光預料內，畢竟越是上層，手下的人就越多，還記得亨特已經不錯了。

  最關鍵的兩個問題都得到解答，諸伏景光暫時沒其他要問的，他去看身邊的青柳彬光，結果就見這位FBI探員起身。

  「我沒有問題了。」

  青柳彬光從放下茶杯起臉上就不再有笑意，他轉向諸伏景光：「諸伏，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諸伏景光見他要走，趕緊跟著站起來：「我也沒有了。」

  「咚咚。」

  就在兩人打算離開時，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馬克·斯賓塞看了看青柳彬光和諸伏景光，對外面喊道：「進來。」

  門很快被打開，一個高大結實的亞裔男性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車鑰匙。

  他發現屋內站著三人，明顯愣了一下。

  馬克·斯賓塞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眉頭再次不快地皺起：「出了什麼事？」

  諸伏景光心裡暗道不好，如果他們要匯報內部工作，他一個日本公安待在這裡怎麼看都很尷尬。

  他正要開口告辭，至少他自己得先退出這個含美量過高的房間，結果那個疑似司機的高大男人直接匯報了：「斯賓塞先生，附近公園發生民眾抗議活動，媒體也來了，想要採訪你。」

  諸伏景光一下子愣住。

  「哼，那些人三天兩頭就來這麼一次，反正闖不到基地裡面，不用管他們。」馬克·斯賓塞語氣冷漠。

  「這樣不好吧？」

  青柳彬光忽然開口。

  他的話吸引在場其他人一起看著他，而他迎著他們的目光，平靜地補充道：

  「這系列案件里多名死者是曾經犯事的美軍士兵，那張對亨特的通緝令也遲早會放出來，作為曾經管理過他們的軍事顧問，你至少該接受一次當地媒體採訪，去安撫人心並表達友好吧？」

  現場氛圍變得微妙起來。

  諸伏景光最先回過神，他眼神有些複雜地看了青柳彬光一眼。

  他清楚青柳彬光這麼說的用意。

  不管大部分日本民眾對美軍怎麼不滿厭惡，上層絕對不想撕破臉皮，哪怕那些士兵在當地犯事，他們也得忍下去，有時甚至會主動幫忙隱瞞。

  但這次情況特殊，嫌疑人是美國人，受害者也大多是美國人（只有兩名死者一名傷者是日本人），其中甚至包括一位高級外交官。在其他國家領土上鬧得這麼大，於情於理，都該表個態度。

  ……哪怕很多美國高層不把日本放在眼裡，為了不讓其他盟友寒心，他們也該出面。

  馬克·斯賓塞似乎想到了相同的事，臉色難看。

  一邊的司機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眼神在無聲詢問「您要出去接受採訪嗎」，他接收到這個眼神回過神，輕咳一聲，抬手正了正自己的花色領帶。

  不過，雖然他立刻整理了自己的儀容，嘴上卻沒馬上答應。

  「等案件結束，我會接受一次日本媒體的採訪。」

  他一邊畫大餅，一邊注視青柳彬光，表情再次變回之前的嚴肅，語氣里仍然是長輩對小輩、上位者對下位者才有的規訓意味。

  「我會做好我的工作，你也應該好好記住自己現在的身份，彬光。不要再任性了，今天是最後一次。」

  青柳彬光眨了下眼睛，那張俊俏的臉上再次浮出笑意。

  「我知道。」他聲音柔和，「我向你保證，不會有下一次了。」

  「…………」

  諸伏景光沉默地看著他們，全程沒有插嘴。

  雖然他知道他們在談論涉及兩國關係、理論上是公安工作範圍內的事，可現場的某種微妙氛圍，讓他選擇保持沉默。

  諸伏景光的視線微微偏移，不再去看身邊的三個美國人，也沒去看書架那邊，而是看向不遠處的書桌。

  剛才他一進來就坐下，沒有看清，現在憑藉站起來的優勢，他終於看到了擺在那張桌子上的東西。

  那是一副圍棋棋盤，上面布羅著黑白雙色棋子。

  ……

  結束問話，兩人離開辦公室，進入電梯。

  看著青柳彬光按下電梯按鈕，轎廂緩緩降下，諸伏景光忽然很想和他說說話。

  眼前這個FBI探員算外交人員，可不是那些麻煩的高官，在身份和年齡上都不會讓人感到太拘束，尤其他本人的態度也算友好。

  「你是不是有話要問我？」

  青柳彬光注意到他的表情，提前開口。

  「你曾經……」諸伏景光注意著青柳彬光的臉色，試探性地問道，「要去上軍校？」

  「差點就去了。」

  青柳彬光語氣和表情自然，沒被這個問題冒犯到，還主動補充：「只是我不喜歡那些麻煩的規定，所以沒去。」

  「麻煩的規定？」

  諸伏景光想了想美國那幾所知名軍校的校規，從他自己的角度看都很正常，沒什麼不能接受的。

  「嗯。」青柳彬光隨手點了下自己的頭髮，「男性——我是指生理性別為男性的新生入學得剃頭，不許留長髮，所以我不想去。」

  諸伏景光：「……」

  竟然因為髮型問題不想去軍校……剛才那個顧問說的不錯，這的確有點任性了。

  「你留這麼長的頭髮還不紮起來，工作時不會有麻煩？」諸伏景光有些好奇地問。

  這個問題有點私人，但真的困擾了他很久。

  女性暫且不提，男性、尤其是從事危險工作（警察，軍人，黑道等）經常要進行大負荷身體活動的男性，大部分是利落的短髮。

  他是直到進入組織，才發現男人里也會有人留那樣一頭不方便的頭髮。

  一個是萊伊，而另一個則是……

  某個危險的代號剛浮出腦海，諸伏景光就看到青柳彬光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突然間，某種古怪的感覺，再次掠過諸伏景光的心頭。

  「一開始很麻煩，在剛留長時，我不止一次想一剪了之。」

  青柳彬光很輕地笑了笑：「但時間久了，這頭長髮成了我的標誌，反而是我自己不捨得動了。」

  諸伏景光剛才沉浸在那種分辨不清的異樣感覺里，還沒等他想明白，就聽到青柳彬光接下來的話。

  FBI探員說話時臉上帶笑，像是沉浸在某段久遠的回憶里，語氣都變溫柔了。

  這時電梯抵達一樓，諸伏景光跟著青柳彬光離開大樓。

  他們一出門，就看到大樓旁邊停著一輛他們來前還沒見過的貨車，諸伏景光想起昨天的案件，頓時有些警覺。

  走在他前面的青柳彬光，視若無睹地從旁邊經過。

  「沒事的。」

  青柳彬光見他腳步遲疑，轉頭對他解釋：「這些是馬克幾天後的個人宴會要用的東西，他的保鏢剛才下來檢查過了。那位保鏢過去是戰場排爆兵，不會有誤。」

  諸伏景光作為日本公安，對一個美軍軍事顧問買什麼東西、舉辦什麼活動、身邊有什麼人，哪怕答案貼到他眼前，他也不會去多問多管。

  他默默點了下頭，不再說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