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如何殺死惡魔
諸伏景光臉色當場沉了下來。
周身氣場也變得可怕。
作為前組織成員,作為現役公安,他不可能是真正好脾氣的人,哪怕有溫柔的一面,也是對著信任的好友或需要安撫的無辜市民,而不是對著故意冒犯人的傢伙。
青柳彬光似乎沒察覺到他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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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來自FBI的探員,保持著笑意,毫不在意且毫無顧忌地,又詳細問了一遍:
「作為曾經的兇手被受害者親屬報復殺害,和作為公安警察遭到歹徒報復殺害,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你們公安,會如實報導嗎?」
青柳彬光輕言細語地問道,諸伏景光甚至從他的語氣里聽出一絲好奇。
比起惱怒,其實現在諸伏景光更多是不解。
眼前這個FBI好歹是來自美國最大的情報機構之一,目前還有一層外交身份,他難道不知道直接問另一個國家諜報人員這種問題非常冒犯?
他看著也不像是那種美國大片裡用來襯托主角冷靜理性的無腦豬隊友啊?
換成降谷零,或許此時已經翻臉了,但現在這裡的是諸伏景光,他面對的又是一個曾經救過自己的人。
於是他按耐住不滿,委婉道:「青柳先生,這是我們內部事務,和你沒關係,希望你別來插手。」
青柳彬光打量著諸伏景光。
「這不算插手……嗯,如果要形容的話,頂多是提醒?」
他和那雙藍色眼睛對視,輕聲道:「謊言的確能維護一時的穩定,但有時,也會引來更大的動盪和悲劇。」
諸伏景光微微一怔。
他看著青柳彬光,忽然想起自己剛剛在地獄展覽館內時閃現的回憶,關於三年前降谷零告訴他的眼前之人的過去。
因為當時FBI遲遲不公布僱傭普拉米亞的官員是誰,導致其中一名受害者家屬走了極端,劫持一家醫院想逼迫FBI吐出情報,讓很多無辜病人在那場人禍里死去……
難道青柳彬光是在擔心這個嗎?
諸伏景光沒說話,而站在他眼前的青柳彬光,眼神先一步從他身上移開,重新轉向走廊。
「抱歉,是我唐突了。」
青柳彬光語氣恢復輕快,還對他笑道:
「請陪我繼續逛逛吧。」
……
晚上七點多時,諸伏景光終於回到了家。
傍晚時他陪青柳彬光走遍所有展館,看過所有藝術品,要不是他最後堅決拒絕,青柳彬光還打算拉他去商場一起吃晚飯。
不過預定的心理檢查還是遲了,只能再找時間過去。
此時風雨已經停歇,夜空澄澈,星光點點,襯托著中央那一輪孤獨的殘月。
諸伏景光走入客廳,他沒開窗通風,反而把窗簾直接拉好,擋得嚴嚴實實,然後他脫掉西裝外套,把美術館宣傳冊放到茶几上,坐在沙發上。
他長長地、有些疲憊地舒了口氣。
然後他聽到手機響了。
「……」
諸伏景光在心底無聲嘆息,還是很快掏出手機,見來電顯示是風見裕也,這個身為Zero直系手下、和他也很熟的同事,直接接起:
「餵?」
地面一陣兵荒馬亂,諸伏景光聽到了文件夾落地的聲音,他耐心等了幾秒,才聽到對面道:「諸伏先生,你現在到家了嗎?」
「剛到。」諸伏景光耐心地回答,「是Ze……降谷讓你打電話來的嗎?」
「是的。」
對面的雜音沒了,風見裕也可能進了一個安靜的空房間。
「降谷先生在開會,要很久才結束,所以他讓我給你打個電話先說明大致情況。」
「澀谷炸彈全部解除,沒造成人員傷亡。槍擊事件里出現傷者,都是外國人,但那幾名傷員很快離開,我們沒有找到人,身份有異,還在追查。」
諸伏景光靜靜聽完,問道:「普拉米亞抓到了嗎?」
「沒有,來澀谷幫忙拆彈的松田警官在小巷裡發現了她的屍體。」
風見裕也頓了頓,覺得有些話告訴對面的人不要緊:「降谷先生說,她已經加入了組織,今天澀谷街頭的炸彈其實是她和組織的人一起裝的,但殺害她的不是組織。」
諸伏景光想了想發小這麼判斷的理由:「她的死法很特殊?」
「她……等於是被虐殺的,身上有上百處刀傷,來自各種不同的刀具。」
在風見裕也說出死因時,坐在沙發上諸伏景光瞬間擰緊眉,接著轉頭看向放在客廳里的書架。
裡面有不少推理小說,都是他三年前買的。
那時他察覺阿尼賽特喜歡推理小說,尤其喜歡阿加莎的作品和社會派推理,於是為了和她有更多話題,他把這些書都買了回來,抓緊時間翻過一遍,到現在他都還記得劇情。
「《東方快車謀殺案》。」諸伏景光低聲道,「殺她的兇手,恐怕不止一人。」
對面風見裕也愣了一下。
「降谷先生就是這麼說的。」他說道,「他認為是『納達烏尼奇托基提』做的,他們對普拉米亞極其仇恨,松田警官還在屍體現場看到了他們的領隊,但追丟了。」
「其他人想追蹤,但那些人掃尾很乾淨,降谷先生懷疑有人,有專業人員,在暗中幫助他們。他們近期行動地點都在東京,所以交給警視廳公安負責。」風見裕也補充道。
「你現在在警視廳?」諸伏景光問道。
「對。」風見裕也應了一聲,「因為今天的全國直播影響過於惡劣,這起案件轉由警察廳來負責,我是來拿資料的。」
這次諸伏景光沒有回答。
風見裕也能感受到對方心情不妙,常年搶搜查一課案件的警視廳公安,突然被更上一級的警察廳公安搶案子,心情肯定複雜。
他沒在意,繼續交代:「不過,鑑於江藤警官過去是警視廳的人,兩邊願意互通情報。目前屍檢結果已經出來了,除了典型的溺水特徵外,驗屍官還在他手裡發現了特殊記號。」
「什麼記號?」
諸伏景光握緊手機。
「兩個數字『4-6』,中間有劃痕,應該是江藤警官看到犯人時,用指甲刻下的留給公安的暗號。」
風見裕也聲音嚴肅:「諸伏先生,你以前聽江藤警官提過這倆個數字嗎?」
諸伏景光思索:「不,就我知道的情報,他的生日,家人的生日或忌日,常用的密碼……都和這兩個數字無關。」
日語裡4和「死」讀音相近,不吉利;6代表「順利」,可在西方文化里,代表「不完美」和「罪惡」。江藤大藏平時很少用這兩個數字。
聽對面主動提起這個案子,諸伏景光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門矢怎麼樣,他說了什麼?」
其實他更想直接提醒對面加強保護,以免那個少年像三年前的寺岡和言峰一樣被滅口。
「他沒交代任何東西。他發病了,半小時前剛轉去醫院。」
風見裕也說完,擔心對面誤會,趕緊道:「真沒對他做什麼,石神前輩差點動手,也被攔住了——門矢本人真的有嚴重精神分裂。」
「七年前確診的?」
「不是,是在三年前,十四歲時在醫院中確診的……七年前的那份診斷是江藤管理官讓醫院偽造的。」
風見裕也聲音乾巴巴的:「因為他舅舅出了事故,沒人再給他交住院費用,所以半年前他被趕出院了。」
諸伏景光沉默。
「江藤管理官已經被停職了。」風見裕也說,「警察廳會調查他近年是否還有其他徇私枉法行為。」
「……我知道了。」諸伏景光慢慢道,「另一位管理官說我狀態不佳,讓我做好心理評估再返崗。你們那邊還有什麼事嗎?」
風見裕也聽出對方是想掛電話了,抓緊時間,把剩餘的事說完:
「松田警官今天在澀谷還遇到了其他人,降谷先生過會兒會親自打電話跟你說明——還有一件事,是關於畫的。」
「我在處理完炸彈後,去拜訪了原定計劃里的美術商,剛出獄的大木先生。他說他在入獄後,他的兒子把畫全賣給了鈴木財團。」
「他們最近在米花正好舉辦了一個美術展,降谷先生接下來的目標就是那……諸伏先生?請問你還在聽嗎?」
諸伏景光還在聽。
他握著手機,把視線轉向茶几上的鈴木米花美術展的宣傳冊上,平靜地嗯了一聲:
「是那個『天堂』『海洋』『大地』『地獄』四大主題美術展?」
風見裕也驚訝:「就是那裡,諸伏先生你知道?」
不止知道,他一小時前剛從那裡出來,連哪幅天使畫上飄著幾根羽毛都數清楚了……諸伏景光道:「有點了解。這個我之後會和降谷說明的。」
風見裕也趕緊應了一聲。
兩邊暫時沒有別的要交代的了,便掛了電話。
諸伏景光被塞了一堆新信息,感到今天勞累了一天的大腦又開始隱隱作疼,他輕輕嘆了口氣,將手機按息屏,放到旁邊。
他想去廚房準備晚餐,至少吃飽再等發小的電話,確定另一位好友在澀谷的經歷。
但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貼著他耳朵,輕描淡寫地響起:
——你們,會如實報導嗎?
「……」
諸伏景光打算起身的動作倏地僵住。
他重新坐回沙發上,沒有做其他動作,只是仰起頭,看著沙發對面的電視以及掛在牆上的時鐘,聽著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被無限拉長。
會如實報導嗎?
當然不可能。
就像青柳彬光所說,作為曾經的兇手被受害者親屬報復殺害,和作為公安警察遭到歹徒報復殺害,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公安不會抹黑自己,不管民間輿論如何,能報導出來的東西肯定經過修飾美化。
即便諸伏景光無比厭惡包庇殺人、還讓無辜兒童被關精神病院多年的上司,他也不會站出來,去主動揭穿這層虛偽的外衣。
——或許二十二歲、剛畢業時的他會這麼做,但現在二十九歲的他,已經學會……不得不學會去顧全大局。
諸伏景光不想吃晚飯了。
他沒有開電視,沒有刷手機,只是保持著一個沉默而僵硬的姿勢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不知過了多久,諸伏景光才緩慢移動視線,他坐直身體,看到茶几上的那本宣傳冊,想到風見裕也最後的話,隨手翻開。
一副色調極暗的畫沖入他的眼中。
宣傳冊印刷很清晰,那幅畫幾乎占據了一整頁。只見黑色幕布上,一輪朝陽正緩緩升起,一直外形醜陋的惡魔被刺穿胸膛,釘死在一塊岩石上。
而在它身前,一位騎士站在血泊中,頭盔完全擋住他的面容,身上的鎧甲鮮血淋漓,他轉身而去,沒看那隻已死的惡魔一眼。
上面鮮紅非常逼真,仿佛伸手碰觸,也能沾得滿手鮮血。
諸伏景光視線下移,看到了這幅畫的名字。
《天譴》
——騎士殺死惡魔,註定自己也將滿身污穢,無法洗淨。
【地獄展覽館作品之一。因運送過程出現磕碰,這幅畫已被送去修復,暫時無法展出,敬請諒解。】(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