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過去的傷痕
諸伏景光對這幅畫沒什麼感想。
但他隱約感到青柳彬光此時的情緒有點不對勁。
是不喜歡這幅畫嗎?可如果不喜歡,剛才不會特地問他好不好看;
但要說喜歡的話,青柳彬光講完故事後就陷入沉默,現在兩人間的氛圍沉悶到令人窒息……
諸伏景光有些好奇,卻沒有冒然開口詢問,他靜靜地站著、陪著,甚至沒有拿出手機來打發時間。
當然,他也沒有真的乾等著,他也抬起頭,再次看向畫作。
上面這對兄弟的絕望是如此逼真。他看著看著,不知怎麼,想起了降谷零跟他提過的青柳彬光的經歷……
……
「……那個FBI,好像得過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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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谷零這麼對諸伏景光說道。
這是一個午夜,距離他們兩個從組織撤離過去了三個月。組織對蘇格蘭威士忌的搜捕力度有所下降,降谷零抽空來和自己發小碰面。
同樣從組織撤離,他平時遠比諸伏景光忙,除了組織,更麻煩的美軍基地爆炸也歸警察廳暗中調查。
他之所以提到青柳彬光,就是因為今天案件正式結束,對方返回美國。
諸伏景光對青柳彬光不熟,只知道對方曾是波本的目標:「你之前好像跟我說過他,他是FBI人質救援隊的?」
「對。」降谷零肯定道。
「那就不奇怪了。」諸伏景光說,「救援人員、急診醫護人員以及經常處理突發事件的警察,本來就是PTSD的高發群體……你和他接觸時,有看出他的異樣嗎?」
降谷零打開一罐啤酒,聞言回憶了一下:「沒有,他行為舉止和常人無異。那起港區中學爆炸案中炸彈就放在他的鋼琴下,他也沒有任何應激反應。」
「不過這很正常。」他說著,自己補充道,「如果嚴重到日常里都可以觀察出來,他根本不會被FBI派來抓普拉米亞。」
諸伏景光奇怪:「那你怎麼知道他疑似得過PTSD?」
「……是朗姆說的。」
提到這點,降谷零臉色陰鬱了幾分:「有成員和FBI的高層很熟,可以探聽到他們的一些動向,甚至拿到部份探員的檢查報告。」
諸伏景光臉色也有點不好看。
這不是在擔心FBI,而是在擔心他們自己,警視廳、警察廳以及日本境內眾多執法機構里,也有不少和組織搭上線、不斷出賣內部人員消息的老鼠。
比如已死的寺岡勝敏。
降谷零喝了幾口酒,連軸轉了三個月的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暫時將啤酒罐放在桌上。
「Hiro,你不用擔心,公安內部已經在加緊自查了……還是說回這個FBI吧,他得PTSD,應該和美國五月底那起劫持事件有關。」
降谷零不喜歡FBI,現在提到,只是單純在閒聊,就像很多人喝酒時總愛討論國內民生事件,高談闊論發表自己的觀點一樣。
諸伏景光在臥底時是狙擊手,經常飛外國執行任務,因此會關注各國重大新聞。他簡單想了想,就知道是什麼事了:
「那起醫院人質炸彈劫持案?」
「沒錯。」降谷零調整姿勢,難得不注意形象地往後靠去,「說起來,這個案件和普拉米亞也有點關係。」
諸伏景光也知道普拉米亞是誰,自己發小就是藉助她的炸彈假死從組織跑路的,他耐心聽降谷零開始講述。
「四月中旬時,普拉米亞在美國緬因州策劃了一起炸彈襲擊,造成了包括一位議員在內至少七人死亡,十幾人受傷。」
「那七人里有四人來自同一個家庭。他們本來是一家人出來玩,其中的爸爸讓其他人等他,他去街對面的公園買冰激凌,然後爆炸發生了。他的父母、妻子以及唯一的孩子,全部死在那場爆炸里。」
諸伏景光眉頭微蹙,但沒有插話。
「由於涉及恐怖襲擊,這起案件由FBI負責,他們查了一個月,確定犯人已經出境,而爆炸是有人買兇殺人,兇手是那位議員的政敵。一些小報和評論家進行過一些猜測,被FBI一一否決。」
「當時有不少人懷疑,FBI不是沒查出來,而是查到的人身份背景不一般,所以不敢公布。」
聽到這裡,諸伏景光明白了什麼。
果然下一秒,他聽到降谷零道:
「那個失去了一切家人的男人無法接受,他用炸彈劫持了一家醫院,威脅FBI必須公布調查結果。」
諸伏景光陷入沉默。
調查是一項漫長的工作,犯人暫時離境、失去消息也是常有的事,警方不是不查,只是調查的速度變慢了。
至於不公布買兇者的身份……
身為公安的他們,偶爾……不,應該說是經常這麼做。
畢竟公安維護的是國家的安全、是整個社會的穩定,如果曝光會引起動盪,或是讓日本的國家形象受損,那麼他們也會隱瞞下來。
——與整體相比,個體的正義是完全可以被犧牲的。
至於這起案件……
「人質救援隊出動了?」諸伏景光問道。
「嗯。」降谷零點頭,「不過那是一場失敗的救援,七層炸彈被提前引爆,那層大多是重症監護室,病人轉移速度非常慢,指揮下令讓救援人員暫時撤離……根據朗姆拿到的情報,青柳違反了命令,闖入就近的一間病房,想繼續救人。」
提到這點時,他的語氣軟和了幾分。
他不喜歡FBI,但他也是個三觀正常的人,面對一個救援人員不顧個人安危地去救人,他內心是有些欽佩的。
「那個病房裡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爆炸發生時,他的母親——一個單身母親——以及他的弟弟,因為不想丟下他,沒能及時離開,結果一起困在了裡面。」
降谷零回憶著自己收集到的更詳細的新聞報導:
「他把自己的防毒面罩交給生病的少年,帶他們三人一起撤離。在跑到四層時,下層炸彈也被引爆了,他沒有其他辦法,就打破了附近的窗戶,帶著他們一起從樓上跳了下去。」
那可是四樓……聽著這猶如美國大片發展的諸伏景光有點恍惚:「然後呢?」
「他成功了。」降谷零說,「他背著一個中年女性以及兩個十幾歲的少年,成功從四樓跳至地面,沒有受傷,還成功抓到了犯人。」
他頓了一下,改口道:「不,準確說,是他把人踩死了——他降落地面時落到了那個犯人的頭上,直接把頭骨都踩碎了。報導上還有照片。」
人質救援隊成員執行任務時會全副武裝,臉被捂得嚴嚴實實。降谷零沒能看到臉,是從身形上判斷是青柳彬光。
覺得動作大片變為十八禁血腥電影的諸伏景光:「……」
想到自己發小曾被下令去調查這麼個暴力狂,他不禁捏了把汗:「至少,人活下來了的。」
「不。」降谷零搖搖頭,「後來還是死了。」
諸伏景光一怔。
「由於醫院發生爆炸,原有的病人只能轉院治療,但那個少年家境不怎麼好。」
降谷零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家人為給他治病,把所有的積蓄給了那家醫院,發生劫持事件是意外,保險根本不會賠償,他們又沒錢找新的醫院治療……在離院三天後,他去世了。死在了家裡,具體死因報導沒有寫。」
諸伏景光一開始只是聽故事的心態,聽到這裡,他也漸漸開始帶入,不免有些唏噓:
「所以他才得了PTSD?拼死救下的人最後還是死了,對救援人員,的確是很大的打擊。」
降谷零沉默了。
諸伏景光看到發小的臉色,瞬間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臉色一下子變了。
然而沒等他開口道歉岔開話題,降谷零就用平靜的聲音繼續道:
「這就不知道了,或許中間還發生過其他什麼……總之,在那之後青柳的心理檢查出現異常,申請退出人質救援隊,停職休整了三個月。然後在八月底時,他來到日本,前來抓捕普拉米亞。」
故事到這裡似乎很清楚了。
能力出眾的FBI探員對於無辜少年的死耿耿於懷,所以獨自接下這個艱難的、背後或許涉及麻煩政要的任務,開始跨國調查。
諸伏景光那時沒有親眼見過青柳彬光。
只是從發小轉述的情報里,他在腦海里大致勾勒出對方的形象。
一個衝動,但內在比較善良的人。
……
距離那場談話已經過去三年。
當時談話里的人,此刻就站在諸伏景光的面前,看著一對兄弟生離死別的畫作一言不發。
諸伏景光的視線同樣落在那對少年的臉上,他又持續看了十幾秒,忽然,眉頭漸漸皺起。
是他的錯覺嗎?
畫上的少年,那張倉惶恐懼都掩飾不住其精緻的臉,是不是和青柳彬光……有些相似?
「走吧。」
一個聲音響起,打斷諸伏景光的思緒。
青柳彬光轉頭看向諸伏景光,神態溫和:「抱歉,我剛剛想到了點事情,所以走神了。現在想去其他展館看看……你願意再陪我一會兒嗎?」
諸伏景光定定地看著那張臉,在對上那雙淺棕色的眼眸時,緩慢地點了下頭。
「好。」
他再次壓下心裡的疑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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