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314:一個傍晚

  第314章 314:一個傍晚

  人是回想不起入睡前最後幾秒鐘發生的事的。

  睡著是一瞬間的意識中斷。

  甦醒卻像是沉在深海里的碎片,在上浮過程中一點點拼湊起來。

  約翰第一次重新凝聚起思考,有種半夜睡醒的感覺。

  他還記得昏迷前空健一跟自己告別,緊接著就意識到—一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第一次睜開眼睛過程很不美妙。

  約翰首先感知到的聲音。

  單調的儀器滴答聲,很遠,像隔著一層水,然後他就胃部就開始痙攣,人蜷縮著開始嘔吐。

  沒有髒東西噴出,只有扯著胸口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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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發現自己插著呼吸管,泡在罐子裡,睜開眼皮也只能看見被攪渾的液體,還有被玻璃扭曲過的模糊輪廓。

  約翰已經能思考了。

  他甚至回想起記憶中最深刻的一幕。

  鐵邦物流運輸事故。

  約翰·查維茲撬開運輸車輛的門,看見自己押送的貨物,就是一個被泡在罐子裡的人類—一就像現在的自己。

  一串小氣泡從身下飄起來。

  約翰又陷入了沉睡。

  直到他再次感應到光,不是伊甸城蒼白的太陽,也不是漆黑夜雨下斑駁絢爛的霓虹,而是醫院病房那種慘白、均勻、毫無升起的冷光。

  然後又是聲音。

  儀器在滴答作響,很規律,沒有隔著水,近在耳畔。

  最後才是身體控制權。

  那種陌生的、艱澀的、無痛的、一副從未擁有過的健康身體。

  約翰試著抽一口氣,沒有液體倒灌,肺部在膨脹,帶動著腹部緊實的肌肉在舒張,像鼓風機一樣強勁有力。

  他順勢睜開眼睛。

  沒有黑光提示,沒有地點坐標,只有義眼深處在輕微運轉。

  還是彌賽亞義眼,酒鬼里安親手為他安裝的型號,只不過刪掉了空健一最後下載的那批程序。

  約翰腦子有些空曠,失魂落魄的,帶著一點茫然,直到記憶像流水一樣滲透進來,呼吸才逐漸變得急促。

  伊甸城,中央擂台,網絡監察,星鏈墜落————

  他抬起手觸摸脖頸,沒有晶片,顱內沒有電流聲。

  空健一徹底消失了。

  約翰環顧四周,發現房間很小—圓弧形,有衛生間,寫滿數據的電子牆壁,與床配套的醫療用具,還有————

  牆邊的俾斯麥。

  他坐在單人沙發上,沉默不語,穿著最後一次見面時的西裝,就是出現病床邊簽字的那套。

  但整個人看起來————不一樣了。

  他頭髮油膩,是那種髮膠乾燥、硬化、增添分泌物後一撮撮分明的骯髒黏膩O

  胡茬森森,眼窩深陷。

  皮膚呈現出不健康的灰棕色。

  約翰坐在病床上,跟他四目相對,身體裡逐漸湧現出力量,而對面那個男人則像一個不會眨眼的殭屍。

  他穿著病號服。

  俾斯麥穿著西裝,只不過皺皺巴巴的,白色打底露在外面,皮帶也沒扣好,露出來的部分沾了不少污漬。

  他是活著的。

  俾斯麥眼皮在顫抖,換了個姿勢,牢牢盯住約翰。

  他眼神也變了,少了公司精英的傲慢和銳利,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

  「你醒了。」

  俾斯麥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約翰想說話,第一次張嘴沒發出聲音。

  俾斯麥走過來,遞過一杯水,動作很自然,自然到約翰感到陌生—他們之間沒到會遞水的關係。

  「術後失語,很正常。」

  俾斯麥在更靠近床邊的椅子坐下。「神經方舟手術————非常順利,你現在這具身體是全新的,各種意義上都是。」

  他開始描述第三視角的手術過程。

  約翰一言不發地聽著。

  真空管負責主導手術,人和設備都是他們帶來的。

  約翰原來那具肉體被徹底解剖,像垃圾一樣血肉分離,義體被挖出來清洗保養,不能用的就丟掉。

  整個過程跟屠宰場沒區別,就是設備高端了點,手法精細了點。

  「然後他們推進來一個營養罐。」

  俾斯麥說到這裡的時候神態有些瘋狂。

  他嘴角翹起,眼睛瞪得老大。

  「裡面那具身體跟你一模一樣,你懂嗎?各種意義上,我試著詢問過身體來源,蓋亞細胞也有克隆項目,只是沒這麼完美————當然,沒有人回答我。」

  EUROPHASARK[神經方舟]是全球尖端手術。


  它裡面蘊含的一個小分支,都是醫療界久攻不下的技術瓶頸。

  俾斯麥全程旁觀。

  他不被允許設備記錄,也沒人回答他的提問,更不許在手術期間跟外界有任何聯繫。

  「我站在那裡的意義,就是給手術簽個字,這是源方程式和真空管達成協議時就定好了的。」

  俾斯麥眼神開始飄忽了。

  約翰第一次意識恢復在兩周以後。

  過程很順利。

  記憶移植,神經重構,意識激活。

  約翰在新身體裡醒來。

  時間是六秒鐘。

  然後就被藥物控制,再度陷入昏迷。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在分期進行手術,做肉體復建,把從原身體裡掏出來的義體再原封不動地鑲嵌回去。

  「兩————兩周?」

  約翰終於擠出聲音,喉嚨發苦,口腔里都是藥味。「我昏過去多久了?」

  「四個月。」

  俾斯麥豎起對應的手指。

  「我知道你在關心什麼,空建一徹底消失,手術完成當天,存儲它核心算法的伺服器就被毀了,真空管幹的,沒有任何東西殘留,就像其他設備一樣,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個昏迷的你,放在病床里等待甦醒。」

  約翰聞言沒說什麼,也沒看俾斯麥,而是盯著窗外。

  整個房間呈半球形,以天花板中軸線為界,朝陽的那面是透明玻璃,能看見荒原風沙留下的剮蹭痕跡。

  只有白色建築群、圍牆,中午稍過的灰濛天空。

  看不見高樓大廈,玻璃幕牆。

  聽不見槍聲鳴笛,GG噪音。

  「那為什麼你在這兒?」

  約翰轉過來,問道。

  俾斯麥沉默片刻,自嘲地笑出聲。

  「呵————在被通知簽字之前,我根本想像不出來,有什麼技術能讓項目主管們自覺保守秘密,哈~誰能想到呢,永生啊————約翰,你能明白嗎?」

  他換了個姿勢,湊近病床,試圖在約翰眼裡找到共鳴,卻只收穫了冷漠和平靜。

  「哈!我不好奇你是誰,憑什麼能做手術,也不想去追問那群傢伙是何方神聖,不在乎,我都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麼?」

  「我不知道,這就是我四個月來一直思考的東西。


  金錢,地位,權利。

  公司狗們拼盡全力追求的東西,在走進神經方舟手術室的那一刻就沒有意義了。

  世界上存在永生。

  而且是一項非常成熟的技術。

  人類社會的內部鬥爭遊戲,此刻宣布結束,只需要結算當前的排行,在金字塔的某個位置劃一條線,自此以上,獨立成一個截然不同的群體。

  「如果你能動手術,其他人也能。」

  俾斯麥扯了扯西裝,散發出酸腐惡臭。「終點線已經站滿了,我還有必要往上爬嗎?」

  約翰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去仔細思考俾斯麥的話。

  沉默持續到門被打開。

  源方程式的護士進來做檢查。

  簡單的血壓、心率,還有複雜的義體設備調試、神經接口。

  人一窩窩的來,又陸陸續續的走,到最後日頭偏西,房間裡又只剩下俾斯麥和約翰兩個人。

  約翰掀開被子,下床,向他示意。

  「要麼你上去插管子躺會兒,說真的,你看起來快掛了。」

  「..

  俾斯麥陷入沉默。

  他又回到了守著病床的狀態。

  但是約翰知道,他守的不是自己,只是沒想通而已。

  「我沒什麼建議能給你這種上流人士,說真的,去洗個澡吧,把自己弄得舒服利索點,吃點符合你身份的、上檔次的玩意,再找個浮空車坐坐,喝點貴得能買人命的好酒。」

  俾斯麥抬起眼皮,看著約翰在床邊穿衣服。

  東西是護士拿進來的。

  疏水運動襯衫,工裝褲,軍靴。

  還有那件沉甸甸的,被保養清洗縫合過的工裝外套,裡面的冷卻磁吸片都被真空管處理了一次。

  約翰都注意到了,什麼也沒說。

  俾斯麥搖搖頭,喉嚨里像卡了咖啡渣一樣沙啞。

  「你不理解,約翰,你壓根不明白。」

  「所以我死了一次,又活過來了,只覺得自己運氣好,而你呢?快要給自己腦門來一槍了,這就是區別。」

  約翰在門口前停下,沒有回頭。

  「活著就很好了,俾斯麥,在這個城裡,能活著醒來————已經比很多人要幸運了————想不通還硬想,矯情的傻X!」

  關上門。


  約翰根據護士留下的流程辦理出院。

  他走在源方程式的走廊上,拉開通訊錄,聯繫人全空,電子銀行帳戶也是零。

  這具全新的身體擁有一套截然不同的生物信息。

  雖然長得一樣,從信息層面上就是不同的人。

  【義眼:彌賽亞—美杜莎V】

  約翰瞳孔聚縮,在視野里調取義體信息。

  他抬起胳膊。

  【手掌:金斯頓—鐳點握持I3】

  手腕上那串觸目驚心的倒計時已經消失。

  殉道者GTX留在了那具死去的肉體上。

  【上肢:合金骨架—伊格德拉修】

  視野里的人物縮影有一條胳膊是灰色的。

  因為伊格德拉修只有一條,另一條胳膊是【滑行者】,而在被網監追捕的過程中受損,連帶著螳螂刀也有輕微彎曲。

  真空管在手術過程中給他移植了一套全新的。

  牌子相同,型號相同。

  查詢序列號才會發現是新東西。

  約翰站在電梯門口,彈出螳螂刀,刃口嶄新發亮,甚至能看見連接部位的保養油。

  真空管把他原有義體都移植了過來。

  不光散熱縫的位置做了復刻,連皮下護甲用的也是約翰之前的牌柏拉圖最新款的型號—市面上極少,不過對VT來說,也不算什麼難搞的東西。

  叮!

  電梯到了。

  約翰走進空蕩蕩的轎廂,掃了眼後兩條信息。

  【脊椎:斯安威斯坦T17[原型機]】

  【足部:靜默者[筏岐工業]】

  約翰在電梯裡站定,轎廂門合攏後變成了鏡子。

  他被迫跟自己「對視」。

  短褐發,高鼻樑,略微尖銳的眉毛,僱傭兵特有的,壓在義眼深處的冷漠,還透著股堅毅。

  約翰終於看見了不一樣的地方。

  他鼻樑左側,有條新的散熱縫,仔細觀察,這條裂縫橫貫面頰,一直連到耳根,再向下匯聚到脖頸連接處。

  這是手術痕跡,變成了裝飾的一部分。

  約翰看起來比以前更冷漠、殘忍了一些。

  電梯打開。

  七號服務台距離停車場只有兩百米。

  約翰隔著門玻璃就能看見自己的車。


  「先生,先生?請把數據線插在這裡。」

  前台服務者喚回他的注意力。

  約翰轉回身體,從腕部抽出嶄新的數據線,停頓了幾秒鐘才插進終端機。

  沒有提示,沒有異常,沒有進行覆寫。

  黑光在手術之前就被禁用了。

  應該是真空管指使空健一乾的。

  整個手術過程非常精密,必須讓極不穩定、殺傷力又極大的黑光熄火。

  VT知道約翰身體裡有什麼。

  他們甚至知道,該怎麼預防它、關閉它。

  約翰面無表情,他壓下了所有雜念,撇了眼屏幕上不斷跳動的個人信息。

  【姓名:JohnDoe[無名氏]】

  一個沒有伊甸城公共記錄的「外來戶」。

  這具身體有基礎改造。

  包括電話和電子帳戶,只不過所有信息都是全新的。

  以前在大馬士革營地的時候,南多和塔利亞跟約翰聊過人口偷渡相關的業務眼前這種洗掉生物信息,全套新帳戶的「套餐」非常昂貴,且稀有。

  不光要搞定邊境之牆的偷渡勢力。

  還得打通市政層面的關係。

  真空管的售後還挺到位。

  換句話說:

  他們在伊甸城也不是什麼突然出現的恐怖分子,而是一個手眼通天的「地頭蛇」。

  只是普通權貴接觸不到罷了。

  出院手續辦理得很順利。

  約翰授權簽字,領走裝滿武器的包裹:

  三角楓步槍,兩把疾行者衝鋒鎗,零星彈夾,還有個非常顯眼的,用白色信封裝起來的東西。

  他不動聲色,向前台點頭,推開玻璃門來到停車場。

  銀騎577在最邊緣的車位上積灰。

  它像一個受傷的傭兵,倒在城市角落裡,渾身上下都是剮蹭和彈痕,晶體車衣破碎,好幾面玻璃不翼而飛,就連輪轂縫隙里都還有乾涸的血跡。

  約翰坐進去,啟動,輕撫方向盤。

  他閉眼靠在駕駛座上,感受著震動,回憶著四個月前,卻又如在昨日的亡命追殺。

  約翰正在把全新的自己裝進過去的人生。

  荒原夕陽是橘黃色的,透過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團毛玻璃背後靜靜燃燒的火焰。

  陽光照射進車窗,觸及眼皮,刺醒了約翰。


  他拿起副駕上的裝備包,找出那封信,翻轉到背面,確認了上面列印出來的單詞。

  【血清】

  信封里是枚線路繁瑣的晶片。

  它很像特別抑制劑。

  但約翰知道是什麼,抬手插進了脖頸。

  【系統重啟中————】

  【————解析失敗————嘗試二次校準————校準異常,已響應數據片段————邏輯循環值————跳轉————二次跳轉————】

  【潘多拉算法校驗————】

  【黑冰秘鑰,校準,應急程序17————】

  約翰還是面無表情,盯著面前滾動的文字信息。

  一切歸於平靜。

  他知道,黑光又重新解鎖了。

  新的文字內容跳出來。

  【任務:假如給我三天光明(完成)】

  【獎勵:EUROPHASARK[神經方舟]—已完成】

  約翰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終於僵硬了一下。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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