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陰差陽錯

  雨水打在棚屋上,劍上血跡未乾。

  「我看這兒總算安全了!我們在這兒歇歇腳可好?」說話的人勒住了馬,帶著些恭敬,「可能要委屈娘子了。」

  馬上的女子半晌沒說話,吳廣頓頓,不知何故,他發現她看他的表情比幾日前凝重不少。

  兩個時辰前,他被押送至秘密地的路上。城中人人閉戶,大白日也若夜中,就在雨水砸下來的那刻,劫獄之人有四五人。

  秦朝明令禁止武械,這些人依舊俠客打扮。吳廣發現為首那個,救了他的人竟然是他的好友!可好友什麼也沒說,只給吳廣留下一把刀。

  那刀頭上毫不避諱的刻了一個字——『項』。

  在吳廣的尋問下,他發現好友一行人是被困在了陵城,他們等那場針對巫族的屠殺平息,要啟程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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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聽聞吳廣提出要折回去救楚國公子的家眷,更是二話不說決定幫他。

  因密閣的人並不作秦官府打扮,他們在發覺吳廣所言那被秦人所騙的女子果然被人『監視』。

  在他們發現那女子在渡口送走的人,竟然是昔年韓王安派去秦朝的間諜——桃夭,他們便更加確信這一點!

  項家人帶著吳廣正要上前去向姓許那女子說話。

  誰知,天上一道閃電划過,水聲雨聲潺潺,腳步聲驟緊,是秦人以極快的速度趕來!他們只能掩藏在不遠處的蘆葦深處。

  接下來的這場談話,聽眾遠不止他們。

  雨漸落得大了。蘆葦之中,張蒼提著個黑盒子,與她面對面站著。

  張蒼已經從她的神態中看出來了不同。但看不出來她想起來多少,至少,瞧著不是之前那愚昧無知的蠢樣。

  「上一次你不相信,我想這次,你心中有數了。」他呵呵沉笑,「既然你和湯知培一樣,不要浪費了你的能力。」

  「我不欲與你打啞謎。我可以回去,但我有一個要求。」許梔道。

  張蒼萬萬沒想到她這麼幹脆。

  「什麼要求?」

  「回答我一個問題。」她看著他,「你必須發誓你說的是真話。」

  她記起來的事不多,她想起來了自己來自現代,想起來了韓非……但她忘了自己秦國的公主這個身份,認為自己當下只是一個姓李的秦國官員未過門的妻子。

  許梔強迫自己把這個問題問出口時,要冷靜。

  「韓非,究竟被何人所殺?」

  張蒼一頓,沒想到她不問李賢近來在做什麼,卻問這個問題,「並非所有問題我都願意回答你。」


  只見她盯著他,「若你覺得不想回答,卻還想我回去,我倒還有個別的提議。」

  張蒼畢竟是個實打實的古代人,這麼短的時間,還不能全部消化掉終南山中的東西。

  但他與徐福可不一樣。他看墨柒留給韓非的遺作,絲毫不覺得他們這類所謂聰明絕頂,知曉預言的人有什麼可怕……韓非死了,墨柒也死得乾淨,那多年前哀牢山的鴻志子也被人殺得很快。

  或者說,連墨柒這種修道之人,武功高手,他掌握了墨門,還造出了那麼多機關術的『未來人』都死在了秦朝。

  他根本不認為嬴荷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備受猜忌的公主,能有什麼值得擔憂。

  「有何提議?」他問。

  只聽她說,「你自斷一臂,戳瞎一隻眼睛給我以此為盟,那麼我便相信你,心甘情願同你回去。」

  張蒼倒吸一口涼氣。他還覺得這簡直和墨柒所謂未來的有著『儒士』精神的人一點不一樣!倒是與他那師兄李斯的作風如出一轍!

  蘆葦是黃白色的,許梔身著黃白,讓她隱藏在這片大地。

  「老夫本來念在同門之誼不想多說,不過,見到你這麼真心實意的問,只好如實以告。」

  如果許梔記得,她要承認,在十多年前,她用韓非的生死作餌要求張良跟她回秦,是一件多麼殘忍的事。

  她絕對想不到。韓非的生死,能夠傷害到的、威脅到的,何止張良一個!

  十年後,這個問題化作利刃,可以把李斯逼瘋,也能將她的心臟扎穿!

  只見張蒼欣然道——韓非死於皇帝之命,李賢之手。

  「李賢?」她蹙眉,「景謙不會。」

  張蒼上下打量她,「你難道忘了,李賢可是李斯之子。」

  張蒼見她眼裡的情緒,顯然,她對李賢是丞相之子這個身份感到詫異!

  他笑笑,於是乘勝追擊。

  「我以我之壽數作誓,秉以老君,絕無虛假。」

  張蒼敢發這個誓,根源在於,他看到了終南山上所記。

  所謂父債子償,所謂報仇雪恨,所謂君臣相疑。

  那本是真實發生的事。

  自然算不得假!!

  是他們對六國的貴族施行鐵血手腕,註定要償的債!

  他也要她對他侄子的死,付出代價!

  「我對你從來無惡意,只想要你和我一起完成結局。」

  「對了,」


  這時候,張蒼才將盒蓋打開——森然見骨,那是一顆人頭!

  她認識的,半月前,這頭顱的主人還在街上與晏勝爭執。

  許梔覺得這個畫面似曾相識。

  她愕然想起了太子丹欲要促使荊軻上殿刺殺秦王,而奉上的犧牲品——一雙少女的手,一顆樊於期的頭顱。

  只聽張蒼說,「你還不知道吧,李監察這幾日正在陵城大開殺戒。」

  許梔一頓,絕不相信李賢會做這樣的事。

  「他為何要殺陵城的人?」

  「為什麼?哪裡有為什麼?」

  躲在蘆葦叢中的吳廣也覺得這一幕怎麼如此似曾相識!

  這和多日前,他和那姓宋的公子,帶著許梔,在此處躲著秦朝大官兒蒙毅是一樣的!

  張蒼步步緊逼,「是因皇帝詔令…此地奸佞藏下,悖逆於上,藏石刻咒。皇帝要讓陵城方圓百里,寸草不生。」

  「或許,你被他匿於此,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原因?這不足以支撐你說李賢大開殺戒。」

  張蒼不喜歡這樣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

  眼前的人和韓非有著一樣的執拗。

  他臨死還在問他答案。

  【為何,是你要殺我?】【名利權勢?…若是通古如此,我不,會,意外……你,太牽強了……】

  【蒼。為何殺我?】

  【師弟,你為何,殺我?】

  這最後一句話,和韓非忍痛的樣子深深刻在了他腦子裡。

  師弟?算起來,他當真也是他的師弟啊。

  為什麼?因為你本來在十年前就該死了。

  這樣的回答讓韓非死不瞑目。

  張蒼是柱下吏,他堅信史筆如鐵。

  張蒼看著嬴荷華,極力要維持自己冷靜,逼迫自己不要再想起韓非。但那眼瞳里的倒影卻讓他感到了那名為恐懼的東西。

  「他既然能聽君令殺了韓非,又為何不能殺陵城的人!」

  君令。嬴政?

  李賢受命大開殺戒。

  是嬴政讓他殺了韓非。

  是李斯殺了韓非?還是李賢殺了韓非?

  這句話像是吳廣手裡的鑿子,狠狠砸砸開她記憶的縫隙。要她混沌不堪。

  嬴政?

  ——這把王刃,是寡人送給你的生辰賀禮。


  ——朕看你冥頑不靈,罰你拘禁在宮。

  ——張良若再敢傷你如此,你再敢為他求一句情,寡人即刻下令夷其三族!

  ——永安,今夜,你的話有些太多了。你要記著你的身份……

  ——永安公主魂魄,非朕之血親,責令其自絕。

  於是沒有等到填滿,她的大腦便先一步感受到了撕裂一樣的痛苦。

  深究下去,心底那處,塌陷了的,空蕩蕩的地方往上泛了苦水,很快這水迅速籠罩她的胃,讓她忍不住乾嘔,直到嘔出了血。

  「大開殺戒?不,他不會,他不會這樣做!」

  張蒼哪裡知道嬴荷華口中的『他』是嬴政。

  以為她是因李賢而崩潰。

  他嗤笑一聲,「昭蓉的幼子死了,她的長子,公子心,可是時刻想找人報仇,小,」

  他這一句『小公主』沒能喊出來。

  ——荷華,你是寡人的……

  也就在許梔差點再要想起了點什麼的時候。

  一劍寒光襲來。

  項家人出手了。

  張蒼沒想到,隱藏在暗處的殺手已不是他的人,那裝著頭顱的黑盒子在倉皇之中遺失。

  項氏族人在張蒼將許梔帶去嬴政面前,快一步出手,殺了監視著她的秦衛們,在一片混亂之中,將她『搭救』。

  因正下著雨,小路泥濘,鞋底粘黏不少的泥漿。

  雨棚里坐在五個漢子,都是楚國項氏族人。

  「方才老吳說你受人欺騙,又聽那秦人對娘子步步緊逼,又命人這樣監視於你。我們實在看不下去了!」

  吳廣趕快上前一步,虛扶一把了許梔,「好在遇上了這幾位俠客,許娘子無礙就好!」

  項氏族人抹去臉上的血,擦了刀上的血,渾然不知,他們殺了的是李賢派來救許梔的暗衛。

  四下吵嚷聲全部都停止了。

  敲門聲傳來,一個少年推開了門。

  「吳叔,嗚,我終於找到你們了。」

  吳廣一把將他扯進來。

  晏勝渾身髒兮兮的,渾身都是水,疲憊至極。

  他在看到許梔的時候眼睛一亮,毫不掩飾他們相識,往她懷裡一撲,壓著聲音哭了起來。

  「阿梔姐姐……你還活著,太好了……爺爺和嬸嬸都被人抓走了,我以為你和哥哥,你們也被……看見你在這,真是太好了。」

  說著,他趕快往那幾個黑衣俠客面前跑了過去。

  撲通一聲。

  「……幾位大俠,你們能不能想辦法救救我爺爺他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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