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不安天命,張蒼測算(一更)
第586章 不安天命,張蒼測算(一更)
咸陽宮的覆秋宮從未有過這般陰雲密布的氛圍,只因為裡面正召開一場秘密會議,可謂噤若寒蟬。
數日前,一個客人深夜來訪相府,正是那朝上備受矚目的仙師。
嬴荷華去驪山之前。嬴政下朝之後會待在雲遊宮一兩個時辰,除此之外,他的行蹤連皇后也不知。
這個深夜,仙師的造訪令李斯警鈴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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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巡遊之事已在籌備,李斯瑣事纏身,他不想在路線制定這個關鍵時候,與張蒼分神。
但張蒼來了,他還摘下帷幔。
這樣不請自來,李斯覺得他是在挑釁。
相府別院中,張蒼不介意李斯晦暗的看著他,又見李斯抬手讓隨從等人都退下,他方才說話:「丞相大人。你我一別多年,這般烹茶煮酒上一次還是在蘭陵啊。」
多年不見,張蒼瘦了不少,可那面容甚好,魏人習性不似韓人思慮重,舉止很是從容。
「昔年在老師座下,你對世事不屑,參看道莊之說,而今你換此身份入朝取得皇帝陛下信任,可是為了追查堂侄之死。」
李斯說話從來都是這樣鋒利如刀。三十年前就這樣,三十年後,他作風一貫如昨。
張蒼斟酒掩飾,「數月前,丞相需要一舉打壓儒生,將令這些酸腐不化之輩消失,可卻遇到永安公主從中作梗。」
墨柒的提醒,李斯沒忘,加上韓非又特意提醒。在蘭陵時,張蒼從不袒露自己所思所想,只是在一旁微笑著看著他們辯駁。他也從不給出任何的評價,就這麼靜靜的觀察著他們。同時,張蒼喜歡搗鼓一些數算八卦,李斯這些虛妄的、奇詭的算術打從心底里不喜歡。
於是他對這個小他十來歲的同門,斷然沒有對鄭國那樣的包容。
「永安,」李斯看了張蒼一眼,「永安何曾得罪過你?」
張蒼笑笑,「我看師兄是糊塗了吧。」
他飲下一口酒,他從來覺得人在算數天命面前,是如此渺小而無知。
而這些,就在今日得到了驗證。
好比李斯,不知嬴荷華是如何將之視作洪水猛獸。他反倒替她說話,竟然問出這種可笑的問題。
「永安竟令陳平設計讓先師困於咸陽,焚毀先師書簡,還欲要讓先師在朝上為政治合理性而辯駁。如此所作所為,比之她父皇而無不及。」
李斯冷漠道,「灞橋宮並未設限,你若真想見老師,也可繞道墨柒的終南山,」
張蒼打斷,「灞橋宮守備何其森嚴啊,你可知道老師病逝之事,我竟是從鄭國口中得知?」
「永安在雍城對我的好友,我的侄兒窮追不捨。我如何不提早一步開始提防她?」
李斯微怔,沉聲,「你告知於我,是欲要我與你一同?」
「經過齊儒之事,永安在大殿上說的那番話,丞相難道不覺得似曾相識?」張蒼笑道,「永安與墨柒是那麼相似。你覺得皇帝會允許這樣的思想鋪開?」
「師兄啊,求學之時,我對你的選擇去秦而棄楚感到詫異,但我覺得你選得對,所以後來,我也來了秦國。剛來的時候,我特意去了終南山,也看到了墨柒。於是,時至今日,我卻發覺你的選擇並不全對。」
張蒼深深盯著李斯,看得久了,就覺得他的身上全是秦朝將亡的瘴氣。
而他代表的才是一個全新的王朝!
在張蒼眼中,墨柒通達天意,他卻企圖推到重來,一次又一次失敗,故而他的經緯線上一團亂麻,不論怎麼努力,他都違抗不了天命。以至於心力耗盡,悲竭而死。
——那日,墨柒口吐鮮血,血濺上了鄭氏密卷的玉軸,他抹去血跡,抓住張蒼的袖子,苦苦哀求。「我時不久矣,一世倉皇而已,不願再來。至此一生,我只求此圖得成,不願有人再覆後塵……若他年,烽煙驟起,請你將測算用於地宮經緯,錨定一處,打開天門。」
張蒼只說,「恕我不能。」
墨柒死的那天,張蒼在幕後。他親眼看著,他的大師兄韓非在墨柒咽氣前,給出了一個全然不同的回答,韓非叫他「知培」,他說「我答應你。」
三十八年前,張蒼來到秦國,他還是個小透明。
而那是墨柒被秦王關在終南山的第一年,傳說終南山子牙峰機關重重,又有重兵把守,沒人敢去探望他。
但張蒼去了。
子牙峰並沒有傳聞中那樣可怕。
可怕的是墨柒。
他瘋了。
哭啊,笑啊,破口大罵,說著人們都聽不懂的言語,寫著亂七八糟的符號。
秦人以為是巫術,該是秦王給墨柒留了些臉面,只給他手腳拷著,越關越往上,就這麼一路到了最險要的山峰。
如果讓許梔知道這段往事,她會知道那不是巫術符咒,只是民國白話,只是俄文。
張蒼看著那個蓬頭垢面的人,質疑老師荀子的評價——墨垣此人,惜之墨翟弟子矣,惜之思之友矣,神也。
但年輕的張蒼還是秉承好學,細細觀察的本質,問了墨柒一些問題。
「哈哈哈哈好啊,張蒼啊張蒼,你居然是因為李斯才來秦的?……我知你來秦之後仕途不順,鬱鬱寡歡做什麼啊,哈哈,我看見你的判詞了,哈哈哈,你啊,你還憂愁什麼呢?」
【我的判詞?】
墨柒說這話,張蒼眉心緊蹙,提心弔膽等著他的回答。
他良久問了一句,【比我的師兄要好?】
墨柒埋著頭,正手上繞著墨線以作他圖上的第一根經緯。
「哈哈哈哈哈你說你師兄?你的師兄……」他驀地頓住,瞳孔渾濁,點頭道,「……不論韓非還是李斯,你比他們,是要好上百倍,千倍不止啊,哈哈哈哈哈。順應天命吧,順應吧……」
張蒼見他張狂大笑,又往一個破劍鞘前一撲,撲通跪下,朝著那楚劍磕頭。
沒有人知道,那正是白起自殺的,那把劍的劍鞘。
三十多年前,墨柒趕到杜郵,看到的只有白起的屍體。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趁著夜色,把出城令牌塞給白起的小女兒白蕈。
「伯父,我還能去哪兒?」
「只要活著,除了咸陽,天下到處都是你的容身之所。」
墨柒當然不知道,白蕈與李澶如何在趙國郊外相遇,又如何在邯鄲扶持著結為夫婦,生下李左車的故事了。
因為他的噩夢僅僅二十年後重演,同樣的事又發生在了呂不韋身上。他不能責怪任何人,只能將之歸罪於宿命。
張蒼以為,在墨柒死後,世上他通達天意了。
而死亡,就是墨柒違背天命的代價。
張蒼看著李斯,「師兄,我希望你明白,我只是在做我要的天命。」
張蒼的話正中李斯的擔憂。
只聽張蒼道:「永安公主如果要做那個異類,我想,就算我不動手。天命不會要她好過。」
能從上蔡走到今天,這已經決定李斯是個從不相信宿命的人。
「胡言!天命之言皆是你一面之詞。若你再要攪弄風雲,休要怪我不念同門之誼!」
「師兄啊,你本就不想令郎與永安多有牽連,事到如今,驪山地宮之事,只要丞相大人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保證,此事於你而言絕對有大益。何況,你不喜方士,但我看那永安公主,卻還請了懷清尋問丹藥之事。」
「你膽敢蠱惑皇室信任方士之言?若損大秦,我必不容你!」
張蒼笑笑,「師兄,我好心提醒你罷了。」
李斯怒喝,拂袖送客。
張蒼根本不知道,李斯的兒子早一步就是他所謂沒算到的天意之中的一個。
而他所謂的好友徐福,在三十年前就在利用他。
徐福不在意任何人的生死,不在意誰是輪迴,誰是重生,他不在意六國之人報不報仇,是秦是漢,他只在意能不能拿著嬴政的巨資東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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