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宮宴:異類(4)
小蒙曄想要越到身後人的身上去。
蒙曄喚叔叔。
許梔手上一松,如釋重負,「現在時間還早,你怎麼從章台宮過來了?」
蒙毅接過蒙曄時,垂眸看了她一眼,她額上竟生了汗。
許梔見他把小侄女抱在臂間,肢體很不自然。
很明顯,他也沒抱過孩子。
不過蒙毅對他侄女挺縱容,由著她去抓他帽子上垂下來絳色系帶,溫和的笑著,一點兒都不生氣。
許梔想起之前有一回,蒙毅帶來盒糕點,認為一定是她把李賢的眼睛弄傷,非要她去給李賢賠禮道歉,他還想讓她把帶來的糕點吃下去,把她氣得發怒。
後來,偶然提及,許梔才知道,那時是胡亥在路上看到蒙毅,要求蒙毅替他把糕點送來。
然而蒙毅拿來那梅花酥和在會稽讓她中了毒的糕點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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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小小年紀,傷虐宮人,說不清的惡毒。
他卻挺能在大人面前演戲。
蒙毅被哄住,她也差點被哄住。
許梔不解的是,既然蒙毅對小孩子不會深思。那她小時候只是表露出了一點反常的聰明與行動,蒙毅為什麼討厭她,說她心機深重……
蒙曄抱著他脖子,在他耳邊說話,句子還挺完整,「叔叔和爹爹……我捨不得…抱抱……」
蒙毅知道兄長在軍中時間很長,他該是很少和女兒見面。
他又笑著哄了她說,「那一會兒我們就去找爹爹好不好?」
媛嫚擔心女兒將蒙毅扯得儀容不整,她對於她的父皇,要比從前秦國時候更加畏懼。皇帝的權威遠遠重於一切。
面聖之時,絕對不得出錯。
「莫將叔叔的衣服扯皺了。」媛嫚提醒著,然後把她抱到自己的懷裡。
「阿曄年紀小,倒甚為活躍。」他說這話的時候,許梔覺得他看了眼自己……
轉過頭,他真的盯著她。
……蒙毅估計是想起來,她小時候是怎麼蹬鼻子上臉往嬴政身上爬,哄著嬴政帶著她出宮的事跡了。
那時候為了救韓非,她不想讓蒙毅想太多去嬴政那裡告狀,她費盡心思才想到出宮去李斯府上找李賢。
即便是蒙毅現在是她的好隊友,但不妨礙許梔把能記的仇還是記在心裡,表現在口中。
她瞪了他一眼,抬手作止,「蒙大人可別多想,父皇的冠繩我絕對沒扯過。」
「臣的小侄女的確是比殿下當年還要活潑。」
「什麼你的侄女,我阿姐的女兒,先得是我的侄女。」
但她姓蒙不是嗎……
蒙毅見她毫不在意形象,挪到她姐姐身邊,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個荷包大小的東西。
蒙曄一見她手上那個軟綿綿的東西,圓滾滾的腦袋,圓圓的耳朵……她眼睛一下就放亮了,伸出小手去夠。
「要說比起叔叔,更喜歡姨姨哦。」
媛嫚難得看到妹妹能有興致去辯論這種有些無聊的事。
蒙毅就沒見過有天底下有哪個荷包比她手上那個更丑。
然而小侄女卻很喜歡,一手就握住了。
「姨姨。喜歡。」
許梔滿意的點點頭,「我們小曄兒就是有眼光。」
蒙曄把那軟軟的東西揚起來,「母親,看。」
許梔看到了蒙毅臉上壓抑住的不屑。
恍然間,她想起之前,她被嬴政抱在懷中,而蒙毅在一旁,他瞥她的眼神一樣。
「父皇常說蒙大人見多識廣,丞相也讚許大人在廷尉一職上具得典範,博物廣知。那你說啊,我繡的這是什麼動物?」
別說蒙毅。
媛嫚也沒認出來,那三個黑團抱在一起,這麼多年,妹妹的繡工,那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竟是個動物嗎?
蒙毅滿頭黑線,「……臣不知。」
她頓時得意起來,「你要是知道就怪了。」
蒙毅如同被氣笑了般,無奈搖頭,順著她說,「但求公主相告。」
媛嫚原本以為這氣氛有些劍拔弩張。
可蒙毅沒和嬴荷華計較。
「這叫米老鼠。」她說著,蹲下身,伸出手在空中勾勒了一個形狀,笑著和蒙曄說,「還有好多別的,跳跳虎、小飛豬、湯姆貓什麼的,我以後有空再給你繡啊。不過我幾日前給富貴做了好幾個不一樣的鈴鐺掛飾,過兩天我給你拿過來。」
蒙曄眨眨眼睛,沒太聽懂,但摟著她的脖子,往她臉上親了一口。
兩三年後,蒙曄大了些,她捨不得扔了這個繡著米老鼠的荷包。又在很久之後……即便是她的姨姨在那段時間裡一度成為整個王朝的禁忌。她也不肯拿出來銷毀。
嬴媛嫚知道富貴是只兔子,是李左車養在府里的兔子。
「阿曄剛滿兩歲的時候,左庶長無軍務時也會捉些小動物送給阿曄。」
許梔這才瞭然……原來是李左車教的,那小子小時候可上道了,一口一個公主姐姐喊得許梔滿心歡喜。
過了這麼些年,她已然升了個輩分。
許梔看外面的夜色落了下來,魚燈更亮了些。
離開姐姐溫暖舒適的殿宇,她還有些不適應,但在走出的這十來步,她已經極快的收回了心頭的情緒。
高泉宮殿外,她看到外面站著一列仙姑。
她側身問道,「今日人很多。幾乎聚齊了。齊儒到宴會來的不少,你哥哥往前數的兩年都在上郡。他這次回來,剛好遇到此事……你覺得是田儋的安排,還是別的事?」
蒙毅對嬴荷華話題間的變化略微有些驚訝,但也在須臾之間正色,「方才臣從章台宮離開,碰到了李監察。」
「李賢。他去了哪裡?」
剛問出這句話,她便在遠處看到了她的兄長以及他身後的韓非。
「李賢去了章台宮。」
「章台宮?」她心裡一沉,卻也發現並沒有見到他父親李斯。
「他可有說什麼?」
蒙毅的視線放遠了些,也落在了韓非身上,「李賢希望公主不要害怕與問山先生交談。」
「只是如此?」
蒙毅看著她,「是。」
「殿下這邊請。」一個宦官打斷了她的思緒,直到入席,她才發覺這次宴會的怪異。
她名義上的夫君已死,且亡夫是負芻——未滅楚時候的公子。
她既不便以出嫁夫人的身份出現,也不是嬴政未嫁的女兒。
而她身上有少府一職的官銜,曾經在覆秋宮議政也不是秘密。
於是,她也就順理成章和一群穿著官服的朝臣站在了一塊兒。
直到這時,許梔才有些理解當年的韓非和張良。
亡國之後,他們一襲白衣,與黑壓壓一片的秦臣站在一起。
她呢,赤色曲袍,簪發燦燦,她就是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坐在了這些男子一側。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古代社會的規章制度,但拔去公主的身份,那種令人窒息的、久違的壓抑在這一刻翻湧。
異類,在任何時候,該被剔除還是該被保護呢?
秦樂奏響。
她頭一次在宴上坐得這麼遠,她驚訝的發現,好像有很久,她都沒有仔細去瞧過她的父皇。
她也沒有辦法靠近嬴政去觀察他的面容。
仿佛隔著一重又一重的山脈,又在一起一伏的樂聲中,聽到了那個意料之中的開頭。
焚書之議在歷史上是與郡縣論被定下的八年之後。
現在則是五年。
然而今夜的宮宴,看來是山雨皆來,與焚書議論攪和在一起的還有徐福第二次東渡的事兒。
許梔看著帶頭的齊儒,又看到田儋面露難色。
——
一個時辰前,蒙毅看到了李賢。
不知是不是他看錯了,又或許是殿外的月色燭火比較淡,讓李賢的面色顯露出了蒼白。
蒙毅雖是文官,武功不差,他看出李賢氣息不穩,好像方才經歷了什麼重擊。
「你受了內傷?」
李賢極力調息,那雙時常晦暗的眼睛裡竟露出罕見的坦然,「我無礙。」
「你不去高泉宮?」
他有些脫力,「蒙毅,你千萬不能讓永安在今夜見到皇帝求仙的道人,尤其是那個仙師。」
「陛下的仙師?」
「是。」李賢定定道。
蒙毅不解。
李賢和李斯對於嬴政希望派徐福出海這件事,可並不排斥。
雖然沒像汪全等人那樣支持,但他們把車軲轆話來回說。
中立的態度卻是最模擬兩可,何況這是丞相的中立。
「你在朝會上對此可並無異議。」蒙毅道。
李賢看著他,月的冷穿過了他深色發繩,仿佛歲月的流光。
「不是所有人都像蒙大人。自幼便在皇帝陛下身側,擁有天然的信任。」
猜忌這種東西在深諳法術之道的人心中就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他們從來不會相信任何人。
但現在,李賢目睹徐福站在照膽鏡前,他覺得許梔所知的那個十五年結局不是假的。
十五年的判詞,這會和楚巫紅石之上的名字一樣無可更改嗎?
李賢不信。
但這仙師與徐福,是如何說動嬴政讓他大費周章的去求仙問道?嬴政這個時候就想要長生不老嗎?
鄭璃今夜不在。
難道……
李賢眼眸一沉,「方才我看到那姓汪的,才知中府除卻趙高豈是一人。」他說。
「原來監察對趙高亦如此在意。」蒙毅道。
李賢不置一詞,肉眼可見他的不適,語句不由得加快了些,「今日齊人到場,父親所言只在於言論自由之談。若被有心之人利用,恐有大禍。不過我想,高泉宮今日來的人夠多了,事情不會太糟糕。」
他又叮囑道,若是宴會之後,永安想見韓非,可以直接帶她去側殿。
「方才韓非和我說,他是來他談與公主之間的約定,沒有別的意思。廷尉你不要阻攔。」
蒙毅擺手,「多年前陛下已經知道今日。」他打量他一番,沉默了一會兒,「我見你狀況不佳,何不去高泉宮休整,只當是坐著也好。」
李賢笑了笑,蒙氏這兩個人某些方面也都和她一樣,怎麼總是要關心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讓他永遠無法平靜,反覆折磨著他。
讓他在上一世當不了徹頭徹尾的混蛋。
那麼這輩子呢……他能夠抓住這些脆弱得像是琉璃一樣的東西嗎?
他默了默,看向那隱匿在夜色中的驪山,又看了眼包裹在咸陽一眾宮殿中露出了點檐角的雲遊宮。
「我還有要事在身。」「不過,你要告訴公主,我去的就是章台宮。」
月色落在李賢的身上,如同撒下了一層灰,又好像是薄如蟬翼的盔甲。
「公主對今日的宮宴很在意,你如果不在席間,她會擔心。」
他淡淡笑了笑,「她是個聰明人。我信她不會讓事態蔓延,出什麼紕漏。」
不過,李賢還沒有從咸陽宮離開。
一個人已經站在他的面前。
白衣卓然,飄然若天上的謫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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