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驪山皇陵,靠近了天蠍座(4)【
第566章 驪山皇陵,靠近了天蠍座(4)【二更】
驪山皇陵勞役之眾為開頭的書信引起了嬴政的不滿。
她口口聲聲說有辦法提高效率,嬴政給了她一個少府的職銜,要她前去完善那所謂的工業制度。
驪山皇陵修建條件艱苦,更別說現在還在開採石礦的階段,且皇帝也沒命令表示日後殉葬的規格,這簡直就是最難辦,最得罪人的工作……
有人在她帶著書卷趕往章台宮的前一天攔住了她。
不是李斯,而是尉繚。
漆木屏風在她身後,上面塗著紅黑交錯的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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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繚捧著案上的酒,喝不下,他咳嗽一聲,「公主殿下讓人搞了很多所謂發明,是以圖用外力緩解大秦征伐幾十年的疲敝。」
「外力需要實驗。我去驪山,我要弄明白這到底能不能,」
「殿下。」尉繚深邃的眼睛看著她,「街上的事,那個魏女。我有所耳聞。」
說到這兒,他沒有再說下去……
許梔卻聽出來了幾分弦外之音,他們估計之前認識?但她並不想多問。
「您願意一直留在大秦,不也是想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樣大變化嗎?」
她看著尉繚,「有的事沒人觸碰,我願意去做那個先鋒。」
尉繚道,「殿下侍秦心志堅定。可你在一些事上,太軟。」
李斯姚賈他們只會說她狠厲非常。
許梔垂首抿了口茶水,挑著話說,「我試圖讓自己變成父皇的利刃,磨礪至此,我只是鈍刀。」
尉繚笑了一笑,大概人老了,語句也就不怎麼藏著掖著。
「鈍刀試鋒,不會割傷自己。」
輕輕一句話,已經道出了君主用人的箴言。
皇帝,對任何人都會提防,即便是他自己不承認。
皇帝喜歡他子女殺伐果斷,但絕對不可以和他一模一樣。
這是大忌。
許梔聽懂了,沒有說話,只聽尉繚續言道,「可在謀事之時,太像你兄長,不好。」
多少年了,她在該虛心的時候,還是能低得下頭。
「請您教我。」
如果放在十年前,面對這麼一個小公主,尉繚不會說任何話。
二十年前,嬴政請求他為滅六國之事上出謀劃策,極盡遊說禮賢下士之才。
現在,他覺得好像也有些必要。
尉繚與李斯、張良、王綰不同。
爵位虛名、設賢才館、因地制宜、天下同利、邊地聯防……
許梔覺得他說得都很有道理。
尉繚這些建議若都是正在做的事。
秦為何會亡?
為何速亡?
他最後一句話說,「公主要相信,你已經做了這麼多,再壞,不會壞得和公主夢裡那個樣了啊。」
這是極大的勉勵。
她在冷風中注視他的眼睛。「願借您良言。」
尉繚撩起袍子,起身尋他的拐杖,擺擺手,笑了笑。
「哈哈,臣老了,小公主啊,你下次回宮就有可能見不到老臣我咯。不過,你說的那個轉世為人,再造浮屠有點兒意思啊。」
「您說什麼呢,大過年的多不吉利。」
「……反正你父皇這會兒也聽不到。哈哈,臣希望殿下到時候也要帶點和頓弱那老傢伙一樣的紙錢,還怪好看的,給我多燒點更好。」
許梔是頭一次聽著老人交代後事的話。
「您還有什麼要求?」
「如果能把紙錢做成菊花的形狀就更好了,大概公子咎和公主說過,大梁那地方多沼澤,秋天裡,邊地都是菊花。」
大梁,河南開封,盛產菊花,豐滿勻稱,花頭整齊,大朵而清香。
菊花在西方語境不是個好兆頭。
「您還是活長點,養好身體,到時候自己去大梁看吧。我記得李賢曾和我說,他們楚地有一種菊花做的酒,還挺好喝,過兩日我給您送來。」
尉繚目送她踏進了章台宮。
尉繚看著杯中水,在滄桑的歲月中,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魏國,想起了顯也和墨柒。
他從來沒有對墨柒當年所為表達過認可。
這是不是也是他負氣早一步跑到秦國拜在呂不韋門下的原因。
後來很久之後,許梔恍然大悟,那時候的尉繚說了那麼多,其中最要緊的是在重振她的心力。
除了尉繚,大概沒有人會堅定告訴她。
她不會輸。
如果是她的祖父許愷,他肯定不會和湯知培一樣做個出世之人,他也會像是尉繚一樣告訴她,鼓勵她,她一定可以做到。
只是許梔要到最後才能明白。
單憑一兩個人,怎麼可能挽救得了秦朝。
他們帶著過去零星的記憶,在彌補不同的遺憾的同時,又造成不同的缺漏。
只希望天命完滿,缺憾偶有,這才能算得上極美的落幕。
驪山皇陵隱沒在黛色之下。
一個月的時間過得很快,李賢回到咸陽的這一天恰好是除夕。
他騎著馬,風塵僕僕回到自己府中。
別說門前的雪掃過,連同大路上一直掃到了腳下。
許梔一身簡潔的絳紅直裾裾袍,腰上只留了個玉佩,看到他,她神色從容,淺淺向他笑著。
她肩上落了雪,懷裡抱著富貴。
她特意在等他,在他的府門前等他。
放在從前,李賢哪能想到自己還有這個待遇。
可他卻被告知了一則消息,還是田儋讓人送來的。
他夜裡跑了一百里路,為的就是在除夕之日準時出現在她面前。
「殿下怎麼能讓田婖到驪山中來?她去主持陪葬坑修建,那臣……殿下當臣是什麼……」
文書是先發到御史台,又再發往驪山,無論哪種身份,他不可能沒收到。
「…能得殿下如此驅使,其實也好,」
……李賢垂下頭,滿面雪霜,頭髮絲上都有些冰晶,讓他自然而然就像是籠罩在一片霧色里。
「臣一直都是可以隨時扔開的一條狗。」
他這表演,她見怪不怪。
他思維太跳脫,這麼些年,都是這種套路。
每次從外面辦了差事回來,總要裝幾天無欲無求的淡然,沒人在意的可憐。
她都不必過腦子想,最多五天,李賢就能被打回原形,大概會恍然大悟她不是嬴荷華,她是許梔,然後神神叨叨的問她些有的沒的,最後撿起封建官僚的死德性。
不管怎麼說,許梔看了眼他的穿著,她是明白了,那封文書他根本沒打開看過。
她白了他一眼,將灰兔子單手抱著,「你章不蓋也算了,文書都不看,話怎麼能這麼多?你怎麼知道父皇同意來驪山的人是誰?」
李賢習慣了猜忌,又似乎見她這麼主動等著他,有些不敢置信。
他先是把身上的披風解了,將馬兒牽到馬廄,把馬栓好,又放了草料。自從他去了驪山當監修,府中除了一個管家,和照顧兔子的人,加上他那幾個暗衛,多的沒了。
許梔覺得這樣也還好。嬴政不滿李斯車駕過盛,他兒子倒是把節儉的習慣保持得挺好。
許梔很有耐心的等著他做完這些。
他倚在一側,吹了亭台落在欄杆上的雪,半晌,「臣現在不想看,若臣蓋了印,殿下一定頭也不回就走了。」
「兩個時辰後是宮宴,你最好和我同去。」
李賢一愣。
「何意?」
許梔撫摸著富貴的軟毛,在從袖子裡抽出帛書時,方才在酣睡的兔子在她懷裡動了動前腿。
她聲音不由得小了點兒,「和你在驪山共事的是我。」
這話還沒讓李賢反應過來,他手裡被強行塞了張布帛。
「這就是我給你的答案。」
原本他想像中不是這樣的。
他寧可她不會信守承諾,或者編些謊言騙騙他。
上面蓋著鮮紅的傳國玉璽大印,這個印讓他神色驚懼,迫使他記起些上一世的畫面。
這雖然不是婚書,可名字同在傳國玉璽大印之下。
他幾乎不可抑制的手抖。
「不,」
「不算?」她揚起臉來,顯而易見的狡辯,「說好聽些,我和你一起進到皇陵裡面兒去上班,怎麼不算種死生攜闊,與子成說?」
這首詩經的本意在先秦本就是戰友之情。
他也真的沒有誤解。
歷史最怕意外,但歷史往往總是充滿了意外。
可她卻不知道,火星已經靠近天蠍座。
熒惑守心。
熒惑即火星,心星就是天蠍座。
尉繚(生卒年不詳),名繚,姓失傳,因任國尉遂以官為姓,戰國末期魏國大梁(今河南開封)人。秦王嬴政時期任國尉,其軍事思想主張區分戰爭性質,提倡『挾義而戰』,強調『制必先定』的治軍原則,所著《尉繚子》被列入『武經七書』。秦王政十年(前237年),尉繚自魏入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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