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中秋番外】月下(現代1)
西安·某辦公處
這是處古色古香的舊研究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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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以來新的項目進展原先很順利,但問題就出在一個古人身上……學界一直對他生卒年沒有定論,他的活動又與秦漢變遷息息相關,資料少,人還非常有名。
臨近放假,時間緊任務重,大家都有些疲倦與焦躁。
「原本以為從咸陽宮城遺址搬來這邊會好點,誰知道都差不多……唉不讓動的土,上面也不能修東西,好多資料都沒轉過來呢,沒法在這麼短時間內搞清楚秦漢之際這章台宮和未央宮的關係啊……咱們又不是這個專項的,唉,這個任務太複雜了。」汪呈忍不住抱怨。
「我知道大家最近辛苦了。但我們現在把項目籌備好了,節後開的大會才能立即用上。會上有國內頂級專家還有個從美國來的收藏家旁聽。」陳隊安慰道,把組裡四個人的中秋月餅禮盒放在牆邊的一個桌上,「不過也不用太緊張,我們先把節過好,一會兒就下班了。」
田甜眼睛亮了一下,「我在網上查到有小道消息說,那個收藏家說不定要把一些文物無條件還給我們啊。」
汪呈聽到這裡又重新燃起了鬥志,他把一迭資料拿給陳隊,「但是,我們這裡還一個要田野考察的地方沒跑……就在剛剛調過來的。那邊估計也才查詢到。」
「什麼地方?」陳隊問。
「潁川城父。」
潁川。城父。
聽到這四個字,許梔心有些亂了,隔了這麼久,她承認她還是會下意識的心悸。
汪呈續言,「…唉,現在都到河南李口鎮的一個村里去了,這快到放假,票也不好買……」
陳隊面露難色,四個人三個月都沒怎麼休息。
「河南是個好地方,我年輕的時候很多項目都在河南發掘的,那邊我熟。」
「陳隊,你不是才說了要回家陪你兒子過中秋的嗎?」汪呈本著剛來組裡的慣例,自告奮勇,「我去吧,王老師退休之後,叮囑我了,我好多東西還要學,就當旅遊嘛。」
田甜插話,「你們難道忘了,我家是河南的,我正好要回家。」
「但你家在安陽啊,這離平頂山李口鎮可遠得很。我剛查了一下,開車從西安去安陽已經很遠,從安陽去那兒來回少說也要七個小時。」
「遠點沒事,再說那村里可能不好開,你田姐拿的C1連小土坡都能開上去。」
正在他們還在討論的時候,許梔已經買好了機票和車票。
「許老師,我聽陳隊說,你才連續出差回來啊……這……後面開完這個會,日本學會那邊還要請您去甘肅呢。」
她擺手笑笑,「好了,就這麼定了吧。時間也不長,你們都好好放個假吧。這個假期,陳隊就回漢中多陪陪小凱。甜甜呢,你就坐高鐵回家。也好好陪你媽媽去度假什麼的。」
「……阿梔,我要不先開車送你到平頂山?」
「不用啦。」她拍拍她手臂,「城父,是我很熟悉的地方,別擔心。」
她根本沒讓汪呈有開口的時間,「我那天聽你說要和女朋友去看《仲夏夜之夢》,國慶人多,記得早點去。」
汪呈點頭。自從來了組裡,這位前輩一直給他一種感覺,隱約帶著某種奇怪的壓迫……
陳隊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資料和設備交給她。
腕上手錶的秒針安靜跳動,時間好像就此慢了下來。
她落地鄭州機場,又經過半日奔波,她離城父越來越近。
沒想到第二次她主動踏足這裡,竟然已經是兩千年後了。
李口鎮比她預計中熱鬧得多,小商鋪,賣炸串、紅薯的小推車前人來人往,有人說晚上十點更有非遺節目表演。
她在這宣傳欄上看了半天也沒明白這個只有紅色線條的古版畫,畫的是什麼圖……
她拍照給甜甜。
【噢,這個是帛畫,看分析說是戰國時候那種,是挺抽象的,我也看不出來。】
「唉,字我倒是能認,這畫我當真沒看明白。」
旁邊一個正在拍攝視頻的大叔接話道,「打鐵花啊。姑娘你很面善啊,但一看就是外地來的。我們這年年都有這個習俗的哦。」
「年年都有,這可有什麼說法?」
「哈哈小姑娘說話文縐縐。」
許梔一頓,碎碎念,「……我還沒改過來?」
「小姑娘很像我兒子啊。」張伯開始津津樂道起來,「我兒子是個教哲學宗教學的老師。」
「大叔,我想知道這個打鐵花是什麼?」
「咳咳,我們這這活動可久遠了,可以追溯到春秋戰國時候哩,我們這在很久以前是個冶煉鐵礦的好地方,那時候的工人啊,祭祀開工。後面呢,道教也有的。」
他還沒說完,聽到有人喊他,「張伯啊!一家子都等你呢,快點去吃飯了。」
「姑娘,來了都是客人,要不要與我們一起啊?」
許梔總覺得他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這個是你的家宴。我就不打擾了。」
中秋節也是團圓佳節。
許梔在李口鎮待了四日,今天就是10月6號了,博物館研究人員都放假了,歷史文獻檔案局也只有電子版。
從小鎮出來後,她拿出手機卻不知道要給誰打電話,給在國外的母親發了一張月亮的照片之後,周邊開始陷入了真正的安靜。
她在地圖上找到那條小溪現在處在一個公園。
她坐在桂花樹下,手機震動了一會兒,陳隊發來的消息:【我看到二十年前你父親有份資料關於洛書,你試試看用儀器能不能定位那個地方。】
她看完消息。
軟體上的定位就在她剛才和老伯說話的那個位置。
她捏緊了手中的河圖,只有洛書的出現才能重新打開時間隧道。
金色的夕陽從樹蔭稀疏處漏下來,桂花含苞,淡淡幽香。
陳隊給她打了語音電話。接著她從私人文庫中翻出了一篇手記:用俄文寫的,下面還有英語與繁體字。
【月言,其冀於中秋之日,世間諸般離散與憾事,皆能得補。——湯知培與許愷於燕京大學圖書室民國十六年】
一步的距離可以跨越多久呢?
兩千年的鴻溝又怎麼樣才可以彌補?
明月會告訴她答案。
她眼前忽然被個很亮的東西晃了一下。
「既然回來了,何不到家中吃個便飯?」
這個聲音伴隨著潺潺流水聲,在她面前響起來,帶著一些凝滯。
聲音是清潤的,像山澗浸過鵝卵石的水。沒有過分激動昂揚,全部都融合在他的顫音里。
猶如海鳥已經飛過重重大洋,眷念曾著陸過的那一方土地。
四目相對,不需要更多的語言,已經認出了對方。
她以為那是千年前的事了。
他是她繞不開的課題。
時至今日。
風吹來,她額前碎發垂了些,遮住了眼角的倦意,詫異,遲疑,恍如夢境。
張良穿著素色棉麻襯衫,袖口妥帖地卷到小臂,鞋上沾著一點污泥,他是跑著來的,生怕再晚一點,她又徹底不見了。
許梔無措,大腦一片空白,「……剛才的張伯?」
他柔和的笑了笑,「張平,我的父親。」
她愣了半晌,都忘了她手機上還打著語音電話,「小許,你的定位怎麼樣了?」
張良微蹙了一下眉,但很快舒展了開,開口說,「她已經找到了。」
「太好了!看來你還聯繫上了張老師。真是太好了!張老師有很多資料都是不對外研究公開的,這對我們也很重要。」
說話的人都是『跨時空』交流。
陳隊比在場的兩人跨時空激動多了,「我終於放心後天的會了。」
他將手上提著的一盞精緻的燈,放到她的手裡。
「父親方才說他希望我們能夠重新認識,但我不希望我們重新認識。」
她沉默片刻,「……很多事,很多人,我不大記得清楚了。」
「沒關係。」
他笑著,像一塊被時光慢慢磨過的玉,沒有鋒芒,只有溫潤的光。
她起來的時候腿麻,表情有點難受。
張良說要背她。
「你不用這樣。」她的心在歷經了這樣多世事後,已經不能涌動太多的起伏。但她不敢多看他,逼迫自己錯開他的目光,扶著旁邊的樹幹,「沒必要的。」
「家中路遠偏僻,還隔著條溪,不好走。」
枯枝與碎葉全部都帶著早來的秋意,踩上去咔嚓作響,好像和很多年前,很多年前的雪地一樣。
她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為什麼要白白浪費河圖洛書的力量?」
「阿梔,我想見你,便會用所有的辦法來見你。」
兩千年的鴻溝,跨過了嗎?
這裡沒有國讎家恨,沒有你死我活的算計。
這裡沒有戰爭,沒有殺戮,沒有血腥。
沒有森嚴等級,刀光劍影,炮火轟鳴。
這樣才能夠跨過天塹……
她摟緊了他脖子,淚如雨下,「子房。我想你,很想你。」
明星若光,月下時分,這才能叫團圓。
《帝京景物略》記載有言:
「八月十五祭月,其餅必圓,分瓜必牙錯,瓣刻如蓮花。……其有婦歸寧者,是日必返夫家,曰團圓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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