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尉繚 仙師 李斯(1)
第554章 尉繚 仙師 李斯(1)
雪落得小了。
「國尉若酒醒,請將此書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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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
許梔這才發現接過她手中書的不是侍人,而是一穿著軟甲的士兵。
……尉繚原來是一直被這樣似禁似散地盯著嗎?
當年正值滅齊,她是真怕尉繚像是在歷史裡一樣半路跑了,在覆秋宮那幾年沒少暗示嬴政不能放他。
她折回了案邊,寫了好幾個食譜下來。
「殿下這是…」
許梔側過身,對那兵士道,「你們看著他不易。冬日天冷,讓國尉少喝冷酒。」她頓了頓,想起了一些事,「若國尉家人見他不得,銀錢體恤可一併從芷蘭宮中取。」
「多謝殿下。」
她走了之後,看到兵士提著一箱東西進來,「這是誰送的?」
「六公子常來看望國尉大人。胡亥公子偶爾也會隨著過來。」
嬴高是個好孩子,至於另外一個……
外面的雪又落得大了點。
許梔從岳林宮出來,尉繚說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說……有一點很明顯:呂不韋的《呂氏春秋》是禁忌,墨柒的東西是禁忌中的禁忌。
難怪當年在終南山上碰到李斯,他那麼警惕。
她從袖中拿出李賢塞給她的這枚玉章,上面繁密的雕刻,底部刻著篆文。
他為什麼這麼執著要把這件東西給她,想到方才沈枝提醒說李賢三個時辰後請她過府一敘。
冷氣隨著雪花的觸碰傳到指尖,她下意識的握緊了它。
「好。」她說。
她又想起來尉繚說了那什麼仙師的事。
好巧不巧,岳林宮就和那個新收拾出來的遊仙宮離得很近。
她坐在車中,帘子隨風一卷,她看到了對方的車攆。
車架上是素白帷幔,邊緣墜著鏤空香囊,車蓋有深黑卷葉紋路,還有些金粉塗在上面,在雪光的反襯下熠熠生輝。
這比後宮夫人出行也要過分,比當初李斯還要招搖過市。
矯揉造作之非常,若是尋常,她肯定要上前罵人。
因是情況特殊,想來大概是嬴政特許,她只能閉嘴。
誰知,她的車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
「永安殿下……卑,卑職,」軍吏說了半天,才說出口,「公主殿下,仙師借道,請您稍候。」
許梔想也不用想,這大概也是特權。她呵了一聲,卻也並不想為難軍吏,「無妨。我等便是。」
軍吏不料那惹是生非的永安公主居然是個好說話的。
可不由他長舒一口氣,仙師那邊架子卻端了起來。
並行不可,要各退一步。
儀仗前面最前的一個女仙姑不肯先讓。
軍吏出來說話解釋,可那仙姑竟趾高氣昂,「……就算皇室公子,見到了我們仙師也要秉聲而拜。」
…軍吏滿頭大汗,這姑子得罪的不是旁人。整個大秦皇室,除了皇帝陛下,永安公主是第二不能開罪……
可永安不但吩咐人讓路,她毫不在意的擺擺手。
「路本來不窄,只是車駕過盛的原因。仙師這麼大老遠過來,勞苦功高得很。本公主讓一讓也無妨啊。」
「永安公主。原來你就是。」她說。
許梔原以為這仙師有何等能耐,卻不想如此輕縱手下的人,這是來了個挑事的?
這簡直好辦多了。
許梔現在還是個戴罪之身,拘禁也管不著的出了芷蘭宮。他們這些外來的還敢公然叫板。
看來這仙姑和小道姑都不知道她一直以來的人設。
她現在被關了這麼三個多月,不用演也可以很跋扈蠻橫。
「這位仙姑看來對我了解頗深啊?」
她說著,起了挑弄的心思,且從帘子里鑽了出來,下了車,一改剛才在岳林宮的模樣,笑盈盈的。
那貌美的仙姑倒是被盯得不自在,「…公主殿下聲名遠揚,知道是常理。」
「說來仙姑這麼了解我,真的很難得,這世上了解我的人不多了。本公主很是正好缺人,仙姑要不到我芷蘭宮來?」
說話的公主烏黑眸子沁了玉,彎起眼睛笑著,說的話卻讓軍吏心驚膽戰。
「殿下,咳。」
話到此,坐在那車攆裡面跟個死人一樣的仙師才終於抬了抬手。
「符,回來。」
許梔聽到這個聲音,覺得好像是在哪裡聽過。她一時間想不了太多的事,許梔擺擺手,「罷了,我還忙著呢。」
那官吏又追了兩步。
「殿下啊,您……皇帝陛下說讓您見了國尉大人之後就回芷蘭宮。」
「我知道啊。」她說。
「殿下您這個方向…並非是回宮的路。」
許梔不知道他怎麼還追出來了,她嘆了口氣,對著車簾,「這位大人,去我宮裡又並非一條路,我想走個遠一點的有關係嗎?」
「……」軍吏垂首,真覺得自己管閒事管得太寬了,也不該什麼話都聽。
「殿下慢走。」
許梔到李賢府上,看到亭中的人,心裡沒多大的震驚。
依李賢那性格,他很少讓她主動來找他。或者,他大多時候會在岳林宮前面,給她玉章的時候一併提要求。
她不得不來,因為邀她的人是李斯。
府內也早就沒了閒雜人。
「永安殿下。」李斯起身作了個禮。
李斯肉眼可見的老了,他站在那裡套在丞相的衣袍里也依舊消瘦,只是兩鬢有了白髮,不再像是十六年前那樣意氣風發。
許梔讓他坐下,「多謝丞相在父皇面前替我說話,」說著,她毫不掩飾地從袖中將李賢的玉章取出,放在案上,「請丞相幫我物歸原主吧。」
李斯眉一沉,嬴荷華遠超他所想,她絲毫沒有避諱。
「公主殿下這是何意?」
「這難道不是丞相今日藉口李賢想要的東西?」她笑笑,「我明白。很久之前,您不想讓李賢摻和我的事,這麼多年,這玉章,是你們多年心血。如果是我做不到的事,我不會白取。」
言外之意很明顯。
李斯聽得很明白,他真不該來。他卻無法眼睜睜看著親子為了一個不可能的幻想,將一生都埋葬進去。李斯的家訓帶著極其鮮明的指向性——可以為秦國奉獻一生,卻不可因愛一個女人而斷送性命。
「公主原來沒想過……」
李斯正要覺得這一切都是上位者的手段,正是如他所想,嬴荷華和嬴政一樣,統一六國之後,他們全身心奔赴的都是鞏固自身的利益。
「丞相覺得我對他冷血無情嗎?」
李斯微怔。
只見嬴荷華兀自取了案上的西風酒來,為自己斟了一杯。
許梔把李斯暫且當成歷史上的人物,又視他作為曾經的老師,見他為了李賢三番四次找她麻煩,她便想要一口氣給他說個明白。
「當年令郎被困邯鄲,我亦心急如焚。彼時頓弱回來,李賢卻沒有。後來誤聽他死在趙立手裡,我一時間彷徨無措,丞相一直知道張良有非秦之心。我何嘗不是。邯鄲城布防圖,我苦求張良取得。後來李賢重傷回來,我把當年在新鄭拋下我的事都忘光了。我問他想選什麼,權利還是別的,他沒有告訴我答案。」
「但公主殿下愛上了那韓臣。」
「可到底,是我親手葬送了。」許梔飲下酒,掩蓋住那抹悲傷,「從那之後,又過了三四年,我漸漸知道,有些感情和友情、愛情都不一樣。」
「公主堅守的東西,臣看不懂。」李斯道。
她沉默半晌。
在一旁的沈枝也才回過神來。
李斯是個標準的法家,他根本沒法用正常的思維去想像愛情,想像正常的情感,想像那種沒有凌駕在算計利益之上的真誠。
勾心鬥角太長時間了,很多事他忘記了。所以,他不假思索的選擇坐視頓弱、王綰的死去,也想要看嬴政一直坐在那個皇位上,感受制度塑造的冰冷與殘酷。
正是這樣,他才會把又一個感受到溫度的希望寄托在求仙問道上。
風吹了吹,好聽清脆的鈴鐺,竹葉摩擦在一起,沙沙作響。
「這竹子是當年左車鬧著讓李賢手植的。幾年後,竹林成片,李賢人卻不怎麼常在府中。」
「其實我要堅守的東西很簡單。我不想李賢忘記他到底是誰,我不想他不明白他為什麼折騰來折騰去要我嫁給他?」
她看著李斯,最後這話也是說給他的,說給她自己的。
「我不想他會忘記,當年為什麼從楚國來到秦國,為什麼選擇要堅守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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