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少年將軍

  丞相府的炭火燒得很旺,將全部的風雪都阻擋在外。

  「蒙將軍將重要一役交給小將軍,小將軍真乃神人,那一仗從久斡旋不下到大獲全勝僅僅只用了五日。」

  賓客四下交談,接風宴設下,要接風的卻一直沒出現。催了一遍,一將忙不迭進到裡面,一入門,衣角雪渣子就化了不少。「丞相大人,將軍還在路上,許是風雪大,這才耽誤。」副將劉風抱拳言。

  赴宴的大都知曉李蒙兩家從滅六國時候就不太對付。李左車到底名義上是李斯的幼子,便也遐想這幾年在蒙恬帳下,少不了要吃苦,不然總不會一去就是四年,連大哥娶親這樣大事也不曾回家。

  一心腹郎官道,「是朝議事,公子嘉於驪山暴斃,棺槨遣返邯鄲。小將軍該不會……」

  李斯抬了手,郎官立即止話。

  劉風將一物呈上,檀木雕花的盒中放著一張大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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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去歲於雪原上獵得一大貂,有禦寒之奇效。咸陽雪重,將軍牽掛丞相安康,是命末將快馬而至。」

  大貂。昔年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以貂尾為冠飾,趙惠文王也曾戴此類上朝。

  貂飾,是趙國貴族喜愛之物。

  而看那石青色,皮毛鮮亮,可知貴重至極。饒是皇室貴族,也未嘗有得這樣的好東西。

  李斯早年因由韓非之故,在雨里又跪又淋,還挨了刀子,加上他不曾習武,一旦過了年紀,畏寒之症就容易發作。

  有的時候,李斯覺得自己親生兒子都還不如這個養子關心他。

  他很久沒想起來王綰這個人了。

  王綰死得太早了,但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他。——客卿,你為大王計,但你還是要想想你兩個兒子。

  那時候,他當王綰是蔡澤的說客。

  人到晚年,他才感覺到親緣冷是一種什麼感覺,又大抵是他已經有了富貴權錢,便又想要更多……

  藏謀於內,循名責實,這是理所應當的為官之道。

  太過了嗎?

  李斯未曾表露任何態度,卻抑制不住地還是看了眼那貂皮,說了一句,「難得承遠有心。」

  承遠,是李左車的表字。因大秦律,未及冠者不得授官,為早些取爵,李左車早慧過人,三年時間多少不表,雖然他人遠在上郡,但也還是遵循李家宗親之禮,李斯為他取了字。

  他沒有讓他和李牧失望,也沒有讓李斯兩年前的推薦白費。

  如是永安當日所言,加官進爵已至左庶長。


  風雪的確大,李左車扶著趙嘉棺槨,想到了很多事。

  那枚來自李牧的李氏圖徽玉墜被他日日帶著,藏在袍中。

  趙人,秦人。

  太多,太雜,讓他心中激盪,然而這樣多繁複的情緒卻又在這一片孤寂的白素之中化為烏有。

  槓夫抬棺和哀樂奏著,咸陽道上的民眾不知所以。

  趙太子,代王,趙將軍,如今,竟然沒人送葬。

  他將長槊一拋,欲取白布繫於額上。

  「將軍!」副將趕緊叫住他,「這可萬萬使不得。若是讓人瞧見了,讓丞相大人該如何論處?」

  李左車頓了一頓,旋即將布一折,「好好,我系在腰間這劍上總可以。」

  「將軍你,可要快些啊。這趙將軍之死撲朔迷離……總是怕人說閒話。丞相大人已設宴,您若待得太久,恐怕不好。」

  他擺手,「父親知我選此日回來,便是一定要辦這件事。」他一邊走,又轉頭深深望了一眼那黑棺,「何況,若無皇帝陛下首肯,我如何能靠近這行葬之隊。」

  那副將是武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對了,您吩咐的貂皮,劉副將已經讓人送去了丞相府上,這會當到丞相手中。」

  「辦得很好。」

  副將又叫住他:「將軍」,他說著,從袖子裡摸出許多的竹書來,「將軍……您看,這中郎將馮大人也送來了請帖,就連楊端和將軍也派人來問了話……」

  「哦?這麼多人都盼著我去他府上作客?」他總覺少了一個人,但沒法問出口。

  副將笑著,「小將軍天縱英才,屢立奇功,官至左庶長我等皆是佩服。您又是這樣的家世顯赫,此回咸陽,可謂炙手可熱。」

  父親是當朝有實權的丞相,兩個哥哥皆是高官,一個為郡守,一個為監御史。

  何等的肆意張揚,瀟灑風流。

  自統一六國之後,李左車生父的身份在內朝里已經不算秘密,嬴政本就對李牧心生敬佩,聽說李牧的孫子尚在人世,更是生出拭目以待之意。

  但李左車不喜歡炙手可熱這個詞,他四歲蒙中,就經歷了滅族之禍,他看見過一個人被高高捧起,狠狠砸下的悲慘。

  只不過,他生性開闊,又見到了大漠高原,他明白痛苦是為了銘記不重蹈覆轍,而非要人沉湎。

  李坐車陪著趙嘉走了一段路,一直送到了咸陽西門。

  他並非一個人來的,還帶著上郡一些軍人的手書,阮翁仲、劉風都給他寫了一些悼詞……

  他又摸著懷中的貼著悼詞的布帛,想起趙嘉啟程回咸陽的前一晚。

  難道那個時候,他就知道回咸陽恐怕不安生嗎?

  ——恩師所繪地圖,全給你了。拿著,你們李家的東西,總不能全部毀在我趙氏手中。我那王弟對不起你父親與祖父。我替遷,向你賠罪。

  「趙將軍,承遠便送你到這了。」

  李左車望著遠處沉在黃昏中的黛藍色,那是遙遠的趙地故土,他回身又替趙嘉看了一眼咸陽,「若你在天有靈,莫要忘記肅清匈奴那日,與我等的約定。」

  他好像看到趙嘉在巨大紅日下,在草原上奔騰,他對他說:小子,你祖父曾和我說,天下安定,不在任何君王手中,軍民萬眾才是唯一的歸處。

  黃昏蕩漾著,月亮爬了上天,咸陽城恢復了往日肅穆的黑。

  宴也赴了,但副將見李左車沒有要回營的意思,「將軍這,快至宵禁,您還要去何處?」

  他看了毗鄰咸陽宮城的一處方向。

  那裡芳木環繞,水榭樣樣皆在。

  ……芷蘭宮。

  「將軍。驪山行宮之事,蒙將軍事先說明了才讓您回來。皇帝陛下勃然大怒,趙中府因此免了官,被罰去驪山陵墓做勞役。蒙廷尉還在被禁府。永安公主牽連其中,現今乃是戴罪之身。」「李大人因此被丞相罰了家法……鞭刑,這可不輕。李大人定不願將軍去犯這個忌諱。」

  李左車沉思片刻。

  「從前二哥與我說過如何能不著痕跡地前去芷蘭宮中。你且放心,」他笑了笑,眉眼之間全然是一派從容,嘴角卻又挾了一絲笑意。

  「或許這正是兄長之意。說不定,公主殿下正設宴等著我。」

  再次出現在許梔面前的李左車,不是幼那個只會嗚嗚哭的小孩,也不是那個在府中練著劍,稚氣未脫的少年。

  李左車跳入她那片改成樹木的梅園,起初她還把他當成了刺客。

  他繞了個劍花,悄然間就挪開了沈枝的劍鋒。

  「左車?」

  若不是看到那雙眼睛,見他拿出了那枚玄鳥紋的玉徽,許梔萬萬不能將記憶與現實結合在一起。

  燈色闌珊,時間帶給人總是這樣多的變化,既新奇又好像在預料之中。

  「是我。」

  興許沒點燈的緣故,也大抵少年人沒耐心,他沒等她說話,李左車看到角落有個舊物,又邁了幾步過去。

  那是個陳舊的兔子燈籠。

  他想,她果然是還念著張良阿叔的。


  他兀自放了燈油進去,挑了它,驅散了點黑,自然地邁到她面前。

  他發覺自己不用再抬頭看她了,微微垂下頭,關切問,「公主姐姐,你好麼?」

  好麼?

  問這話時,李左車眸中轉著幾乎與月同等的亮。

  四年過去……她好嗎?

  許梔不知道該說什麼,略頓了一下道,「原來李賢說要見的人就是你。」

  「二哥說得不對。是我自己要來見公主姐姐。」

  他一五一十地說著他回來去辦的事。

  「趙嘉之事,你不疑我?」

  「公主姐姐,你是個很好的人。」

  許梔一怔,「左車,你不該晚上來這裡,我尚是拘禁……」

  「我知道。」他微笑道,「公主姐姐,我長大了,左車是我幼年之名。兩年前,父親已為我取過了表字。」

  這孩子沒少在她面前哭,當下這樣故作正經的樣子,她怎麼也看不習慣。

  他又輕輕搖了搖頭,稍微聳了下肩,「我已經官拜左庶長,可在公主姐姐眼中,我尚是那不知事的垂髫小兒?」

  見他急了,還把任官的文書給她翻出來看。

  她讓他收起來,笑著說,「這倒不是。」

  「公主姐姐若喚我一聲承遠,那才算不是。」

  不知他在哪裡學了這種說話的技巧。讓她覺得似曾相識。

  她是真沒耐心哄孩子,正要轉身,卻看見他極落寞的眼神。

  想著他今日是去送了趙嘉,又忽然想到多年前李牧託孤之狀,又想到白起……

  「承遠。」

  這聲承遠,卻被另一人聽了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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