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驪山驟雨
第536章 驪山驟雨
趙高慢慢走上台階,步伐自得,手還上握著方才的捲軸。
「公主殿下怎麼還在行宮?驪山危險,公主下山要當心才是啊。」
扣動扳機的聲音隱隱傳來,許梔不掩飾,「趙高,你將長平之事拿來做幌子也罷,如何定罪是要看朝臣如何論斷,並非我們這幾個人說了就作數。」
趙高回想著方才的話,獰笑了聲,不介意顛倒黑白,又演出一種好意提醒的神色。「殿下言外之意是還在袒護王賁?公主殿下當王賁將軍是走投無路,故而求助?」
許梔盯了他一眼。
趙高繼續道,「原本仆臣對公主殿下並無任何敵意,奈何公主你的舉止頻頻讓仆臣很是不解,這才用了些非常手段……臣對公主所為並不敢有半分怨言。」
皇室之人,遑論如何禮賢下士,他們對朝臣,不過就是在對一條聽話的狗。一旦懷疑的種子種下,那就是絕殺。就好像嬴荷華對李賢,他瓦解他們的聯盟,就和捅破絹帛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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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嬴荷華沉思,笑笑,續言道,「王賁身為將軍卻與馮婠這個俘虜結為所謂良緣,難道沒有半點是為了自己的私心?皇帝陛下信了他們是因為陛下心中對愛情的態度一貫如此。可公主,您不覺得費解?」
嬴荷華垂眸,嗤笑,「是啊,這種行事作風,令人難以接受。」
趙高默了默,決定在弄死嬴荷華之前,再借著她的手,把王賁這個礙眼的也一併踢出咸陽。
「只要公主一聲令下,臣定讓王賁乖乖交出馮婠,或者,」他頓了頓,詭秘一笑,「其實半年前,姚大人說得對極了。仆臣以為公主自幼受丞相大人與韓非教誨,如果公主想要更多,李大人手上的密閣是遠遠不夠的,或許王賁該分一些東西給公主。」
「是嗎?」許梔看了他一眼,聽到風聲拂過樹木,她問,「如果我讓你去處置馮婠,你會如何做?」
趙高算計起人來,可謂得心應手,「馮氏既然口口聲聲說那都是時局造就,那眼下這個時局,就看她怎麼選咯。哈哈,她若想要她兒子不是罪人之後,那就將全部的罪責都推在王賁身上。而王賁如果不想全家受牽連,必會一力擔責。」
「如府令所言,他們會如何?」
「若是如你我所料,自殺最好,若不為所動,自然是如期將長平之戰的供詞公布,屆時那便不是馮婠一個人的錯了。」
歷史上,馮去疾與馮劫被趙高設計,被迫承擔罪責,最終自殺。王賁無有記錄,但從其子王離出現在秦楚戰爭場上所見,王賁或許急流勇退,得以善終,也有可能在扶蘇被殺事件中被誣處死,或被迫自殺以保護家人。
「如此?」
趙高提醒道,「他們一併只是公主拿到兵權的墊腳石。公主當機立斷才是啊。」
許梔沒表露聲色,娓娓笑道,「趙大人可知,有人是從預言書最後一頁來?」
趙高頓了頓,一時半會兒摸不著頭腦。
只是從她這須臾的笑意之中,趙高捕捉到了一絲意外。
他發現了錯誤!
趙高本著最後的耐心,苦口婆心地勸了個人最後一回。
原本答應他,說同為趙人不管他幹什麼都不會出現、那個要置身事外的、與秦國有著深仇大恨、更與嬴政有著奪妻之恨的公子嘉,居然沒有離開行宮!
趙嘉非但沒回去,他還帶著個人上了山!
這是個顯而易見的錯誤!!
該不會是蒙毅?!他雖然是個可以和韓非過招的高手,但他打不過蒙氏兄弟。
他屏住呼吸……
樹叢劇烈搖晃了兩下,那身影並不矯健,文官袍服漏了一截……
嬴荷華久不在朝,定然不知道蒙毅這段時間不在咸陽。
來的只能是她那個謀士!
趙高自然認為是陳平在遊說趙嘉。
況且,沈枝是嬴政派來的身份被揭露之後,便從此失去跟隨嬴荷華的可能。嬴荷華為了提前部屬,一定會把身邊兩個貼身女使遣散出去。
!趙高頓時來了底氣。
方才還是晴日,天色驟然變得陰沉,雲低低地壓在行宮聳起的獸角,這般變化令許梔覺得很不對勁。
趙高看了眼天,怪不得那巫人趕著時間要他們行至高台,這時間是算好了的啊。
趙嘉嘴角已是壓不住的笑意,「公主覺得生死之事,是天意,還是事在人為?」
「趙大人還有心思與我討論這種問題?」
話音剛落,雨點淅淅瀝瀝落下來。
嬴荷華果然在上山之前就帶了許多暗衛。
這些人的機弩無一不對準了他。
可他知道,這些暗衛不敢動手。嬴政的命令在來驪山之前就下了,他趙高的命,一般人還真不敢動手!!
遑論這世上,多少人懼怕的嬴政,大秦始皇帝,六國覆滅者,絕對的權力擁有者。可他不過是一個人!只要是人,就有弱點!!而趙高在現實與夢境都知道嬴政致命的弱點在何處!
這就是他的本事了。
他凝視嬴荷華的面容,忽然覺得夢境裡的事,對她還挺不公平,被自己弟弟下令斬殺分屍,一定不好受吧。可誰讓她告密?她居然還差一點說動了李賢。只不過,對從前的李賢來說,身家性命一定排在愛情之前。
趙高做出個泫然悲戚的面目。
「公主,我只想活。」「可沒人在意我怎麼活。」
「每個人都想活。可你把別人的活路拿來當成了你往上爬的墊腳石。」
「是,我每每想到我的姐姐,父皇與兄長……你該死無葬身之地。」
趙高知她在說上一次的事,他張狂大笑。「公主如此,我只當是還不夠狠,竟還留你從楚地活著回來。」
這時!不知從何處飛來一支短箭,直朝她面門而去。
許梔半吊子的武功學了些年,竟然拔出了身側的短刃!
短刀脫手而出!脖頸一痛,手掌發麻!
還沒回過神。
黑雲密布之間,閃現出來個人,噼里啪啦的聲音咻咻在她耳邊飛,驀地抽出了許多許多的銀白色劍影。
高手過招,唯快、狠。
她一招一式都沒看清,只聽到狂風暴雨的聲音。
期間,她明顯感覺,有血點子沾上她的臉頰。
不少。
直到一堵黑牆立在她身前。
趙嘉背對她,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情況,只能看到他握劍的手。
她衝上去扶他。
他用趙話喝住她,「我與趙高之間的私事罷了。小孩子家家,過來幹什麼,不滾遠點,想幫倒忙?」
「趙嘉我看該滾遠點的是你。這與你無關。上黨的事,我們說得不能再清楚。這只是我和趙高之間的恩怨,還牽扯著過往,太過複雜,一時半會兒說不清。」
趙嘉沒動。
許梔這才轟然發覺,方才這幾秒鐘時間裡,她的暗衛全部不聽她話了。
趙高揮動手中的劍,直朝嬴荷華砍去。
趙嘉攥劍迎了上去。
許梔沒有坐以待斃,她從懷中拿出那把足以致命的武器。自從墨柒離開,李賢反水,這項活動就停止了。
那把槍里,在殺了張耳之後,只剩一顆子彈。
子彈從槍膛里射出,趙高卻沒有倒下。
紅色從另一個人身上漫開,他側過臉來,風吹動他鬢髮,在黑色雲雨中顯得寂寥而彷徨。
他是秦朝鎮邊大將軍,也曾是一個王,趙王。
他不能讓嬴荷華殺了趙高。趙高覆滅秦國,是在報亡國之恨。從一個王的角度來說,趙高甚至是他應該予以褒獎的臣子。
但他也沒辦法看著嬴荷華死。他曾憎恨她身上流淌著的血液,厭惡她的早慧。
如今看來,她是個理想主義者,還是個很會偽裝的孩子。
他仰面看著雨幕的時候,身上大多數知覺都沒有了。
他亡國,失家,孑然一身,什麼都沒了,送葬估計都沒後人。
在這樣茫茫一片,什麼都沒有的雨里。
他聽到了哭泣。
「趙嘉!趙嘉,你幹什麼?你這是幹什麼?我說了讓你不要多管閒事,你這是在做什麼。」
她喊他名字,讓他想起三十八年前,他剛剛被廢了太子之位,可那也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隔壁的韓國送來了位美麗的公主。
「你趕緊起來,你給我上郡,和蒙恬一路北上,你,」
嬴荷華泣不成聲。
他有很多話想問。
比如匈奴是不是真的不敢再南下犯邊?蒙恬真的有那麼神勇?那個叫霍去病的小孩又是誰?
他看到了她的眼睛,想起了她爹。
——我、寡人、朕,遲早有一天會將天下戰爭消弭,讓它們成為長治久安的樂土。
他擠出一個笑,頭一回覺得嬴荷華是巫這件事是真的。
遠處的人顯然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趙嘉看著嬴荷華,不論趙高怎麼說,她永遠無條件信任嬴政。若他也有女兒,那她定然也會像嬴荷華這樣維護他信任他。
踏著雨水而來的年輕人終於趕來。
他還想再想想,猜一猜,她到底是懷念張良更多些,還是仇恨李賢更加強烈。
他鬆開捂住腹部的手,「此處才是致命之處。」他朝她笑了笑,「罷了,你回去和你爹說,我們幾個啊……」他頓頓。
「要恭喜他活得最長了。」
燕趙之人多慷慨之士,趙嘉也像一個俠客。
雨水蔓延,他胸前那處血洞漫出了更多的紅,從裡到外都染紅了。
趙高只是怔愣,他置若罔聞,隨即笑道:「趙嘉本來就該死不是嗎?公主。你六歲時,不就用匕首捅過他。現在,不過是又死在了你的武器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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