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能動口,別動手
第104章 能動口,別動手
皇帝給予墨家的官職、讓太子監管的機構,很快應運而生——水衡都尉。
此職從少府剝離,負責的職能自然也脫胎於少府。
表面上。
水衡都尉負責掌管上林苑,上林苑占地廣闊,內有宮十二,觀二十五,還有眾多林池、飛禽走獸。
下轄上林令、水司空、狗監、禁圃令等官職。
不過。
將上林苑劃歸水衡都尉,僅僅是為了給這個與『工業』有關的機構,找一塊地皮。
以上都不是水衡都尉主要權柄。
水衡都尉的主責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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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是皇帝所說的鑄造錢幣,自從禁止民間鑄幣後,朝廷就得填補上這部分空缺。
第二,便是打造兵器。
以前的少府,規模龐大,涉及內容極多,又管皇家的錢袋子、衣食住行,又負責鍛造兵器,以供國用。
當今天子顯然有意肢解這個龐大的機構。
方有水衡都尉一職。
水衡都尉掌管的上林苑無需多說,從少府切割出來的原班人馬,劉據沒有動。
該養狗的養狗,該鑄錢的繼續鑄錢。
前者無關緊要,不用換,後者太緊要,原少府的工匠很專業,不宜換!
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做。
劉據只動了兩個職位。
一個。
是上林令,由太子賓客張賀擔任。
上林令,管理上林苑中的宮館、飛禽走獸,同時,負責巡守警衛,並掌管上林詔獄!
另一個。
則是上林寺工,由墨家子弟蔡成擔任。
上林寺工,鍛造兵器,兼任印刷事宜……
冶鐵技術的攻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劉據沒有急於求成,只是先讓墨家子弟熟悉職位,做好本職工作。
留一段時間給他們緩衝,也是給外界一個適應的階段……
……
太學。
屋舍外亂糟糟一片,有激憤難當者,也有興奮高呼者,或吵、或罵,好不熱鬧。
儒家子弟在外面吵鬧,屋內的兩位儒家大佬卻冷靜得很。
董仲舒感嘆一聲,「太子當真是……」
「唉!。」
對坐的男子神情沉重,接道:「雖說太子扶持秦墨一支,於我儒家無大礙,可他動作那麼快。」
「這才幾天?」
「墨家子弟就堂而皇之的成了朝廷官員?仔細想想,實在令人不安。」
說話之人,剛過而立之年,卻能和董仲舒相對而坐,在儒家中地位相當。
無他。
因為此人姓孔,名安國,孔子後人!
「是啊。」
董仲舒也被太子的手筆驚到,只是他看著面前那幾本一模一樣的《公羊春秋》,到了嘴邊的不安變成了:
「可此物一出,我儒家哪還能置喙?」
屋外儒家子弟爭吵的內容,激憤者,是在不滿墨家死灰復燃,而興奮者,就是因為董仲舒眼前的這幾本東西。
數日前。
長安城中忽然出現了十多家……書肆!
以往難得一見的聖人之言、百家典籍,在那些書肆里數不勝數,以前千金難買的經義,如今百來文錢,就能買一本!?
且不論諸多藏書之家如何被捅了肺管子,這些日子,長安的百姓算是搶瘋了。
其中儒生更甚。
昔日需要求爺爺告奶奶,托關係才能看到的先賢文章,現在唾手可得!
近期以來,長安街頭,不時能看到一些人手捧書冊,狀若瘋癲似的抱頭痛哭。
他們這份情緒。
比宋濂的『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於藏書之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還要強烈千百倍!
因為在大漢,你有錢,也不一定能借到書看,抄錄更是想都別想。
每一本典籍,都能成為一姓的傳家之言。
豈能輕授?
但現如今出了點意外,被諸家當作寶貝一樣供著的經義,上一趟街就能買到,只需百餘文錢!
事情自然是皇帝推動的。
典籍來源於皇家藏書,書肆是少府開辦,價格是皇帝欽定,而催化這一切達成的,是劉據弄出來的印刷術……
「太子所創的印刷之術,對我儒家有大用,而且聽聞其中還有墨家子弟參與。」
「哎。」
董仲舒搖頭不已,思索一陣,「以後遇上秦墨子弟,囑咐門人,不要無禮。」
幫派大哥的這個『無禮』,用的甚是巧妙。
他並不是在說,以後儒家人見了墨家人,要以禮相待,而是在說:以後能動口,別動手!
孔安國臉色斂了斂,輕聲道:「有太子殿下庇護,確實要禮讓三分。」
話罷。
屋內氣氛稍稍停頓,董仲舒看了對方一眼,他聽出了不一樣的意味。
微蹙眉頭,董仲舒提醒道:「太子,那是陛下的兒子,此類怨懟之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再不要說!」
被點破心思,孔安國也不再掩飾,臉色難看幾分,拱手一禮,「董公教誨的是。」
看在對方的姓氏份上,董仲舒耐著性子,又多勸了一句:「那印刷之術確實動了你家地位,算是小害,可於儒家,卻是大利!」
「孰輕孰重,伱當心裡有數。」
要論當今天下,誰家聖人典籍收藏最多,魯國孔氏不敢說第一,至少也能排第二。
家族中所藏的孤本、善本不計其數。
往日。
前去孔氏求取、借閱典籍的儒生,每年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給孔氏積累了諾大名聲,同時也為他們結下眾多人脈。
但太子又是紙張,又是印刷術,將孔家的優勢一步步擠壓!
孔安國如何不怨?
尤其是他在長安書肆里,看到了古文《尚書》。
此處。
需要介紹一個概念——經學,即解釋經義的學問,起源於文景時期。
出現的原因,是秦朝焚書坑儒。
儒家典籍被大面積焚毀,到了文景時期,依靠老儒生口述、默誦的方式,方才恢復部分經典。
但畢竟是人口述,難免有差異。
差異一出現,解釋、分析經典真正含義的『經學』,也就出現了。
在口述、默誦的新編經典之上,產生的解釋分歧,被稱為:
今文經學。
但焚書坑儒期間,多多少少也有一些藏在犄角旮旯的先秦原本經典倖存下來。
近些年被人挖了出來,結果一看。
嘿。
用古文寫的經典,與當下盛傳的『新編經典』不一樣!
然後,就誕生了一批擁護、解釋古文經典的儒生,他們這個體系,稱為:
古文經學。
而孔安國,正是古文經學的代表人物!
他手中,握有以古文撰寫的《尚書》,孔安國翻譯後,又作了註解,被稱為《古文尚書》。
長安書肆里販賣的古文《尚書》,與《古文尚書》可不一樣啊。
前者。
僅僅是將原版古文的《尚書》,翻譯成現在的文字。
後者,則是孔安國翻譯之後,又加了自己的解釋!自成一派的典籍。
他這個《尚書》里的自成一派,就好比解釋《春秋》的穀梁、公羊兩派……
那麼,問題來了。
原本被握在極少數人手裡的古文《尚書》,現在被散播的滿大街都是。
誰都能讀,誰都能發表一下見解。
沒了稀缺性的保護,孔安國對古文《尚書》的專屬解釋權、話語權,是不是就失去了?
失去了話語權。
他僅憑一個姓氏,還能在儒家保有崇高的名望嗎?
他能沒有怨言嗎?
在大漢,名望,可以等價交換到官職!
名望越高,被徵辟、舉薦的可能性越高,能得到的官職、禮遇也會更高。
名望受損,僅僅受損的是名望嗎?
不。
還有利益!
好,話到此處,長篇的論述過後,咱們真正要提及的階層登場了——諸如孔氏此類的藏書豪族!
會對太子搞出來的一系列操作沒有怨言嗎?
肯定有!
期間生怨的邏輯,如孔安國是一個道理,不再一一贅述,都是話語權的丟失,名望的減弱。
利益的受損!
如果說紙張出現、普及,讓豪族們警惕,以至於有人蠢蠢欲動,此次的印刷術,就是捅了豪族肺管子!
惡意只會比上次更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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