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真的死定了嗎
第94章 真的死定了嗎
府內在哭,府外在擋,劉據進府門時因為功利心擋了擋,出後堂時又因為惻隱之心擋了擋。
未曾想!
劉據這個『變數』一擋再擋,可就擋來了變故!
什麼變故?
張湯即將自盡時,一個夾著公鴨嗓、說著熟悉腔調的變故:「誒呦,御史大夫也要體諒體諒陛下的苦衷呀!」
宦者令端著手,立於張府後堂,作悲天憫人狀,「那日在未央宮單獨問對,陛下給過你機會,可你……」
「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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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監搖搖頭,「看在太子殿下求情的份上,陛下再給御史一次機會,莫要執迷不悟~」
話音一落。
堂內眾人又驚又疑。
疑的是剛剛隨宦者令一同返回後堂的劉據,驚的,可就是張賀、張安世兄弟倆。
驚訝過後,便是大喜!
張賀抹了一把眼淚,緊忙從地上站起,眼神直直地盯住張湯,張安世更是直接急呼出聲:
「父親!?」
如果先前張賀的那一聲,是不舍與悲痛,那現在張安世的這一聲,便是催促和疑惑。
他們不知陛下以前給過什麼機會,但現在的機會,他們聽懂了,只要自己父親抓住。
就能活!
而被眾人焦點凝視的張湯,這一刻身子晃了晃,看向案几上那杯毒酒的目光,一陣眩暈。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
而張湯,剛剛便經歷過一次。
以前他說他不怕死,可真當死亡來臨時,張湯才發現,自己並不是那麼的堅不可摧,他仍有牽掛……
「呼~」
見張湯視線投來,宦者令伸了伸手,從身後一個小黃門手裡接過一卷文書。
「吶,之前那份記載罪名的簿籍,咱家又帶來了,御史看著辦吧,要是不認呢,咱家轉身就走。」
他走,催命的使臣就要進,也意味著,張湯該死還是得死……
看到這兒,問題就來了。
老太監此刻,到底在打什麼啞謎?竟能左右張湯的生死!?
且說。
劉據在給張湯下『死定了』的定論時,其實有一個事件的先後順序。
先有的朝野洶洶,後有的『死定了』。
但在朝野彈劾奏疏雪花一樣的飄進未央宮之前,也就是朱買臣狀告張湯的當日,皇帝曾召見過張湯!
那日。
皇帝說:「朕的詔令還沒告知臣子,商人們卻先知曉,恐怕有人泄露了朕的想法。」
十數年兢兢業業,皇帝念了情分。
並沒有一上來就喊打喊殺,把張湯單獨叫進宮,就是在給機會、在暗示他……
朕說的某人,指的是你!
認罪吧。
張湯這個大酷吏位居三公,確實太顯眼,安然退走不可能,所以皇帝要讓他背著罪名、以更顯眼的方式!
下去……
張湯的回覆是什麼呢?他沉默一陣,並未認罪,只說:「陛下聖明,想必確有其事。」
張湯裝聾作啞了。
他聽懂了弦外之音,但他不想下,還想爭,他把皇帝的情分幻想的太多、過多了。
而皇帝很冷酷,不認罪,就只能死!
張湯離開未央宮後。
事情急轉直下,彈劾被留中不發,奏疏雪花般的來,使臣也踏進了張湯府門。
皇帝親自暗示,尚有活路可言,等到使臣暗示,便註定要步李蔡後塵,隨即,『死定了』的定論出現了……
理清了事件的發展順序,再回頭看。
皇帝的目的是殺張湯嗎?
不是。
殺人不是目的,讓張湯承擔下以往種種罪責才是!
皇帝放了汲黯,自然是念舊情的,只不過,張湯與汲黯不同,他離開之前,得先背一口『鍋』。
認了罪。
皇帝再高抬一手,放伱走,既把以前種種蓋棺定論了,又凸顯皇帝寬容大度,贏麻了……
但張湯當初的心有不甘與心存幻想,打破了皇帝想『雙贏』的局面。
那麼。
皇帝只能使臣一波接一波的去『請』他認下,不願活著背,那便死了扣上去!
此時此刻。
張府後堂的峰迴路轉,正如宦者令先前所說:「看在太子殿下求情的份上,陛下再給御史一次機會……」
一次選擇認不認罪的機會。
願不願意活的機會。
「篤,篤。」
張湯麵露掙扎時,堂外響起了手杖杵地的聲音,先前離開的張母被人攙扶著,走進大堂,邊走邊道:
「老婦一早就猜到我兒難得善終,這些年,死在他手裡的人不計其數,會有今日,也是罪有應得。」
「但是……」
「篤篤!」
張母在上首站定,重重敲了敲地面,乾癟的嘴唇不住抖動,朝張湯怒目道:「是你的罪,你就認,該你認。」
「不是你的,寧可死!」
「也絕不准認!」
聽得此言,張湯眼中掙扎盡去,臉上再無猶豫與彷徨,就在案幾後,正對自己母親,莊嚴叩首。
「兒,不孝!」
話音落下,張母花白一片的頭髮微微顫動,手杖沉重地敲擊地面,決絕與淚花在婦人眼中打轉。
她知道。
自己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
一旁的張賀、張安世見狀,悲痛再次浮現臉上,但他們沒有勸父親認罪求活,只是跪地俯首,淚流不止。
此情此景。
劉據看不下去了。
早在老婦人開口時,他便將宦者令拉去了中庭,瞅著老太監,質問道:「你還看的下去?」
「你看過戲劇嗎?」
宦者令張了張嘴,不等他說話,劉據就拍著手,急道:「今日若是一場戲,你就是丑角你知道嗎!」
「人家張湯母子要氣節的有氣節,要骨氣的有骨氣,你呢?」
「你有什麼?」
劉據上下將這閹人比劃了一通,宦者令本能的夾了夾腿,頓時惱怒,挑眉瞪眼,他正要張嘴,劉據再次打斷道:
「你只有一道口諭雞毛當令箭,卻要逼死一個坦蕩之臣,成了今日人家母子氣節里的陪襯、壞人!」
「你代表的誰?」
「你代表的是我父皇,壞人是你當了嗎?是我父皇當了!這盆髒水潑給他之前,你有問過我父皇的意見嗎?」
劉據連珠炮似的,直往宦者令心窩裡戳。
老太監怔了怔,眼中露出慌亂。
他們這些當奴婢的,可以誰都不怕,獨獨扯上主子時,得思之慎之,再思再慎!
「這……」
宦者令只開了個腔,劉據一把拿過他手裡的罪名文書,搭眼一掃,怒道:「你自己瞅瞅。」
「什麼淮陰侯之志,捕風捉影的東西也能拿來定罪?誣陷,赤裸裸的誣陷!」
「你讓張湯怎麼認?」
宦者令臉上慌亂更甚,「那……」
劉據白了他一眼,彈了彈文書,「八項罪狀,假的太多,你沒聽老婦人剛才講嗎,該認的才認。」
「八條里總有真的吧?讓張湯不用全認,從裡面挑一條。」
自顧自說完。
劉據一偏頭,望向愣愣看著自己的宦者令,氣道:「你看著孤幹嘛?孤能做主還是你能做主?」
「快上報啊!」
「啊?是是。」老太監被太子的連珠炮蹦得又惱、又慌、又急,不及多想,轉身便吩咐人去請示陛下。
等小黃門急匆匆出了張府,宦者令回過頭來,卻看見先前還一臉急色的太子,此刻氣定神閒。
老太監不傻。
片刻間就反應過來,「嘿,殿下你……」
「安啦。」
劉據再一次對老太監說出他的專屬口頭禪,「孤這是善意的哄騙你,瞧著吧,父皇肯定準許你的請求。」
「說不定還會誇你辦事妥當。」
「吶,不用感謝孤。」
劉據擺擺手,入了後堂,勸張湯先別急著死,等一等,或有轉機……
他沒有胡謅,確實有轉機。
兩刻鐘不到,當小黃門再次返回時,那張公文上的罪責,只剩下一條。
能證明是張湯做下的種種酷烈案件、而且確實是他的罪責、他不得不認的一條。
可還記得『堂下何人狀告本官』的故事?
在以往張湯既當被告,又當審判官的時候,那些原告,沒一個能有好下場。
有些是罪有應得,有些,卻是被張湯手下之人,隨便網羅了罪名,置於死地。
此類事。
現在被人翻了出來,張湯當初也是默許的,栽贓陷害、手段酷烈,那便是切切實實的罪過!
走過鬼門關在前,又有母親訓斥在後,張湯再不執著於封侯之念……
默然一陣,他,認了。
「呼!」
在他點頭的那一刻,張賀兄弟二人長鬆一口氣,如蒙大赦,張母緊繃的臉色也陡然舒緩下來,差點軟倒在地。
很顯然。
在這一刻,她並不像外表展現出來的那麼剛強……
「好。」宦者令笑道:「既然御史大夫認了罪,那咱家不多留,府外使臣,咱家也一併帶走。」
「御史大夫近些天不用上朝了,過些日子,就有罷免詔令下來。」
聽罷。
張安世立即朝老太監拱手,拜道:「陛下大恩大德,我張氏銘記於心!」
張湯也緊跟行禮:「臣,謝陛下!」
嗯~
宦者令滿意的點了點頭,帶著一群跟班,回宮向皇帝復命去了,等他走後……
撲通!
張賀安頓好祖母,徑直朝劉據跪下,神情懇切、肅穆,眼珠通紅,「殿下救父之恩,臣此生唯有以死相報!」
嘭!
說完,便是一個頭磕在地上。
劉據還沒去扶這位,剛剛坐定的張母居然也有大拜的架勢,唬得他趕忙去攙那位。
「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張母此時竟淚眼婆娑,握住劉據的雙手,頭不住地往下低,「老婦,謝殿下!」
張湯、張安世父子也在旁鄭重行禮,今日有如此局面,他們知道是太子相助的結果……
「哎。」
劉據實在拗不過,一邊扶住老人,一邊道:「萬不可如此,孤僅僅是做了點力所能及的小事。」
「有如今局面,全賴天子仁德,孤斷不敢居功啊!」
「快快請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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