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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3章 真傳

  第1403章 真傳

  南都飛往紐約的航班上,高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捏著一迭厚厚的病歷資料。

  這是他在飛機上看了一路的材料,一個前交叉韌帶和後交叉韌帶同時斷裂的病例,合併內側副韌帶損傷,膝關節多發韌帶撕裂,還合併半月板撕裂,病人的膝關節幾乎處於半脫位狀態,說明受傷時的暴力極大。這種損傷在運動醫學領域被被視為「災難性損傷」,不是因為它會危及生命,而是因為它往往意味著一個運動員職業生涯的終結。

  飛機越過北太平洋的晨昏線,窗外的雲層從深藍色漸漸變成金色。高遠合上病歷,揉了揉眼睛。他已經把這台手術的每一個步驟在腦子裡過了很多遍。入路的選擇、隧道的定位、移植物張力的控制、固定角度的把握。每一處細節都已經被反覆推敲過。他閉著眼睛,在腦海中模擬著關節鏡下的操作畫面,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彈動,像是在撥動某種只有他能聽見的琴弦。

  到達美國的時候,已經當地時間晚上,空姐走過來,輕聲問他要不要用晚餐。高遠睜開眼,只要了一杯黑咖啡。他需要在落地之前把生物鐘調過來,因為明天有手術要上台。

  紐約甘迺迪國際機場,T1航站樓的到達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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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伯特站在圍欄外面,手裡舉著一個牌子,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幾個漢字——「歡迎高遠醫生蒞臨指導」。他每隔幾秒鐘就往自動門的方向看一眼,那頻率出賣了他內心的急切。

  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的中國留學生,是HSS的進修醫生小陳。小陳看著羅伯特手裡那個牌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羅伯特醫生,您其實不用舉牌子,高主任認得您。」

  「我知道!」羅伯特用極其標準的普通話回答,「但這是禮數,你們中國人講究『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我總不能讓人家下了飛機找不著北吧。」

  小陳愣了一下,他來美國三個月了,羅伯特醫生的中文水平他早有耳聞,但每次聽到,還是會被震一下。不只是發音標準、語法正確的問題,而是那種自然的、不假思索的、張嘴就來的流暢度,那種對中文語感的精準把握,比如「找不著北」這種地道的口語表達,不是學出來的,是用出來的。

  羅伯特今天早上五點就醒了,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鬧鐘還沒響,他就已經站在浴室里刮鬍子了。他女朋友還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幾點了」,他說「還早,你繼續睡」,然後輕手輕腳地關上了浴室的門。

  他女朋友後來起床的時候,發現羅伯特已經在廚房裡煮好了咖啡,做好了早餐。她愣了一下,然後笑道:「羅伯特,你是要去機場接你的兄弟,還是要去約會?」


  羅伯特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接兄弟!但是比約會還要隆重。」

  對他來說,高遠不只是一個同行、一個合作夥伴、一個他醫學道路上的同門師兄弟,用中國話說:英雄惺惺相惜。

  自動門開開合合,一波又一波的旅客湧出來。有人推著行李車,車上摞著比人還高的箱子;有人牽著孩子;有人背著巨大的登山包,包上掛滿了各個國家的小旗子。

  羅伯特在人群中搜索著那張熟悉的、中國人的、四十多歲的、笑起來眼睛會微微眯起來的臉。

  高遠的航班是CZ699,南都省城直飛紐約,飛行時間將近十六個小時。南都機場到甘迺迪機場,跨越半個地球的航線。羅伯特昨晚在手機上裝了航班追蹤軟體,一整天他時不時看一下追蹤軟體的提示。

  小陳站在旁邊,百無聊賴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他來HSS進修已經三個月,這是第一次見羅伯特醫生這麼不淡定。羅伯特醫生做手術的時候可是十分淡定,時不時會幽默地和醫生護士開開玩笑。

  今天他確像一個小孩子一般,心浮氣躁,小陳也知道,羅伯特醫生和高遠主任兩人有著深厚的友誼,猶如兄弟一般。

  「羅伯特醫生,高主任的航班是不是延誤了?」小陳問了一句。

  羅伯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準點。已經落地了。不過『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國際到達要過海關、取行李,少說也得半小時。」

  又過了二十分鐘。

  羅伯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他看到了一個人,從自動門裡走出來,身材不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夾克,拉著一個黑色的登機箱,肩上挎著一個電腦包,正朝著這邊走來。

  高遠!

  很遠羅伯特就認出了自己的中國兄弟,他大步流星地朝高遠走過去,步伐矯健。此時高遠這時候也看到了羅伯特,他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我的好兄弟,終於再次見到你了,你還好嗎?」

  「很好,你呢,兄弟。」

  兩隻手握在一起,力度很大,持續了好幾秒。然後羅伯特用在高遠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堅持要幫高遠背電腦包,拉行李,搞得專門跟來拉行李的小陳跟不上節奏。

  「高兄,一路辛苦!」羅伯特說,聲音清晰,咬字準確自然,「『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中的這個『樂』字,我今天算是體會到了。」

  高遠看著羅伯特,笑了起來。每次見面,羅伯特都要在他面前秀一下中文,而且每次都能秀出新高度。這次連「有朋自遠方來」都搬出來了,還特意強調了「樂」字,說明他不只是背誦,而是真的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你的中文又進步了。」高遠說。

  「『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羅伯特笑著說,「我要是不進步,下次見面就該被你笑話了。」

  「路上怎麼樣?」他接著問。

  「還行,溫習了那個病例,睡了一覺。」高遠說。

  「北極的雲層好看嗎?我聽說『無限風光在險峰』,北極的雲應該別有一番風味。」

  小陳這時候才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喊了一聲「高主任好」。他剛才被羅伯特醫生那句「有朋自遠方來」震得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等回過神來,兩個人已經握完手了。

  三個人走向停車場。

  羅伯特的車是一輛深灰色的凱迪拉克,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高遠笑著坐進去。小陳自覺地把高遠的行李箱搬進後備箱,然後坐到了後排。

  羅伯特沒有問他想先去哪兒,他把車直接開向了醫院。他不需要問,因為如果他是高遠,他也會選擇先去醫院。這個選擇不需要討論,就像手術中遇到出血時不需要討論是先止血還是先拍照一樣,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車裡很安靜,收音機沒開,兩個人也沒說話。高遠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羅伯特知道他沒有睡著,他只是把眼睛閉上了,把身體裡那些因為長途飛行而散掉的能量一點一點地收回來。

  羅伯特把車開得很穩,每一個變道都提前打了轉向燈,每一個剎車都控制得很好。

  到了醫院,兩個人從地下車庫直接上運動醫學中心。

  病區只有值班的醫生和護士,他們跟遠道而來的高主任打招呼。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閱片燈屏上掛著一張是病人的膝關節核磁,冠狀面,T2加權像,前交叉韌帶的殘端像一根被扯斷的舊繩子,後交叉韌帶的位置是一片空白。高遠走過去,站在閱片燈屏前觀看。

  他之前看到的都是電子影像圖片,這是第一次看到這個病人的膠片,看到膠片後,高遠心裡就踏實了。

  羅伯特靠在門框上,沒有進去,也沒有說話。

  十五分鐘後,高遠轉過身來。

  「後交叉的脛骨止點還留著一塊。」他說。

  「對!」羅伯特點頭,「上次做清理術手術的醫生留的,大概一厘米見方。」

  「能用!可以用殘端來定位。」

  「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有殘端,殘端定位才是最自然的,但是南都也大。」

  兩個人的對話像打桌球,球來球往,沒有一次落地。他們說的不是完整的句子,是關鍵詞,是碎片,但彼此完全聽得懂。這是一種只有在一起熬過足夠多的深夜、一起失敗過足夠多次、一起從那些失敗里爬出來過的人才會有的語言。


  「我在飛機上還沒吃晚餐的,我實在吃不慣那些東西。」高遠直率地說。

  羅伯特點點頭:「現在我帶你去吃義大利面怎麼樣?」

  羅伯特帶高遠去了一家很小的義大利餐館,在東村的一條小巷子裡,沒有招牌,門面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通過。老闆是一個頭髮花白的義大利老頭,看到羅伯特進來,沒說話,直接把他們領到了最裡面的一張桌子。那張桌子靠牆,牆上掛著一張那不勒斯海灣的老照片。

  「你來過很多次?」高遠問。

  「每個月一次。」羅伯特說,「吃了十多年。」

  老闆沒有拿菜單來,他只是在兩個人面前各放了一副刀叉,然後轉身回了廚房。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他端出來兩盤意面,高遠的那盤上面多了一片羅勒葉,羅伯特的那盤沒有。

  「你吃羅勒,他不吃。」老頭用蹩腳的漢語對高遠說,然後指了指羅伯特,「他說的,我的中文也是跟他學的,你能聽懂嗎?」說完自己笑了,笑得很得意,像是講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高遠看了一眼羅伯特,羅伯特聳了聳肩,意思是,你說得對,他就是跟我學的,他的中文雖然很差,但是他的手藝你沒法挑剔。

  「我聽懂了。」高遠肯定地點點頭。

  「謝謝,謝謝你,中國人這個。」

  老闆豎起大拇指。

  高遠吃了一口面,再次點了點頭,手藝確實沒法挑剔。

  吃到一半的時候,羅伯特突然放下叉子,看著高遠。

  「高!」他說。

  「嗯!」

  「明天的演示,你想怎麼做?」

  高遠也放下叉子,他知道羅伯特不是在問手術方案。手術方案他們已經在視頻里討論過很多次了,隧道的位置、移植物的選擇、固定的方式,每一個細節都已經敲定了,羅伯特問的不是這個,他想問的是楊教授有什麼交代沒有。

  「楊教授上次跟我說了一句話。」高遠說。

  「什麼話?」羅伯特豎起耳朵,他知道,「真傳」往往就是一句話,好幾次他就是這樣得到「真傳」。

  「他說,你們已經完全熟練地掌握了新方法,但你們要記住,技術這個東西,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強,是為了證明,那個病人選了你,沒有選錯人。」

  羅伯特沉默了。

  太晚了,餐館裡的人很少,隔壁桌的情侶在低聲說笑,吧檯後面的收音機在放一首老歌,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

  「那個病人選了你,沒有選錯人。」羅伯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


  「對!」高遠說,「所以明天的演示,不是演示給那些人看的,是給那個病人做的。那些人看不看,不重要。」

  羅伯特點了點頭,他重新拿起叉子,把盤子裡剩下的面吃完。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他們不需要了。那句話說完了,就像手術中最重要的那一步做完了,剩下的只是收尾,不需要再討論,只需要安靜地、按部就班地做完它。

  吃完飯出來,紐約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這個城市特有的味道,熱狗的油煙、地鐵口的鐵鏽味、遠處哈德遜河上的水汽,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不夜城」的躁動。

  兩個人站在餐館門口,羅伯特點了一根煙。高遠從口袋裡掏出口香糖,掰了兩片,一片塞進自己嘴裡,一片遞給羅伯特。羅伯特沒接,揚了揚手裡的煙,意思是「我抽著呢」。高遠把那片口香糖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你該戒菸了。」高遠說。

  「你說過很多次了。」羅伯特說。

  「因為你一直在抽!」高遠不客氣地說。

  「好吧,兄弟!」羅伯特掐斷了煙。

  高遠遞給他口香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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