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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8章 真相

  第1358章 真相

  宋子墨在辦公室休息,靠著椅背,閉著眼睛。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很重,很急,一聽就是熊世海。整個急診科,只有他走路像打樁,每一步都恨不得把地板踩穿。

  「宋主任,」熊世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子急切,「那個孩子醒了。」

  宋子墨睜開眼。

  「哪個孩子?」

  「張可,昨天車禍那個,父母都沒了。」熊世海頓了頓,「他一直在找媽媽,護士哄不住,又哭又鬧的,你看……」

  宋子墨沉默片刻。

  

  他想起昨天那個場景。孩子從救護車上被抬下來的時候,滿臉是血,已經昏迷了。他做了緊急清創,發現只是皮外傷加左臂骨折,真正的傷在心裡。

  「我去看看。」

  ——

  電梯裡只有宋子墨一個人,他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有些恍惚。

  二十多年了。

  他想起那個下午,媽媽就在他旁邊。他爬過去,抱著媽媽的頭。血從她的耳朵里流出來,流到他的手上,他的腿上,他身上的每一處。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會哭,只會喊媽媽。

  後來有人來了,把他抱起來。那個人說:「孩子,你媽媽睡著了。」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那句話,他一直記得。

  「睡著了」。

  他後來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不是睡著,是再也醒不過來。

  電梯門開了。

  他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往裡面看。

  張可躺在病床上,左臂打著石膏,眼睛紅腫著,但沒有哭。旁邊的小護士在給他擦臉,他乖乖的,一動不動。床頭柜上放著一碗粥,已經涼了,一口沒動。

  宋子墨推門進去。

  小護士看見他,愣了一下:「宋主任?」

  張可轉過頭,看著他。

  「叔叔,」他說,聲音啞啞的,像哭過很久,「你是昨天那個醫生?」

  宋子墨點點頭,在床邊坐下。

  床有點矮,他的膝蓋快頂到下巴了,但他沒調整姿勢。

  「手還疼嗎?」

  張可搖搖頭,又點點頭。

  「有一點。」

  宋子墨看了看他的石膏。纏得很好,沒有腫脹,沒有發紫。


  「餓不餓?」

  張可想了想。

  「餓。」

  宋子墨看向小護士。

  「有熱粥嗎?」

  「有,食堂剛送來的小米粥,還熱著。」

  「盛一碗來。」

  小護士出去,很快端了一碗粥回來。熱氣騰騰的,米香飄出來。

  宋子墨接過來,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張可嘴邊。

  「自己能吃嗎?」

  張可點點頭,接過碗。他的手有些抖,但把碗抱得很穩,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宋子墨看著他,沒說話。

  這孩子也就五六歲。五六歲,應該是在幼兒園裡和小朋友搶玩具的年紀,應該是在媽媽懷裡撒嬌的年紀。現在躺在病床上,左臂打著石膏,還不知道媽媽再也回不來了。

  喝了幾口,張可忽然停下來。

  「叔叔,」他低著頭,看著碗裡的粥,「我媽媽呢?」

  宋子墨微笑著說:「你媽媽受了很重的傷,醫生在救她。」

  張可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像所有五六歲孩子的眼睛一樣,清澈,乾淨,裝滿期待。但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那是哭過很久的痕跡。

  「那她什麼時候能來看我?」

  宋子墨看著他。

  他想起另一雙眼睛。三十年前,他也這樣看著那個人,問:「我媽媽呢?」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那個人只是把他抱起來,說:「孩子,你媽媽睡著了。」

  他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說謊。也許是為了讓他先活下來,也許是不忍心告訴一個五歲的孩子真相。不管為什麼,那句話讓他做了很多年的夢。夢見媽媽醒了,來接他回家。

  後來夢醒了。

  「等你好了,」宋子墨說,「就能去看她。」

  張可看著他,看了很久。

  「真的?」

  「真的。」

  張可低下頭,繼續喝粥。

  喝了幾口,他又停下來。

  「叔叔,」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宋子墨。」

  「宋叔叔,」張可看著他,「你是醫生,你能救很多人,對嗎?」

  宋子墨點點頭。


  「對。」

  張可想了想。

  「那你救救我媽媽。」

  宋子墨看著他。

  「好。」他說。

  張可臉上綻開笑容。那是他出事以後第一次笑,笑得很難看,眼淚還掛在臉上,鼻子還流著鼻涕,但確實是笑。那種孩子的笑,沒有任何保留,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

  「謝謝宋叔叔。」他說。

  宋子墨站起來,摸了摸他的頭。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等你好點了,我帶你去花園裡轉轉。醫院的花園很大,有噴泉,有鴿子,很多小朋友都喜歡去。」

  張可點點頭。

  宋子墨轉身走出去。

  走廊里,小護士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宋主任,」她小聲說,「您騙他,以後他知道了……」

  宋子墨看著她。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說,「現在讓他好好休息。能吃下飯,能睡著覺,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等他有能力承受的時候再說。」

  小護士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下來。

  ——

  下午三點,急診科又來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六十七歲,老太太,送來的原因是「胸口悶」。分診護士量了血壓,做了心電圖,沒發現明顯異常,按常規應該分到內科門診排隊。

  但熊世海多看了一眼。

  那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臉色沒什麼問題,呼吸也平穩。但她的手一直按著左肩,不是隨便搭著,是用手指按著,像在壓住什麼東西。

  熊世海走過去,蹲下來。

  「阿姨,肩膀疼?」

  老太太點點頭。「有點酸,老毛病了,肩周炎。」

  「疼了多久?」

  「今天開始的,跟胸悶一起。」

  熊世海心裡咯噔一下。

  肩周炎不會跟胸悶一起來。心臟的牽涉痛才會。

  他站起來,對護士說:「送搶救室。」

  護士愣了一下:「熊主任,心電圖沒事……」

  「送搶救室。」

  五分鐘後,急診床旁超聲顯示:升主動脈增寬,內有內膜片飄動。

  主動脈夾層。

  再晚一小時,主動脈破裂,神仙難救。


  老太太被緊急送進手術中心。宋子墨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看門診病歷,放下病歷就跑。

  三十五分鐘後,主動脈置換完成。從進門到體外循環轉機,只用了三十五分鐘。

  術後不久老太太醒了。

  她兒子找到宋子墨,撲通一聲跪下。

  「宋主任,」他哭著說,「要不是你們,我媽就沒了。急診科的醫生說她心電圖沒事,讓我們去門診排隊。要是真去排隊,排到明天也排不上……」

  宋子墨把他扶起來。

  「不是我們,」他說,「是熊醫生,他多看了一眼。

  ——

  幾個小時後,又是一個電話。

  「三博急診科嗎?有個病人,突發胸痛,預計十分鐘後到。家屬說病人以前做過心臟手術,具體情況不明。」

  宋子墨放下電話,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下午五點四十三分,晚高峰剛開始。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救護車也只能慢慢挪。

  他對熊世海說:「心外科老病人,病史不明。你派個人去門口等著,直接送手術中心,不經過搶救室。把床旁超聲推過來,在手術中心門口等著。」

  熊世海點頭,自己衝出去了。

  十分鐘後,病人到了。六十來歲,臉色慘白,滿頭大汗,意識模糊,嘴唇發紫。熊世海把人從車上接下來,一邊推著擔架跑,一邊問家屬。

  「什麼手術?什麼時候做的?」

  家屬嚇得話都說不利索:「十二……十二年前,換……換瓣……」

  熊世海心裡咯噔一下。

  換瓣術後,長期吃抗凝藥,現在突發胸痛——高度懷疑主動脈夾層,或者瓣周漏,或者冠狀動脈栓塞。任何一種,都可能在幾分鐘內要命。

  彩超證實熊四海的猜測。

  「宋主任!」他衝進手術中心喊了一聲。

  宋子墨已經穿好手術衣等在手術室里。

  病人推進來,麻醉、插管、消毒、開胸,一氣呵成。

  打開胸腔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升主動脈上,有一個三厘米長的破口,正在往外滲血。主動脈壁薄得像紙,隨時可能爆開。血已經滲到心包里,心臟被壓得跳不動了。

  宋子墨的手很穩。

  「體外循環準備。」他說。

  插管,轉機,降溫,置換主動脈,重建冠狀動脈。三個半小時,每一針都精準得像教科書。


  關胸的時候,麻醉師報數:「血壓115/70,心率82,血氧飽和度99%。」

  宋子墨放下持針器。

  「送ICU。」

  他走出手術室,來到休息室,靠在牆上。手術服濕透了。

  熊世海站在旁邊,遞給他一瓶水。

  「宋主任,」他說,「剛才打開胸腔那一下,我心跳都停了。」

  宋子墨喝了一口水。

  「沒這麼誇張吧。」他說。

  熊世海愣了一下。

  然後他說:「你做出來的是神仙做的事。那種破口,換個人來,可能還沒找到破口在哪,人就沒了。」

  宋子墨沒說話。

  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

  ——

  下班前,他又去看那個小孩。

  病房很安靜,只有護士站亮著燈。小護士看見他,指指張可的病房,小聲說:「還沒睡,一直等著呢。」

  宋子墨推門進去。

  張可還沒睡,靠在床頭,手裡攥著一隻毛絨小熊。那是護士姐姐送給他的,說是醫院裡的小朋友都有一隻。他攥得很緊,小熊的臉都變形了。

  看見宋子墨進來,他眼睛一亮。

  「宋叔叔!」

  宋子墨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怎麼還不睡?」

  張可低下頭。

  「睡不著。」

  「想什麼呢?」

  張可沉默了一會兒。

  「想我媽媽。」

  宋子墨沒說話。

  張可抬起頭,看著他。

  「宋叔叔,我媽媽真的會來看我嗎?」

  宋子墨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但和前幾天不一樣了。那裡面裝的不只是期待,還有一絲猶豫,一絲害怕。他在觀察,在試探,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答案。

  他開始懷疑了。

  五歲的孩子,已經會懷疑了。

  「你媽媽很想來看你,」宋子墨說,「但她傷得很重,需要時間恢復。醫生在救她,你要相信醫生。」

  張可看著他。

  「真的嗎?」

  「真的。」

  張可低下頭,不說話了。

  他攥著小熊的手更緊了。

  過了很久,他忽然問了一句:

  「宋叔叔,你小時候受傷時,你媽媽來看你嗎?」

  宋子墨愣住了。

  他看著張可,看著那雙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的小護士緊張地看著他。

  沉默了很久。

  沉默像水一樣漫過來,漫過整個病房。窗外有救護車的鳴笛聲遠遠傳來,又漸漸遠去。

  然後宋子墨說:「我媽媽在我五歲那年就沒了。」

  張可抬起頭,看著他。

  「她怎麼了?」

  「車禍。」

  張可沉默了幾秒。

  「那你……你當時哭了嗎?」

  宋子墨想了想。

  「哭了。」他說,「哭了很久。」

  「後來呢?」

  「後來我慢慢好了。」

  張可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我也想哭。」他說,聲音小小的,「但我不敢哭。我怕哭了,媽媽就不回來了。」

  宋子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想哭就哭。」他說,「哭完了,該吃吃,該睡睡。不管發生什麼事,你也要好好活著。」

  張可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

  先是眼淚,然後是抽泣,然後是小聲的哭,然後是大哭。他撲進宋子墨懷裡,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上氣。

  宋子墨抱著他,沒說話。

  小護士站在旁邊,捂著嘴,不敢出聲。

  很久之後,張可哭累了,靠在他懷裡睡著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眉頭舒展了,呼吸也平穩了。

  宋子墨輕輕把他放回床上,蓋好被子。

  他站起來,看了那張小臉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去。

  走廊里,小護士跟出來。

  「宋主任,」她紅著眼眶說,「您今天……跟他說實話了。」

  宋子墨點點頭,算是吧。

  「為什麼?」

  宋子墨沉默了幾秒。

  「因為他在懷疑了。」他說,「他知道我在騙他。五歲的孩子,已經會思考了。」


  他看著走廊盡頭的那扇窗。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萬家燈火。

  「騙他,是讓他先活下來。但一直騙下去,等他長大了,知道了真相,會更難受。他會想,為什麼所有人都在騙我?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真相?」

  他頓了頓。

  「晚痛不如早痛。」

  ——

  第二天早上,熊世海在交班時說。

  「昨天那個主動脈夾層的病人,術後生命體徵平穩,今早拔管了。他兒子剛才找到我。」

  他看著宋子墨。

  「他說:你們急診科,比我爸當年做手術那個醫院還厲害。那個醫院,光會診就等了半個小時。我爸疼得在床上打滾,等他們來會診,等他們商量方案,等他們安排手術,等到最後,人都快不行了。」

  他頓了頓。

  「他說: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救命可以這麼快。」

  「以後我們會更快,爭分奪秒是急診的精髓。」宋子墨說。

  交完班,宋子墨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很好,三博醫院門口人來人往。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有推著輪椅的護工,有剛從救護車上下來的病人。有人愁眉苦臉,有人如釋重負,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默默排隊等待。

  急診科的燈一直亮著,不分白天黑夜。

  他想起張可昨晚說的那句話。

  「你媽媽會來看你嗎?」

  他看著窗外,輕聲說了一句:

  「媽媽,我沒時間去看你。但我救了很多人的媽媽。」

  門被推開。

  熊世海探進頭來。

  「宋主任,救護車來了,多發傷,你上不上?」

  宋子墨站起來。

  「上。」

  他走出去。

  急診科的走廊里,擔架床正被推進來,護士小跑著跟在旁邊,家屬在後面哭喊。熊世海已經在分診了,聲音洪亮得像打雷。

  宋子墨走過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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