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大地之歌(5)
第970章 大地之歌(5)
悵惘,失落,遺憾縈繞眾人心間。
又見范寧抬起右手,抬到胸口高度。
木管聲部突然爆出一片雜音,一堆裝飾音的堆積——顫音、倚音、回音,各種小音符擠在一起,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極不穩定的速度與調性,打破了前一樂章結束時的寂靜。
「若人生僅是夢境法庭,
為何跪接辛酸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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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日痛飲,直至軀殼崩解,
直至靈魂溢出杯緣!」
范寧宣敘起一條春意盎然的迷人旋律,卻在豪放與夢囈間切換,如醉如痴,如夢似醒。
第五樂章,「Der Trunkene im Fruhling」(春天的醉者),A大調,表情術語指示為歡快、狂放、踉蹌。
這第五杯酒,敬一切世間尚懷理想主義之人。
李白《春日醉起言志》。
「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
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
這個樂章極短,很快就來到發展句簡單的變化與重複,素材卻依舊得到充分的展開,弦樂撥奏出一串不規則的節奏,忽快忽慢,忽重忽輕,完全無法預測下一個音什麼時候來。
低音提琴在撥弦時甚至「用力過猛」,琴弦反彈打指板,發出「啪」的脆響。
樂隊突然安靜,延長的休止符中,一隻單簧管吹出一個孤零零的長音,直直地刺進空無里。
「覺來眄庭前,一鳥花間鳴。
借問此何時,春風語流鶯。」
范寧張臂於天際,聲調忽然帶上了瞬間清醒的溫柔。
瓦爾特手勢翻飛之間,樂團中八度對位、擴大對位、倒影與密接和應等復調技法頻現,旋律卻古色古香,高潔淡雅,從商調五聲轉為宮調五聲,後又換至帶有清醇爽朗之氣的變羽調.一切渾然天成!
在某種「午」的啟示之秘境中,聽眾徹底領會了這神秘異域詩歌中的東方意境,這一刻,哪怕不藉助他們熟悉的語言,也能體悟其本真。
他們感到了微寒的春風,嗅到了沁人的花香,甚至不時聽到了幾聲燕雀動人的歌唱。
樂隊開始加速。
所有聲部進入一種狂亂的奔跑,指揮的手勢在空中劃出的弧線越來越大,大到衣袖帶起風聲,定音鼓敲出連續的滾奏,頻率越來越密,密到分不清單個的鼓點。
「感之欲嘆息,對酒還自傾。
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
樂章在狂歡氣氛中結束,徹底沉入醉夢。
至此,杯中之酒飲盡。
一路聆聽到此刻,儘管那些從舞台虛空中蕩漾而出的光影,是如此浩渺、紛繁、宏大、森羅萬象,但眾人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其實時間過去並得不長。
曲目單上一共標註了六個樂章,可一連五個樂章,都是篇幅極為精煉的短篇。
它們似乎僅僅構成了音樂的第一部分。
那麼,這最後的一個樂章?
一道更加沉重的場景之幕,如巨石碾動般徐徐打開。
《大地之歌》終章,「Der Abschied」(永別)!
「咣」「咣」
低沉、壓抑的鑼聲從舞台最後方傳來,一聲,一聲。
不是敲擊,更似摩擦,大槌沿著鑼面邊緣碾動,一種低沉的嗡鳴,進入聽眾腳板,進入聽眾顱內,一路傳到心臟與脊椎。低音弦樂器在最低音區拉出一個長音,像地底深處的悶雷。
「do/re/do/xi/do!————」
「do/re/do/xi/do!————」
在這片厚重的底子上,雙簧管開始吹奏一個重複、極快的回音音調。
那拖長的尾音與顫動竟然帶出了其他時空中的聲響,竟然出現了一種風雨飄搖的「武俠感」和「肅殺感」,就像邊塞里排簫、箜篌或羌笛的淒楚飄揚之聲。
「夕陽度西嶺,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
范寧的聲音從各處時空低吟飄來。
終章第一部分,歌詞文本,孟浩然《宿業師山房待丁大不至》,此時甚至不是作為聲樂體現於總譜之中。
而是一種配器,一片迴響,一類啟示。
酒已飲盡,這塵世間最後一曲,先敬過往一切逝去之物,一切不計其數之代價。
第一小提琴拉出一個長音。
兩拍後第二小提琴進入。
再兩拍後中提琴,再兩拍後大提琴。
每個聲部進入時都帶來一個新的音高,那些音高迭在一起,形成一個緩慢展開的和弦,和弦不斷變化,變化得極其緩慢,慢到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察覺它動了,如此逐漸渲染成為了一副意境悠遠深沉的水墨畫。
「夕陽沉沒於山嶺之外,夜幕低垂在群壑間。
夜涼如水,微風輕送,
月兒有如一彎銀色的小舟,悠遊於深藍的星海之中。」
呈示部主題,夜鶯小姐低沉起音。
起初極冷,後續有了一點點溫度,唱到「小舟」音節時,更是出現了一絲輕柔的起伏。
水面盪開漣漪,豎琴的琶音從低到高、清亮透明,如星辰一顆顆點亮,蕭瑟的木管不時在上面飄動,更添愁情。
「這世界沉沉睡去,萬物在安眠中呼吸,
所有的熱盼與期待,都已走回夢中。」
展開部的第一部分,長笛和單簧管開始對話,長笛吹一個短句,單簧管用時值擴大的對位回應.
一句,等很久,另一句。
正是令人無法入眠的時辰的調子。
萬物在安眠中呼吸,但歌唱之人沒有,樂隊全體進入極弱奏,聲音薄得像一層紗,紗後面還是紗,在那片極弱的聲響中,夜鶯小姐的聲音反而顯明起來,只是,音節與音節間的界限變得模糊。
「夜晚的涼風徘徊在松樹間,
我獨立松林懸垂的夜色,
等待著一位舊友,
等待著向他做最後的告別。」
展開部第二部分是器樂段落,感情變化幅度很大,基調雖未變,卻似乎很有發展的活力,也略有一些溫暖的弧光在瓦爾特的手勢中跳躍。
畢竟,有「等待」,就意味著希望。
只是,突然的轉調,整個樂隊毫無預兆地移到一個遙遠的境界裡,那沁涼的秘氛讓所有聲音都沉了下來。女中音的聲音也冷了,冷得僵硬。
弦樂開始奏震音,所有提琴的弓尖都在弦上快速抖動,抖出一片落寞又遺憾的嗡鳴。
「我期盼舊友得見這月色,
一如見證永恆孤寂的輝途,
我在披拂蘿藤的小路上撥弄琴弦,
然而那人身在何方?」
咣!!!——————大鑼陰森的音響陡然而至,樂隊音響由高而低,將眾人推向了幻滅的深淵。
部分聽眾席上的人劇烈顫抖起來。
低音提琴拉出一個持續的低音,那低音不變化,就持續著,像大地的心跳。
一下,一下,間隔很長。
「樵人歸欲盡,煙鳥棲初定。
之子期宿來,孤琴候蘿徑!」
舞台千頭萬緒的虛幻潮水之中,依稀可見范寧的身影站立月下,手持摺扇,一襲長衫,於冥冥之中低語吟唱,身邊僅有一台古琴作伴。
「錚!」
而那聲大鑼叩擊的幻滅音響,竟然與其間畫面中古琴的挑弦聲重迭了。
「敬禮!!——」
同一時間,不同各地,警戒肅殺的信號呼聲響徹天際。
普肖爾區議會大街360號,特巡廳烏夫蘭賽爾分部,看守嚴密的懸掛警安局標誌的庭院;帕斯比耶北街1050號,聖塔蘭堡特巡廳總部,灰黑色的雙子大樓.均有一群穿黑色警察制服的人站定在黑夜裡,手臂劃出完全一致的弧度,作出屬於那個組織的致敬手勢。
黑色帽檐之下,露出一雙雙凝望旗幟的眼睛。
青、灰、白三色配色,窗戶與書櫃的簡約線條背景,露出約1/4弧線的巨大圓桌,圓桌上的一把小刀。
那面討論組的旗幟,開始徐徐下降。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