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太陽
天台上,晨光越來越亮,浸透其中的聖珀爾托城市的天際線逐漸顯形,煙囪、鐘樓、教堂的尖頂,均被鍍上了一層金邊。
范寧久久地眺望著,一如此前站在懸崖前眺望群山。
帶來拂曉,真好。
太陽正常升起,就是新世界的恩賜,就是命運對活著的人的最大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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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從某種意義上而言......
如今這個太陽,是虛假的。
可能這麼說,也未必恰當吧,太陽與醒時世界的其他物質一樣,本來就只是表皮上的事物,曾經的太陽是「不墜之火」最可供世人理解的形象,只是現在,「不墜之火」已經沒了。
研習於「燭」的執序者升到較高處後,可能會具備帶來拂曉的能力,譬如曾經那位無名聖者,在聖珀爾托地界出手阻攔波格萊里奇時,還是凌晨,就有一輪血漿般的熔金色太陽貼著地脈緩緩升起。
但那都是暫時的、極大的神性消耗。
只有位列居屋的存在,才能真正支配起天體的運轉、年景的好壞,真正參與、見證到一切爭辯、裁定、詆毀或謳歌眾史的程序,以及,將自己的準則以某種具象的形式永恆照耀於世。
「不墜之火」沒了,本來現今這一切應是范寧的份。
范寧他當下這個所謂的「執序六重」,放眼千頭萬緒的重重世代,或許見證之主能找到二三十位甚至更多,但像他這樣的,卻是找不到第二個例子:依靠藝術驅動神秘攀升、作為「創世之力」而得以履踐的先驅之路、已完全純化的「普累若麻」、已擁有第七高度的「格」......他早已取得「穹頂之門」的傷口通行權,只是未穿行而過而已,他一旦穿過,便是將曾經太陽的地位和順位取而代之,甚至起源的分類難以理解,不知該歸於質源神,還是......界源神。
但既然現在的事實是還沒穿行,就依舊是凡俗生物。
日復一日的帶來拂曉,對他執序六重高度的神性已經造成了極大的疲累。
危險分子說的不錯,再能有一個月,還是兩個月?
「所以你準備什麼時候去死呢?」范寧遠眺良久後,以相同的句式平靜反問。
「在下的個人問題一點也不致讓人擔心,也不重要。」夾著煙的F先生在他身後踱步,嘴裡緩緩吐出細長的煙霧,「唯有您晉升見證之主的事情,雖然同樣不致讓人擔心——因為那對您太過簡單——但,它很重要,十分十分的重要。」
「每個先驅都走在自己所謀劃的獨一無二的道路上,這份功業對他來說壓倒一切、高過其他。」范寧終於轉過身來,眼中燃起的神性之火似玻璃又似光,輕蔑、殘酷、無有憐憫之心,「——這意思是你最初在塔頂自己表達的,所以如果現在我是你,我就去死了。」
在那天獻完對新世界的見面禮後,范寧花了不多的時間便直接尋到了這位危險份子的本體。
實際上是因為此人的舉動表現得過於囂張了,他本來是擅長在秘史中穿梭隱藏的,可以更加充分地讓行蹤變得模稜兩可起來,耗費掉范寧極大的時間和精力,如果,沒有那一瞬間在對面山峰上的露面。
但當范寧欲要施以手段嘗試將其擊殺時,才明白過來了對方有恃無恐的原因。
此人竟然將他自己「洗白」了。
具體不知道是在哪一段過程,大概就是在波格萊里奇隕落之後,范寧悟知「三者不計」並完成提升和穿門之前,最有可能的是在危險份子發現鑰匙失控了的時候,此人藉著「新世界誕生」這一特殊的程序,主動地誤導世界,將自己的神秘學標識判定成了一個「倖存藝術家」!
這既是因為危險份子的狡詐和「衍」的混沌特性,也和當時的舊工業世界「創世藍本」有一定關係,不計其數的瀕臨崩壞的民眾被打撈、移植過來,這給了危險份子一個絕佳的渾水摸魚的機會。
當然,這種「洗白」其實有些自欺欺人,雖然騙得了別人,范寧卻瞬間便可識破他的偽裝,但關鍵就是,此人順勢長在了一根「動脈血管」上面,范寧做不到在不動搖新生世界根基的前提下將其「暴力剔除」——除非此人自己作死,再度積累邪名,但他不會那麼蠢,這樣是主動脫鉤,給范寧以機會。
所以說了這麼多,范寧還是不知道此人到底意欲何為。
「不墜之火」和「無終賦格」被神降學會毀了,「舊日」的概念被范寧毀了,「真言之虺」和「午之月」又被波格萊里奇臨死前解決了,這五位和大功業有關聯的見證之主,已經全部喪失了在新世界的存在意義。
換而言之,光之道途和夜之道途的「三位一體」,全都徹底且不可逆轉地失敗了。
所以他還在這裡煞費苦心搞些什麼?
「如果選擇躺平活著,就躺得徹底,躺得老實。」范寧瞥了那禮帽下的臉龐一眼,走過幾步,在幾幅油畫前蹲下,伸手緩緩撫過,帶走其中多餘的潮氣,「否則......如果我哪一時刻下定決心,非要做一場傷筋動骨的『大手術』不可,哪怕事後用個千年萬年的時間來修復創傷......只要我這個念頭冒出來,你會發現,絕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范寧此言中主要彰顯的是威脅的含義,實際上他只有七成的把握讓「傷筋動骨」的影響可逆,另外三成的風險是不可逆的,他希望這位危險份子能夠考慮清楚,如果真是惜命,那就好好惜命。
目前此人的實力,經波格萊里奇的重創和自身大功業的告吹,大概是一個不走先驅之路的「衍」相執序六重平均水平。
雖然范寧可以絕對地正面碾壓他,但他放到現在這個世界上,也絕對是極其恐怖、甚至在當下沒有其他對手的強者。
這就是范寧「邀請」此人和自己待在同一塊別墅里的原因,至於為什麼雙方「一拍即合」,對方同樣也「樂意接受邀請」,則是因為......
「我留下來是為了見證您穿門的。」F先生對范寧的警告看起來不甚介意,踩滅扔在地上的菸頭,呵呵一笑,「至於『邪名』一類的事情,如果最近有什麼惹人注目的隱秘組織活動的話,您盡可告知於我,我願意效勞去調查處理。」
對方話語中本身的悖論和反差讓范寧皺眉。
但話又說回來,自己如果真在下一刻選擇晉升見證之主,別說「帶來拂曉」的神性消耗不再是負累,解決這個危險份子的副作用風險也可從「傷筋動骨」變成「微乎其微」。
只是......
「哦,對了,還有另一個相關的問題,在下友情提醒一二,無論哪種『三位一體之支柱』,其存在的本身最終目的都是為了『以期於進入、占有、甚至凌駕於輝光』......」
F先生又道。
「換而言之,所有的『道途』最終都是要連入『聚點』位置的,呵呵,如果,一場手術長期留那麼一點位置不對合進去,枯萎或感染的可能性便會一天天地增長,因此即便不考慮穿門的問題,倦怠而污穢的塵世生活都已進入一種喜悅的倒計時......」
「卡洛恩,下來吃早點啦!」樓梯口下方隱約傳來希蘭的喊聲。
吃早點......范寧心中莫名地被觸動了一下。這個詞太平凡,太具體,又有點陌生。
天台上的寒風和「陽光」彷佛被這聲呼喚隔絕在了另一個維度。
「聽到了!」他仍是應了一聲。
「我就不去了。」F先生在微笑,接下來卻說道,「麻煩派個人幫我送到西北角閣樓就行。」
「你這個執序者還需要進食?」范寧嘴角牽動出一絲譏諷。
「早晨的燔祭,晚上的素祭,君王的悅祭......遠古時期的密特拉會眾們,包括祭司,就會開始在蠟燭岩洞的聖所內吃掉祭物,那記在上面的經義道理您比我更為熟稔。經過烘烤的餅成為香氣滿足神,也成為食物滿足人。」
F先生鞠躬對范寧道了一謝,身影緩緩消失。
「有勞了,我想要一塊帶著厚糖霜的麵包,不要烤得太焦了。伯爵紅茶里幫我加一勺蜂蜜,不麻煩的話,再切一片檸檬。」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