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一個朋友」(下)
「是不太讓人放心。」女助理妮可頓了頓,壓低聲音湊過去,「可是從我這邊匯總的一些情報來看......」
沙發上的羅伊仔細地聽著,眉頭逐漸蹙起,神情也有些嚴肅:「你是說......你確定?......多重佐證的肯定?」
「錯不了,涉及邊界線太長了,動靜太大了,提歐萊恩和雅努斯的駐軍撤離了,特巡廳的調查員們也是,不是潰退,是有序撤退,不是部分撤退,是全面撤離。」
「還有,之前各組織秘密關押的那些『蠕蟲學』感染者......能查到的症狀全都減輕了,有些甚至完全恢復正常,只是身體很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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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將一小勺巧克力輕輕送入口中,心事重重地沉吟起來。
一個月前,前往「X座標」的那段經歷......
那個過程曲折、漫長、輝煌、疲憊,絕望與轉折無計其數,編結成重重髮辮,感覺比自己這一生之前的經歷、甚至是比很多很多次人生的經歷加起來還要曲折漫長。
一切沉重的悲歡、美好的回憶、巨大的遺憾、痛徹心扉的苦難與至死不渝的憧憬......都被封入了一層毛玻璃中,至於最後,好像是有很多人為某個崇高目標奉獻了各自的靈性,但具體細節,尤其至關重要的環節,卻如同高光下的陰影,模糊不清,似乎被什麼自我保護的潛意識給平滑修復了。
反正最後就是回來了,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刻,忽然「更加確定」自己已在歸途的汽車上、馬車上、火車上,或者反應過來的時候,是將餐盤中的膳食切下了一道剖面,或是正躺在自家蒸汽氤氳的浴缸,從小憩中回過神來......於是,在內心深處告訴自己確實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可能從失常區回來的過程和回來後的感覺都這樣吧,范寧早就去過,羅伊早就聽范寧描述過。
總之,對於已過去一個月而未見范寧歸來的事實,眾人始終抱有一種奇怪的焦慮和篤定的混合狀態,首先從功利性的角度來說,那天豐收藝術節閉幕式上的壯舉,為特納藝術院線帶來的是後續「圓夢般的大勝」,最近確有很多繁雜的工作和接應,但那絕對安好,絕對是塵世裡面的一種最「充實的忙碌」和「幸福的煩惱」狀態。
況且更多「好訊息」還在持續傳來。
羅伊甚至現在隱隱約約地在「猜測」,不對,不是猜測,其實大量情報拼湊出的結果已經不言而喻了,只是事實本身過於令人吃驚,直接把人類結繩記事以來的「末日敘事」給終結了,讓她不得不只敢以「猜測」這一單詞自居——失常區......好像沒有了,「蠕蟲」......好像沒有了,那個未知擴散源頭「X座標」的問題,好像被徹底解決了!
這還不能算是好訊息麼?如果是這樣的話,登塔的結果就再度有了正面的加強,眾人等待范寧的這一過程中所混合的「焦慮與篤定」,後者就可以把前者更壓過一頭。
但「好訊息」一旦過於泛濫和離奇,很可能會伴生出一種更未知、更微妙、更本能的......恐懼。
她們三個,羅伊,希蘭和瓊,最近這段時間感覺很奇怪。
好像......都容納進了什麼無形的東西,那個事物完全未知,但似乎比真知或「普累若麻」的位格還高——這是本來就達到了執序者境界的瓊所描述的——因為這個事物,本身導致了靈知和真知近乎自發地在顱內生成!而且似乎全然「正確安全」,不像是什麼邪神組織能造成的污染,事實上,即便是祀奉邪神也取得不了這種自發的迅速的進展!
實力在漲,漲得很快,希蘭一個中位階有知者,早就到高位階極限了,羅伊也到了邃曉三重極限,瓊則隨時可以升到執序五重甚至更高......而且更難以理解的是,在輝塔附近游弋觀察時,她們發現所有的門扉合頁都在畏懼著自身的觸碰!所有的!即便是那些不是自己研習的相位!
這件事情太離奇太虛假了,對於任何一個之前走的是「正當道路」的有知者來說都是如此,她們根本不敢嘗試穿門,每次一有那個念頭,就有種......本能的恐懼。
客廳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壁爐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街道不時傳來的馬車聲。
「鐺——」「鐺——」
牆壁上的鎏金掛鐘敲了三下,下午三點。
然後,鋼琴聲響了起來。
聲音是從下面的一樓傳來的,那片用來當作接待大廳的地方,擺著有一架「波埃修斯」九尺三角鋼琴。
琴聲很輕,是即興的片段,一段悅耳的旋律,節奏散漫但令人印象深刻,有發展成曲的絕妙潛質。左手的伴奏只是幾個稀薄的節奏性和弦,能辨認出來是自於浪漫主義大師安東·科納爾作品裡的一個訊號動機。
所有人都抬起頭。
羅伊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放下手裡的情報檔案,快步走向樓梯,希蘭和瓊跟在她身後,瓦爾特和奧爾佳也也站起來,康格里夫取下了自己的廚師帽。
二樓通往一樓的旋梯轉角。
范寧坐在鋼琴前面。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灰色外套和灰色長褲,屬於不那么正式的、更偏如今市面上的流行的新款西服樣式。臉色沒異樣,表情很平靜,目光很認真,專心聽著自己彈出的每一個音符,儘管那對他來說十分簡單。
聽到腳步聲,他停下來,轉過頭看眾人。
「下來了?我剛回。」他說,語氣平常得像只是出門散了趟步。
羅伊站在門口,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希蘭的手按在樓梯扶手上,指節微微發白。瓊的眼睛睜得很大,裡面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在閃。
瓦爾特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我的老師,我的老闆,您可算......」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這時眾人才注意到,這一樓的接待大廳還有另一個人。
那個人就坐在水吧吧檯的前面座位上,側對著他們,正在看窗外院子裡的椴樹。他穿著十分復古的紳士禮服,戴著同色系禮帽,旁邊靠著一根手杖,從背影看像是個和瓦爾特年紀差不多的紳士。
很有藝術家的氣質,直覺來說,是「音樂大師」的機率挺高的,甚至是「先鋒派音樂大師」的機率更高。
但奇怪的是,當想仔細看他的臉時,視線總會不自覺地滑開,不是他有迴避著什麼,而是注意力無法長時間集中在他身上,就像看著陽光下的灰塵,明明在那裡,卻抓不住焦點,唯一能記住的只是禮帽下翹起的鬍鬚。
「卡洛恩,你怎麼到現在才回來。」瓊飛速走到范寧面前,湊上臉去,壓低聲音問道,「那個人是誰啊?是和你一起來的嗎?」
「一個......朋友。」
范寧從鋼琴前面站起,慢慢地蓋上琴蓋、琴布。
「給他安排一個住的地方就行了,這位朋友喜歡偏僻一點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