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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夜行漫記(其一):筵席

  第876章 夜行漫記(其一):筵席

  禮堂大廳的氣氛十分熱烈。

  范寧朝安東老師出現的那個方向跑著,身邊寂靜的歡呼聲一波接一波,褪色的人群們的剪影如潮水般湧來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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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背後推,有人在旁邊拉,還有人在前方開路引路。

  他被裹進了絲綢涌動的道賀者的人流。

  黑白色的彩帶、禮筒、鮮花、金銀箔紙漫天飛舞。

  范寧念念不忘地扭頭看向觀眾席的那處角落,可很快還是被盛情難卻又稀里糊塗地推到了慶功筵席上。

  「范寧,顧老師身體不太好,可能等不到退休,再過一兩年就去辦病退了。」

  中年模樣的人的聲音透過嘈雜的背景傳來。

  「歸根結底我能影響的,也只是一所大學,小部分群體幾年時間罷了」

  這句是范寧的自嘲一笑。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空氣中流動著一道道流淌著蜜與火焰的河流,穹頂是倒置的威尼斯水晶海,燈光折射而下,將香檳氣泡碎成霓虹。

  多麼盛大的狂歡。

  在一些枯萎的歷史中,筵席是為數不多的銘記的程式,而在更光明的年代,它被賦予了無可比擬的豐盈,范寧就經歷過許多的筵席,畢業的音樂會、學生藝術節的慶功會、新年的音樂會抑或,《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的靈性爆燃之夜。

  「黛紫綢緞、鎏金壁燈、藍寶石胸針鮮榨橙汁、接骨木花露、冬季的夏日飲品」

  范寧獨自一人揚了揚手中空空的玻璃杯,嘴裡喃喃念及一些詞語,不知腦中浮現過的是何種景象。

  「最明朗夏日的芬芳?」「最明朗夏日的芬芳。」

  他在自問自答。

  菜餚尚未開始呈上,宴樂者們就已語笑喧譁,餐桌上燭火靜態燃燒著,將那些杯盞照得晶瑩剔透。

  背景畫面的變幻速度很快,人們齊坐廳堂,人們靜靜離去。

  而且不知為何始終無人在范寧這一桌落座。

  「新酒悲哀,葡萄樹衰殘,心中歡樂的,俱都嘆息。」

  「喝濃酒的,必以為苦。」

  侍者推來覆著緞帶的餐車,揭開卻是單人餐的程式與份量。

  原來地方並不寬敞——裝潢精良、光線昏暗、彩燈旋轉的西式小清吧,音響里放著R·施特勞斯的《最後四首歌》。


  「給你點了杯『星空』。」手機里的少女ins帳號留言說,「維也納音樂學院邊上最好的一家小酒館,老闆總是標榜他收藏有《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初版,其實吧檯第三排有本食譜更珍貴,寫著如何把星空釀進紅酒。」

  調製過的桑嬌維塞呈現夕陽般的色彩,氣泡上浮,杯沿的糖霜鹽霜如銀河閃爍。

  「那位小姐堅持要一杯如此觀感的雞尾酒,說這樣喝到的『星空』會帶雪山的味道。」

  主廚在旁邊挽著袖子補充,而後「嗤拉」一聲撕下了一張留言單。

  「覺得不錯的話,可以寫兩句評語或鼓勵,我的朋友!」

  范寧將裝在桌子上的彈簧筆拉到了跟前,想了想,開始落筆書寫。

  「第三題:四部和聲聽寫」

  「第五題:二聲部旋律聽寫」

  台下樂團排練席上,坐著許多緊張盯著范寧書寫動作的年輕男女,范寧看著視唱練耳試卷上的道道字跡,在每一題旁邊給出自己的計分。

  筆尖摩挲紙張的聲音沙沙作響。

  「分數統完了麼?」范寧將最後一張批改完的試卷遞去。

  「出來了出來了,就等這一張了。」卡普侖當即接過,扶了扶鏡框,清了清嗓子,「同學們,別緊張,下面我依次宣布——」

  「停,還是別嚇人了。」范寧抬手的動作直接揮到了眾人嗓子眼上,「課後張貼公示,這裡只通報成績靠前的同學。」

  「好的,好的。」卡普侖殷勤一笑,拿起一張字跡極盡舒展又優雅的試卷。

  上面的計分為5分。

  「羅伊,你來分享一下經驗。」范寧指了指黑板上自己搬運的曲目,「給同學們示範一下這條康塔塔的四部和聲分析過程。」

  排練廳的台上台下,變作了階梯教室的台上台下。

  穿亮黃大衣的少女起立走上講台。

  「Wie schoen leuchtet der Morgenstern」

  巴赫的宗教康塔塔中的第1號,也是全部作品名錄的第1號。

  BWV1,晨星閃耀多麼美麗。

  「我想實際我已經看到星星了。」手持粉筆作演示板書的某一時刻,她轉頭朝范寧展顏一笑。

  「為什麼?」講台邊的范寧怔怔問道。

  「你這人讓人覺得有趣又難以理解,有時不就是像在看遙遠的星星。」

  「星星呢,看起來是非常明亮的。不管晨星晚星,那種光亮啊,也許是幾萬年、幾十萬年、甚至上億年前傳送過來的,也許發光的那顆天體,如今根本都不存在了,但我看上去,它依舊是有真實感的,它就是真實的。」


  范寧端起手旁的「星空」,打量起液體最後的一截高度。

  他抬頭飲盡了杯中的晚霞、枯草地和雪山天際線,那些色澤如紅酒一樣潑滿天穹,遠空是明亮的星帶,從模糊的山巒輪廓之上翩然而落。

  直至變為玻璃上的殘餘糖霜。

  羽管鍵琴響起了清脆明潔的通奏低音。

  和聲分析的譜例被呈示,歡快的無窮動音型上下起伏,帶著靈性深處的安寧喜悅,在此背景之上,一支F大調的聖詠旋律被唱詩班吟誦而出。

  肅穆又歡欣的氛圍包裹住了一切塵世煩擾之物。

  很多紅木條椅,聆聽慰藉者眾。

  啟明教堂?

  很像,但不是。

  那個地方已經隨著「舊日」一併被毀,和絕大多數廣袤無垠的移涌物質一道,墜入了多彩而腐爛的月夜。

  童聲唱詩班的聲音清澈盤旋,在穹頂下融合成完美的和聲,如光與星辰。

  范寧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掠過哥德式的祭壇,掠過描繪著馬丁·路德的彩繪玻璃窗,最後落在主祭壇前那塊鮮花環繞的青銅地板上。

  「萊比錫大教堂,巴赫奉獻生命中最後二十七載歲月的地方,也是他最終的安息之地。城市離我家不遠,交通也算便利,我去過不少次,那裡總有鮮花,仿佛音樂從未於1750年停止。記得幫我也帶一束。」

  將兩束鮮花俯身放在青銅地板前面後,范寧反反覆覆看了手機留言幾次。

  又沿著側廊漫步,打量起一些陳列的古老樂器,那是屬於托馬斯合唱團的。

  空氣中瀰漫著溫暖的乳香氣息,但石材過於泛白,觸碰之感清冷入骨。

  「在這個年代,一個刻骨銘心熱愛藝術卻碌碌無為的下層普通人,最終會得到什麼?」忽然,他身邊有道少年聲音提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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