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第四樂章!
第841章 第四樂章!
數人轉而看向范寧。
這部在「正午」時分被委託奏響的交響曲,的確,前三個樂章,就預言出了足夠陰暗、足夠罪惡的特質。
一方面,它既純器樂,又是規整的四樂章結構,具備完全意義上的古典風格,可另一面,卻被一種絕望而僵化的形式主義所驅使,並且,蘊含著足夠多的時空關係之隱秘!
雖然它的音樂寫作邏輯是「前後」的,但在「正午」來臨前的這段時間,演奏卻不以絕對的「前後」關係而展現,素材並行穿插,在不同的時空之間遞進發展,甚至於其中間兩個樂章,「Scherzo」諧謔曲和「Andante」行板的演奏順序,都處在懸而未定的模稜兩可之中!
這個世界就從未有哪部交響曲,可以做到以如此的形式來呈現「秘史之力」!
「燒得差不多了?」
范寧淡淡問。
音樂暫時趨緩半收,而高塔上遍地被點燃的樂譜烈度最大的燃燒時刻也已過去。
四處分散著一堆堆的小火苗,譜紙的焦黑邊緣翻卷而起,空氣中漂浮著大量灰燼殘渣,就像處於失重的異質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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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拉遠去看,火堆的散點正好同樣是構成了這個燃燒的血色六芒星。
「所以『其代價為不可計數』的真正含義,是指以一個世界上所有的藝術成果為獻祭之物?這樣的事情曾在第0史發生過,然後現在.」
「很難辦啊。」范寧笑了笑,「廳長大人,你看,且不論諸位具不具備這個代行的權力,關鍵是,費這麼大代價把你送上去,一來呢,你並不一定能百分百解決失常區的根源問題,二來呢,這個問題解決之後的特巡廳管控下的『新世界』,無藝術人文且充斥精英主義和優績主義的新世界,聽起來好像也很蠢也沒意思啊」
「范寧大師,你即將是執序者,不是普通人。」波格萊里奇說道,「你若活在一個『管控有序』的新世界,去造就改變,去踐行理念,權力空間是有的,也能保住三三兩兩你在乎的人,一切遠好過在一個『混亂無序』的舊世界中無謂掙扎。」
「也算是一種選擇啊。」范寧呼出口氣,「哦,我倒想起來了,之前在聖珀爾托,貴廳的獲獎寄語確實是『要做的只是選擇』.」
他的手勢已經重新抬起,為即將開始的下一樂章作預備狀,眼神卻最後環顧了一圈四周:
「貴廳的『牌』就是這樣了,對吧?那.其他人呢,還有沒有其他人想法比較獨特的?大家一起把牌亮亮啊,集思廣益啊,都到最後了。」
「輪椅上的那位?」
「侯爵大人?」
「朱利安·科塞利閣下?」
「屍體先生?」
「這位無名天使弟兄?」
環顧一圈卻暫無人應答。
「行吧。」
「你們看,還是特巡廳最積極一些,那只能先讓他們來了。我呢,有自己所負的牽掛和委約在身,終章繼續。」
「不過我還是要提醒貴廳,你們這些年搞的事情,包括現在燒的這些東西,確實有點離譜了,在華夏國有句古話.」
古話?.華夏國?波格萊里奇不解。
「來而不往非禮也。一會如果我也把你們在乎的東西砸了,你們別介意啊——」
范寧的雙臂在空中打開銳利的弧線。
大鼓和鋼片琴從四面八方砸落,帶出豎琴一連串駭異而鬼魅的分解和弦!
《a小調第六交響曲》,第四樂章!
范寧將一切帶入了那個最後的階段。
作為主調為A的套曲終章,開端的小提琴卻意外在c小調上奏出了「仰天長問」似的旋律,經數次起伏後,才步履蹣跚地跌落回a小調,隨後,帶出了終章這個漫長到幾乎窒息的引子。
周圍鏽紅色霧氣的亮度都在一寸寸下降。
范寧合上雙目,手在低沉晦暗的節拍下緩慢起舞。
「你們有在陪同我,肯定有,創作的時光,演出的當下我正在試圖回憶起那副畫面,與鞦韆有關的幻境,我暫時一點畫面都記不起來了,但記得有些難以忘懷的話」
像,真像。
這個終章引子的對於碎片動機的闡述方式,倒是和校園時光的《第一交響曲》開頭頗有幾分相似。
但那種寓意晨光與青春年華的「呼吸動機」不會再有了,這裡的引子,只有木管斷斷續續吹出的怪誕琶音,以及弦樂在低音區反覆盤繞的「三度切割音群」——從第一樂章「黑暗進行曲」中剝離出的最陰暗的特性。
「『濃郁的自傳性』?或許恰如其分吧,如果一定要選一部用以稱為自傳的交響曲,純粹古典形式的器樂交響曲才符合我心中的美學範式。」
引子的第49小節,「黑暗眾讚歌」以一種更消極的姿態出現。
規整的齊奏織體和二分音符節奏,原本應給人純淨莊嚴的聽覺,卻沒有任何動力持續補充進來,完全落入了遲緩的死寂局面,並在尾部成半音階滑落。
號角聲在下刻吹響,上下跳躍的音型,似乎終於要活躍起來。
這分明是曾經《第五交響曲》中間第三樂章開頭,那個由圓號吹響的「轉折動機」!
光與暗的鬥爭,多麼宏大又振奮人心的話題,當時,正是這聲號角在黑夜的隧道前方引出了一絲不同的亮色。
但它後續的音程關係,也很快被范寧篡改了,在怪異的長號聲與一片崩壞的和弦關係中徹底地變形走樣。
三度切割動機在低音區又起,鬼魅事物在陰影中蠕動。
「卡洛恩,你的『伏筆』呢,你的『希望的種子』呢,你不是最會寫『復活』那樣的救贖之光麼.」
「你知道麼,儘管你一向自詡憂鬱症與悲觀主義,我們卻總是否認,因為你之前寫的每部交響曲,結局明明都很積極啊!第一、第二、第五是凱旋和光明的勝利,第三與第四是理想化的精神表達,它們全部以大調結尾!」
「可這次怎麼連『眾讚歌』都在最後不起作用了?以往不是有『淨化眾讚歌』、『復活眾讚歌』、還有『光明眾讚歌』一類的嗎?」
引子的中後段,圓號再次吹響一段充滿美好理想的悠長片段。
附點的起句,三連音的分解和弦上行,連綿不斷的憧憬,這是一會兒「烏托邦式」的呈示部副題的先聲。
它將音樂氣氛從嚴峻的小調和那些鬼魅的碎片中解救了出來,並預設了一個勝利的終止目標,譬如「D大調」一類的曾經的輝煌結局。
碎片化的事物層層堆砌,層層拔升,迭成一座宏偉卻岌岌可危的音響大樓,連同著「烏托邦式」主題爬向一個力度的頂點。
「嗡——」
不詳的「警戒和弦」卻再度吹響,將大三和弦硬生生拗轉為小三和弦,於是終章這個長達113小節的引子終於結束,呈示部以一種「宏大而激昂」的態勢拉開序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