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勃列日涅夫 密信與詛咒
第820章 勃列日涅夫 密信與詛咒
暮色正在逐漸沉降,天際線泛出蟹殼青的色澤,原本刺眼的雪坡被染成鋼藍。
「感覺還好麼?」
「感覺.還好」
若依的圍巾結滿白霜,大口大口地呼著熱氣,瓊見狀俯下身子將她拉上了面前一道較高的坎。
「爬了三個多小時了,按計劃,再堅持一個小時,今天就先紮營休息。」范寧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又眺望目的地的高處,與來時的低處。
不久前,他恰好目睹了峰尖吞噬最後一縷陽光的時刻,那山體頃刻間化作一面青黑色的巨碑。
下方大本營的模糊輪廓已經變小,其他登山預備者的頭燈光束一盞盞亮起,如螢火蟲群浮起蠕動。當然,也有己方從這裡投下去的幾束。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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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颳過,捲起冰晶在光束中旋舞。
再過一個小時,帳篷的鋼纜終於被拋飛而起,「鏗鏗」幾聲,釘入冰磧壟的背風凹處。
范寧將照明燈在帳頂綁好,調到柔和的亮度。爐頭嘶嘶噴吐藍焰,寒意開始節節敗退。
「滋啦啦啦.」
平底鍋蒸騰的水霧裡,浮動著氂牛肉餡Momo餃子的孜然香味,Aktori煎餅在黃油中捲起金邊,Kulu鱒魚刷過野蜂蜜後滴落的焦糖墜入火苗,炸開柏木味的星火。
瓊迭腿坐在防潮墊上,酒紅髮梢被熱氣濡濕,這個小姑娘捏著Momo的手突然停頓:「你們是把整個米其林的後廚給搬上來了嗎?」
「過獎過獎。」范寧掀開鍋蓋,蒸汽模糊了眼前的視野,「兩三天前在達蘭薩拉和卡爾帕打包凍起來的,好吃的東西,其實提前吃得差不多啦,明天開始,就只有速食和士力架能量棒了不管做什麼事,心情怎樣,也要好好吃飯啊。」
若依用勺尖把煎餅抵成便於入口的形狀,嚼了三四口,就被嗆得咳嗽起來,連續呼出幾聲哨子音,又是喝水又是拍胸,緩了好久才把食物重新咽下去。
「今晚加服地塞米松,你這情況,與乙醯唑胺聯用才能起到些明顯療效。」目睹若依反應的瓊,平靜給出專業建議,又指了指旁邊的可攜式氧氣瓶,「我見你應該是臨時學了一些速成技巧的,吸氧時也要把腹式呼吸法的習慣帶上,吸氣三四秒,屏息六七秒,呼氣七八秒。」
「見鬼,真冷。」范寧掀簾倒咖啡渣,看見月光在冰原上如水銀流淌的場景,稍稍多停了幾秒,一陣刺骨寒風就卷著冰渣撲進領口,讓他整個人打了個哆嗦。
「你的高反症狀雖然不明顯,也別不當回事。」瓊的目光又投到范寧身上,嗓音稚嫩又淡靜,「該吃的藥還是吃上,要完成我的兩個條件,還是得額外費一些體力消耗的。」
「拆毀一路見到的秘密山峰路標,燒毀看到的疑似《天啟秘境》的樂譜,對吧?」范寧言簡意賅地回憶複述,「條件有點奇怪,說實話真把握不准,如果路標是個很大的傢伙,怎麼才算拆毀,拆不掉怎麼辦,這麼一片白茫茫的雪山,又怎麼保證能看到《天啟秘境》樂譜.」
「我說,你乾脆不如同我們一起上到最上面好了,你不『監督』著我們,我們也可能偷工減料啊。」若依吸了氧後,臉上終於有了血色。
「我不能去到最上面。」火光在瓊的瞳孔躍動,紫衣袖口滑落,她低頭看了一眼露出手腕的海拔表,「現在已是5990米,大約至多在6700米的高度附近,我就不能再往前了。」
「為什麼?」若依不禁追問。
明面所知的L峰高度是6818米,秘密山峰R峰則接近7000米,也就是離L峰100米垂直差左右,或離R峰300米垂直差左右,就不能上了?
「因為詛咒。」
嚮導小姑娘嘆了口氣。
「也許也算精神疾病吧,或是某種未知的詛咒,蠕蟲學家Scriabin.K.I.的後代都這樣。」
「隨著年齡增長,我們的夢境會逐漸變得稀薄,基本不到成年就徹底無夢,而與之相反的是,『閃念』逐漸出現,充斥醒時世界。」
「閃念?是幻覺之類的意思嗎?」若依皺眉不解。
「比幻覺更加真實得多,也許就是真實也說不定,你會『代入』或『觀察』到很多別的視角,不同時空與人物的視角,跳躍式的閃念,視角的迅速拉近與放縮這些視角會像癌細胞般壯大紛爭,擠兌原本自我的認知,我們家族的人沒有能過活中年的,最終都會在難以忍受的重重閃念中自殺」
「聽起來十分可怕,怎麼會這樣?」若依蹙眉。
瓊將一張泛黃的信箋殘頁向二人展示,范寧辨認出了其字跡,與瓊家裡門廊上泛黃照片的落款一樣,出自同一人之手。
「致尊敬的Brezhnev同志:
蠕蟲必須被終結,欲終結必先研習,可到頭來發現「蠕蟲學」是不可研習之物,一切悖論該作何解?我不知道,但關於《天啟秘境》的研究必須頃刻叫停。既然Scriabin.A.N已於50年前病故,就讓其人之「設想」永遠停留在喜馬拉雅山之「設想」階段為好。
——Scriabin.K.I、Shostakovich.D.D於1965」
「勃列日涅夫?」
范寧盯著這封密信的抬頭,皺起眉頭。
令他驚訝的不僅是抬頭,還有另一字跡的第二落款。
作曲家蕭士塔高維奇的簽名也赫然在其之上!
「所以你的曾祖父在前蘇聯時期曾參與過《天啟秘境》的研究,參與研究者還包括有蕭士塔高維奇,但某一刻,他們又聯合向最高元首建言中止唔,這封書信得到過回應,起到過效果嗎?」
「是否真正遞到過勃列日涅夫那裡都無從得知。」
瓊搖了搖頭,又咬下一口餃子。
「冷戰時期兩個對立陣營的軍備競賽近乎狂熱,而除軍工科技外,『心靈超凡力量與神秘主義研究』同樣是幾代領導人十分感興趣的領域.一個學者,一個藝術家,其建言起到的作用恐怕十分有限。」
「從後續史料痕跡來看,『蘇聯科學院蠕蟲學實驗室』這一機構的研究活動如期繼續,並未中止,我的曾祖父仍在負責著這項工作。」
「但他很可能在背地裡不著痕跡地,把《天啟秘境》的研究方向引去了不利的路線,團隊的兩班人馬分離,一班傾向於研究音樂本體,一班傾向於研究神秘主義文本、蠕蟲與其他配合要素,合作逐漸產生了間隙。」
「於是研究工作在前蘇聯時期『順利地』未取得任何成功,但一個人難以決定其死後的事情進展,在蘇聯解體後的三十多年,在作曲家斯克里亞賓忌日的一百周年,《天啟秘境》似乎又出現了。」
「對我父親而言,這是個有希望弄清家族沾染上詛咒的緣由、甚至於徹底化解詛咒的機會。他帶著年幼的我在異國定居,他輾轉加入了那個致敬活動的僱傭團隊,然後遭遇事故、倖存、發瘋,不久又自殺,最後,事情到我這裡了。」
范寧聽完後沉默了一陣子:「.難道,完成那兩個條件,就能擺脫詛咒?這是你父親自殺前告訴你的?」
「算是吧但我,也不能全然確定」瓊低頭擺弄著篝火中的竹籤,「父親死前的世界,已經終日充斥著『閃念』,這些事物逼瘋了他,他留下的那些話,說是『預言』,但其實是胡言亂語也說不定。」
「能為我們具體轉述一下大概嗎?」若依問道。
「他說,蠕蟲是因果律下註定滋生的產物,不可終結,但只有事物終末之處的蠕蟲長得肥壯,毀掉《天啟秘境》會讓其變得乾癟,然後.當去往秘密山峰的路標被毀,抵擋『閃念』侵蝕的『庇護所』將隨之出現」
「.」范寧思索不語。
如果說,自己的父親范辰巽最後的那通電話,也可視作一種「遺言」的話.
他覺得兩者的遺言都懸而未定,疑團重重,又具備千絲萬縷的聯繫。
「總之,我不能過於接近秘密山峰的峰頂,那樣閃念的進展會迅速惡化,至於詛咒什麼的,一切交予命運吧,路標也好,樂譜也好,若你們真在上面找到了遇難藝術家遺體或紀念活動場地,倒是確實有可能發現樂譜的,多帶幾個打火器吧.」
後來一夜無話,翌日的晨光劈開雲層時,范寧第一個走出了帳篷,他仰頭見岩縫間懸著排排冰錐,晨光刺透時在地面折射出彩虹般的條帶。
「鏗!!」
冰鎬揮擊出銳利的弧線,一條冰錐被斬下,砸地應聲而裂。
范寧走上前,用鎬尖將碎冰鑿得更碎,隨即他蹲下身來,皺眉看著冰晶中乾癟脆化的事物。
一隻觸鬚呈異常艷麗隆起狀的凍干蝸牛。
行程很快出發。
今天若依的身體狀態,經瓊昨天的指導與用藥調整,可以說略有改善但並未有很大的改善,不過她似乎是怕眾人擔心,上路前很豪邁地擺了擺手,然後背上氧氣瓶,走在隊伍中間一聲不吭。
冰磧壟如巨獸脊骨橫亘眼前,L峰在天際強光之側嶙峋如斷指而立,而其對向可能的那個「R」位置則看不出什麼東西,只有遮天蔽日的雲層與冰霧。
「走稜線!冰磧層下全是暗縫!」
一座座山峰綿延起伏,鞍部陡坡覆蓋著藍冰釉質,在陽光下泛出陶瓷似的冷光。
瓊邊用冰鎬敲擊岩壁邊做出提醒,隨著光線照射強度的逐漸增強,部分倒掛懸崖或裂隙的冰棱一根根垂落,沒入泛出毒芹般慘綠的谷底幽光之中。
「海拔6290米,快到L峰與R峰的分岔口了。」瓊的嘴裡呼著白氣,「最後一截路非常繞非常難走,不過轉向後我還能陪你們略走上一部分,至少能到今晚。」
見今天眾人出發的狀態都還算不錯,她在正午12點時就沒叫大家紮營休息和午餐,僅在一個小時前作了次小憩,加熱了一下飲料。
海拔6385米。
「要不衝到下午2點再紮營吧,分岔口馬上就要到了。」瓊低頭看了一眼指向下午1點半的懷表。
眾人紛紛擰開能量飲料灌了一口,范寧緊了緊結組繩的制動螺栓,剛想揮動冰鎬,說上一句什麼。
從一座巨型鋸齒狀冰塔的背後,驟然閃出一道道橘黃色的人影!
「等你們有些時候了啊,小伙子小姑娘們。」蓄長頭髮的副手把玩著手裡的多功能工兵鏟。
最後走出的為首之人則沒穿登山服也沒戴頭盔,只是罩著一件灰色羊絨大衣,他緩緩摘下遮陽墨鏡,露出了那頭標誌性的背梳銀髮,以及似笑非笑的嘲弄似的目光。
范寧和若依對視一眼,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此人之前在貢覺茶館打過一次交道,赫然是那位控制著整個喜馬偕爾邦登山市場的萊里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