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 先行者們
第1237章 先行者們
「沒想到你竟然願意這麼做。」
過了半晌,凌復才輕聲開口。
柳笙一雙眸子看向凌復。
「您不也是?」
凌復在柳笙清澈的眸中看見自己,最終別開眼去,自嘲一笑,「我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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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一樣。」柳笙認真道,「你一走就是真的走了,而我————還可以留在這裡。」
只是以不同的存在形式罷了。
柳笙的目光越過雲層,望向影影綽綽的龐然虛影。
凌復也是。
但很快收回目光。
狀似無所謂地聳聳肩。
「反正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吧?我是你舅舅,當然應該替有蓮多照顧你一些。」
柳笙沉默了。
她沒有點破。
這只是一部分原因。
更多的原因還是因為,凌復心中已經沒有什麼牽掛了。
從出走西半球開始,他已經做好了斬斷塵緣的心理準備,到了這時候,只是更進一步而已。
「當然,如果我們都不用去自然最好。」
「只是————」凌復苦澀一笑,「該死的,本來以為開啟了星門就萬事大吉了,卻沒想到————」
柳笙沒說話。
她已經習慣了。
一直都是如此。
永遠都不可能真正鬆一口氣。
沒錯。
現在她和凌復正要前往星門。
作為第一批,在所有人穿越星門之前。
要說為什麼,恐怕還得從什麼是「星門」說起。
從前柳笙認為,「星門」類似於蟲洞。
這並不算錯。
但在雪山研修士和新世界裡的科學家聯合研究之下,認識逐漸加深,發現這樣的定義還是過於片面了。
再加上柳笙親自體驗過,已經可以確定其真正定義一種非定向的空間摺疊人工裝置。
類似於蟲洞,以空間摺疊來縮短兩點間距離。
但蟲洞形成後,就是一條固定的拓撲通道,擁有確定的入口和出口。
原理並不複雜,只需要對空間有所理解。
這就是為什麼柳笙掌握【規則:空間】後可以輕而易舉開啟蟲洞。
但柳笙開啟的「蟲洞」也有限制1、出口和入口必須以她已知的確定坐標作為錨點,兩點之間建立拓撲連接:
2、距離受柳笙的修為、算力以及天網能量所限;
3、每次使用均會消耗「信之聯結」,消耗量由涉及空間單位和有機生命體數量決定。
但星門不一樣。
星門並不存在點對點的對應出口。
而是將進入其中的艦船送入高維疊加態,再依靠導航系統和通行協議決定現實展開的位置——當然也是另一個星門。
如果沒有星門就隨意展開,很容易被空間擠壓成漿糊,或者迷失在時空亂流之中。
也就是說,一個星門對應著成千上萬數之不盡的星門出口。
所以當時柳笙看到躍遷星門中,無數星空變幻,仿佛許許多多的虛空疊加在裡面。
當然,這也是為什麼如果沒有導航路徑,就無法通過星門抵達。
因為星門對應的出口太多了。
艦船進入星門後,空間維度摺疊,這就需要導航系統不斷計算、不斷修正,依靠一整套連續運算找到能夠抵達目標坐標的最優解。
從而空間收斂於指定星門,現實重新展開,艦船躍遷成功。
簡單來說,星門是通行埠,通行協議是入場券,而導航系統就是指南針。
這一套技術已經非常成熟。
一般而言,只要三者齊全就不會有問題。
但這僅僅針對成熟的商業星門而言。
而柳紅山撕開的,卻是一個野生星門。
現在問題就出現在這裡。
要知道,柳笙親眼所見的星門,結構非常穩固,由無數緩慢旋轉的光環構成。
這些光環並非裝飾之用。
根據「世界」解析,外部光環用於穩定與校準的結構,可以調整空間曲率、分散躍遷壓力、維持通道口徑以避免星門坍縮。
而內部光環則是一套精密的運算結構。
用於空間維度摺疊,同時保障個體的完整性,再根據導航系統提供的躍遷解,將無數潛在出口逐步收斂為唯一的現實落點。
這些都是需要工程師耗費大量精力和時間,精心構建的。
不光這構建技術不是現在的「新世界」科學家和雪山研修士們可以企及的,就連最基礎的開啟這種非定向星門都不知道如何進行。
柳紅山卻直接解決了後者這一難題。
也因此耗費大量能量,陷入休眠之中。
可見其難度。
然而,這只是一個沒有經過穩固、也沒有辦法運算錨定出口的「原型」星門。
當時星門開啟,所有人都為之振奮。
但南宮菀並沒有讓人貿然進入。
首先,天耳湖向星門發射一束源粒子脈衝流,以確定其中相位結構。
但散射返回的信號卻令人心驚相於度一直下降,並且返回信號數顯示超越計算上限。
說明這一束探測流正在向多個時空狀態離散,完全沒法收斂,更沒法保持完整度。
如果艦船進去,不僅可能被拆成粒子,還可能迷失在時空亂流中。
於是又投入觀測天劍。
但天劍一進去,卻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反而愈來愈多古怪的信號從星門中傳出。
無法用當前的探測手段理解,直接聆聽卻能聽到一些沉悶而古怪的低語,聽著覺得心驚肉跳、煩躁不安,聽多了甚至會陷入譫妄。
還好治療及時,陷入譫妄的研修士很快恢復如常,只是因此柏源立即禁止所有人直接接觸星門信號。
更可怕的是,天耳湖的引力波探測陣列從星門中探測到強烈的引力波。
其波形竟然和深淵黑障的愈發重合!
星門入口的詭氣濃度也在逐步上升,隱隱有未知存在的注視掠過,形態越來越接近當年柳紅山覺醒時候開啟的空間裂縫。
這時候,柳笙才恍然
為什麼貝爾博士會說,柳紅山是最後的希望,也是最後的絕望。
因為缺少錨點,無法穩固,「原型」星門內部的空間曲率似平正在朝深淵傾斜。
再不想辦法,這唯一的逃生之路,也將被拖入深淵之中。
這下,星門開啟的喜悅瞬間化為寒夜裡的風雪,涼颼地刮在空間站所有人的心上。
對於這件事,南宮菀難得開啟了聯合政府內閣的投票決議,暫時進行消息封鎖,僅僅針對地面上的人。
這樣的絕望,還是暫時不要讓太多人承受比較好,否則會動搖了現在的撤離計劃。
無論星門存在與否,撤離計劃都要如期進行,畢竟時間已經十分緊迫了。
斑斕星的降臨悲劇還歷歷在目。
百姓們不能留在星球上。
現在仙舟可以容納上億人,如果遷居到胎神星,還能容納更多人,遷居虛空已經具備條件,雖然不知道大洪水還有多久降臨,但總比留在這裡等死好。
這也是聯合政府三月一日就要啟動的事情。
所以凌有蓮送別柳笙後就要馬不停蹄地全面部署撤離工作。
而王冬冬、江才斌她們趕著回去,也是為了承接安排,分批次運送百姓到雪山航天發射中心也就是柳笙和凌復此時抵達的地方。
遠處褶皺山脈高聳,剛好擋住了寒流,又有大陣驅散風雪和雲層,所以在這烏雲籠罩的寒夜中,這裡竟然難得維持著一片清澈夜空。
橫貫萬里的地母虛影清晰無比。
她十分平靜,如同在看那命定的歸處。
重回人間的這一個半月,更像是偷來的時光。
讓她能與家人、朋友一起,仿佛又回到一年前,儼然當初那個在梨縣織造院當個小小司庫的柳笙一樣。
但畢竟她已經不是了。
肩上的重任讓她不可能再假裝自己真是一個築基期小修士,貪戀人間時光。
所以當天耳湖對星門觀測失靈,一把又一把的天劍失落其中,星門逐漸滑向深淵的時候,柳笙毅然決定親身前往。
「我有量子精神病。」
當時,面對以凌有蓮、南宮菀等為首的反對,柳笙平靜解釋。
「即使隔著維度,我也能感受到另一個自己,只是信息的複雜程度以及延遲性,隨著維度遠近而有所不同而已。」
在《逃離斑瀾》中,即使跨越了這麼遠一隔了不知道多少個星域,她還是可以隱隱約約感應到地母世界的自己的某些情緒。
至於事件,則沒有這麼真切而已。
柳笙猜測自己當時在星寰帝國中,雖然隔著維度,連文微闌都無法感應,但自己其實還是可以感應到另一個自己,只是又模糊了許多。
說不定通過提升算力等等手段,增強信息接收能力,可以讓自己更為清晰地傳遞呢?
總而言之,觀測星門,想辦法錨定出口。
天劍做不到,人有主觀能動性,而且有解決問題的能力,或許可以。
而適合這麼做的,也就只有柳笙。
雖然這樣很有可能意味著,她會從此消失在星門中。
這件事並沒有告訴太多人。
只有聯合政府內閣、雪山還有仙舟空間站的人知道。
然而,當柳笙已經做好準備孤身前往的時候,凌復跨越半球回來了,提出自己也要去。
「你去得,為何我去不得?」
「我也有量子精神病。」
「否則在那觀星台上,也不會這麼巧,看到另一個我。」
雖然反對者甚多。
但舅甥倆都是一樣的執拗。
「反正我在這裡也沒什麼用了。」
「天工第一人不是我了,如今還有那麼多厲害的研修士和科學家橫空出世,但我自問研發能力一般,動手能力卻是不錯,想來多一個打下手的、參謀的也好吧?」
於是凌復也來了。
靈車緩緩降落在升空靈梯的平台上。
柳笙和凌復下車。
雪谷之中,無數身影默然站立。
恐怕整個雪山的人都來了,從長老到研修士,再到已經改名為「實習生」的雜役,此時都聚集在這裡。
不知道已經在這裡等了多久。
一見兩人出現,騷動微微響起,隨後便是一個接一個地深深鞠躬。
外面的人不知道,但雪山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個很有可能有去無回的計劃?
因此都是來送別的。
兩人沒有說話。
穿過那無數充滿敬意的目光,走進靈梯,回頭揮了揮手,算是道別了。
靈梯快速升空。
雪谷中黑壓壓的身影縮成一點斑塊。
嵌在一片廣袤的雪白世界中。
直到再也看不清。
地平線彎出清晰弧度,除了下方的雪白,也能清晰看到,大片的黑暗正在向此處侵襲。
銀白色的火箭佇立於雲層之上的發射台。
星雲靈液塗層在金烏的光照下,反射出低調又璀璨的光輝。
那是從仙舟分化出來的「飛升」型,專門用於銜接地母世界到空間站的小型載人航天飛船。
遠處,還有大量坐落在彼此隔離的發射台上的「飛升」Ⅱ型,更為高大,向遠處延伸,如同銀白色的巨樹密林。
正是為了百姓分流登艦而準備的大型載人航天飛船。
另外還有大量「飛升」Ⅲ型,專門為了物資運輸,這段時日沒有停歇過。
從明日開始,地母世界將陸續從這裡踏上虛空,自此離開居住了上千萬年的家園。
「而我們,將是先行者!」
到了這裡,凌復那一絲悲戚,終究被一種即將奔赴未知、走得比誰都遠的壯闊給取代。
率先飛身進入「飛升」一號。
卻沒想到,已有一人坐在發射艙內。
而且是他非常熟悉又意想不到的人。
「月、月娥?」
杜月娥已經穿好防護服。
正對著面板操作著一系列檢查測試,面罩下的臉看不清,只是語氣冷淡無比:「怎麼?只許你做先行者,我不行?」
「你、你鬧什麼呢?」凌復有些著急了,「你趕緊回去,這不是開玩笑的。」
「難道你覺得我是在開玩笑嗎?」杜月娥反問。
「快穿好防護服坐下,點火倒計時快要開始了。」柳笙平靜說道。
她剛剛進入艙內,將艙門氣密封閉並開始換防護服,防護服自動展開,一寸不落地包裹全身。
「你快勸勸你舅媽,她不能去!」
「誰是舅媽?」杜月娥聲音高了些。
「你————我————我們————」
凌復囁嚅著。
柳笙將防護服丟到他懷裡。
「杜長老自然有她的想法。」
「你早就知道了?」
柳笙臉色平靜無比。
凌復知道已經不需要回答了。
臉色蒼白了不少,仿佛受到沉重打擊。
「呵,果然————當然————但是————」
「別想了,你看看吧!」
杜月娥搶先一道光幕打在凌復臉上。
「我也是經過聯合政府審批同意的先行者」項目的第一批成員,所以你不用再說了」
光幕上是審批文件。
印鑑清晰無比。
其實不需要證明也知道。
能坐在這裡,當然是經過了重重審核。
而且杜月娥為什麼要去?
凌復難道不清楚嗎?
失去了孩子,他心灰意冷,她又何嘗不是?
只能以無盡忙碌淡化心中悲痛。
然而,杜月娥雖貴為五階研修士,在仙舟計劃中也是兢兢業業,如今卻只能看著曾經的競爭對手穩坐總指揮之位。
她再怎麼努力,都只會被壓一頭,再無晉升之望。
這些,只要和雪山的人接觸過,都會知道杜月娥和南宮菀昔日競爭,以及現在杜月娥「既生瑜何生亮」的不甘。
更不用說凌復一直偷偷關注著杜月娥。
既然如此,倒不如走出去。
走到更遠的地方。
尋求突破。
這就是杜月娥的想法。
凌復懂得。
更何況,杜月娥一定跟他一樣,還有一個隱秘的想法雖然已知凌玉珂最後出現在斑斕星。
甚至————死在那裡。
但凌復總有一種感覺——以凌玉珂之能,不會這麼輕易死去。
她是知道紅山將軍能力的人。
那會不會————她早就通過紅山開啟的星門隱秘離開了呢?
留下來的,只是過去的她。
那會不會————走得更遠些,進入更高的維度,會有機會見到?
雖然這種想法很天真。
希望也很渺茫。
但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種種執念,凌復有,杜月娥又何嘗不是?
只是他一時之間接受不了,杜月娥也要踏上這很可能有去無回的路。
「我只是————我希望你————能好好地————」
攥著手上的防護服,凌復深吸一口氣,終究恢復了平靜。
「罷了————」
他說不下去。
也沒有看杜月娥。
在發射指揮中心的準備倒計時中換好衣服,一切就緒地坐到位置上。
準備著即將到來的升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