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門戶私計
第1099章 門戶私計
屠嶼生站在宅邸門口,看著那道青色的身影拖著那個怪人漸行漸遠,很快融入扭曲的空間中。
心底里仍不免有絲不安。
「你們說……她真的能成功嗎?」
巴特爾搖頭,「柳笙姑娘神通廣大,現在或許也只能相信她了。」
納蘭下意識摳著手。
這是自從失明後,她第一次離開柳笙。
明明相處也就不到兩天時間,不知不覺竟如此依賴,還真是令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但她很快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惶然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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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吧。」
她現在已經多了一份自保能力。
還能救人。
如果不能幫上柳笙,倒不如去幫其他人。
這種時候,無論來自哪國,都應該站在一起,相互幫助才是。
屠嶼生和巴特爾沒想到納蘭這時候反而最為冷靜,愣了愣,點點頭。
三人順著船首指向的方向疾行而去。
一路上出奇地安靜,沒有遇到任何試煉者,也沒有詭物的蹤跡。
穿入一個原本是仙山間的瀑布——如今卻成了一個球型的水域,一處洞府出現在視野之中。
剛一靠近,數道氣息同時鎖定過來。
帶著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機。
顯然,上一次的襲擊讓聚集地變得極度警惕。
但還好,有人馬上認出了屠嶼生。
「嶼生?你……你竟然回來了!」
聲音里充滿了意外之喜。
屠嶼生一聽,也是狂喜。
「十六郎!」
正是那半張臉的主人。
他飛身靠近洞府門口。
卻被那些氣機鎖得更緊了。
「站住!等等!別再靠近!」
屠嶼生只能懸停不動。
「舉起雙手!」
巴特爾和納蘭跟著過來,也只能不明所以舉起雙手。
「你們幹什麼啊!這個確實是我好兄弟屠嶼生!」裡頭的十六郎急道。
屠嶼生也能確定。
因為隨著距離拉近,手上的紋身正在微微發熱,桃花的紅光更盛。
門內旁的人卻冷聲道:「你難道忘了前車之鑑?就算你認得也得驗證身份。」
「令牌拿出來。」
瞬間,氣氛有些緊張。
兩邊相互戒備著。
「怎麼了?」十六郎也意識到不對勁,「嶼生,你把令牌拿出來啊!拖拖拉拉做什麼!」
屠嶼生迅速將經過說了一遍:
「我們剛剛在舊的聚集地那邊遇到一個『十六郎』,想要騙我們進去,搶我們的令牌。」
他也是想清楚了,就算裡面的人是那些怪人,說與不說也沒什麼區別——人家本就知道。
而現在,裡面的人明顯不知道。
短暫地沉默了一瞬。
「然後呢?」
「說來話長,總之那人被打敗了。」屠嶼生快速說道,「所以我們對於此事有所戒備也正常吧?」
「……正常。」
十六郎嘆了口氣。
「你幹嘛!」
在眾人驚叫聲中,他直接飛出禁制,露出完整的……半張臉。
另外半張只剩下血肉模糊,邊緣血肉翻卷,實在是森然可怖。
倒是跟方才那人有些相似。
屠嶼生沒有多說,抬手拋出一樣東西。
十六郎下意識接住。
正是那缺失的半張臉皮。
「沒想到你竟然打敗了他……」嘴角不禁浮出半截苦笑,「如何?能夠相信我了嗎?」
「我們剛剛之所以被攻破,就是這個具有偽裝能力的畜牲,戴著我們同伴的臉混進來,等發現的時候,已經裡應外合……」
又是嘆了一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屠嶼生當然相信。
首先取出令牌拋了過去。
巴特爾與納蘭對視一眼,也將令牌遞了過去。
禁制解除,洞府的門開啟。
三人一踏入洞府,便聞到濃重的血腥味。
守在門邊的幾名試煉者身上都帶著傷,衣衫破損,臉色憔悴,顯然曾經歷過一場硬仗。
屠嶼生和十六郎這才用力抱了一下。
「看你那麼久沒回來,還以為你已經死了呢!」十六郎感慨,「還好,禍害遺千年。」
「去你的。」屠嶼生捶了他一拳,隨即目光落在他那殘缺的半張臉上,「這——」
「沒事。」十六郎大手一揮,「反正我原本也挺丑的,現在就剩下半個丑了,這不算是進步嗎?」
「你還有心思說笑?」屠嶼生搖頭,「我就怕大妹子嫌棄你。」
「她早就接受了,難不成還能退貨?」十六郎還在嬉皮笑臉。
屠嶼生懶得理他,轉頭對身後的納蘭說道:「納蘭姑娘,請問你能幫忙……」
納蘭點點頭,對十六郎說道:「麻煩把……你的臉放好,一定要對準,別歪了。」
「什麼意思?」
「叫你做你就做,別囉囉嗦嗦!」屠嶼生沒好氣。
搶過十六郎的麵皮,按回他臉上去。
其他守門的試煉者也不免好奇——
這是要整哪一出?
卻見納蘭手一抬,十六郎麵皮邊緣便生出許多細小的根須,蠕動著鑽入皮下,像是縫線一樣把麵皮牢牢縫上。
這畫面談不上多血腥,卻讓人莫名頭皮發麻。
眾人還在驚呼這什麼神乎其技。
她又隨手一揮,一道綠光閃過,眾人只覺皮膚上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刺痛,隨即,原本纏繞全身的疼痛感迅速退去。
下意識拆開繃帶看一眼——原本血流不止的地方瞬間止血,而且傷口明顯有了癒合的跡象。
一時間,沒人敢小覷納蘭,知是救星來了。
十六郎新奇地摸著自己的臉,「好你個嶼生,一聲不吭做成大事!」
屠嶼生也是笑:「好了,別說那麼多,趕緊帶人家去治療傷員吧。」
眾人不敢怠慢,連忙上前,將納蘭引向洞府深處的一處小院。
巴特爾也跟著,剛好休息一下。
「姑娘,我們的傷員都在這裡。」
納蘭雖看不見,卻早已聞到愈發濃烈的血腥氣。
觸鬚在她身側輕輕擺動,感知中,一道道生氣被死氣死死壓住。
這種瀕死的狀態,她曾在巴特爾身上感知過。
她不再遲疑。
桃木杖舉起,抬手就是「萬木逢春」——《枯榮倒轉》中最為強力的治療術。
一根根觸鬚探入眾人體內,將儲存在心臟中的生機緩緩送出。
若非這些日子斬殺過不少詭物,積攢了足夠的生力,她根本不敢用這一招。
所幸,效果立竿見影。
不少原本氣息奄奄的試煉者漸漸緩過勁來,紛紛低聲道謝。
就在這一刻——
在她迷濛的感知中,隱約有一絲異樣浮現。
仿佛有極細的金色線條,從那些被她救回來的生命深處延伸出來,若有若無地,向她這邊匯聚。
下一瞬,又悄然沉下去。
像是一場錯覺。
可體內那股微妙而清晰的悸動,卻在告訴她,這絕對不是錯覺。
納蘭心底泛起一絲久違的滿足。
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存在於此的意義。
更讓她高興的是,她在傷員中發現了幾位同樣出身靈丘的試煉者,還對她感慨不已:
「真沒想到,咱們靈丘還有你這樣的強者!」
「就是啊!後生可畏啊!」
而屠嶼生眼見納蘭這邊真的解決了燃眉之急,當下也是大大鬆一口氣。
可是目光一轉,看到只剩下十幾個人,心裡頭也不是滋味。
扭頭問十六郎:「黃隊長在哪裡?」
十六郎笑著錘他一拳:「你確實該去找黃隊長,這回可是立下大功了!」
但屠嶼生當然不是出於這樣的原因。
心事重重跟隨十六郎前行,剛走到半路,便聽到屋內傳來一聲悶響。
砰!
像是重重拍在桌面上的聲音。
「你們急什麼!」
這是黃秀文的聲音,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怒意。
「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力量!大家才剛剛經歷一次挫折,現在冒險還不是時候!」
「可是,小南被抓走了!」有人忍不住反駁,聲音裡帶著顫,「要是不趕緊去救,我也不知道——」
「救,當然要救,在這裡誰的朋友沒有被抓?小南還是玄洲人,我比誰都急。」
「但這種時候更應該從長計議,而不是憑一腔熱血行事。」
黃秀文說話總帶著一種沉著的力量,讓聽者不由得鎮定下來。
但屠嶼生在門外聽著,心頭不由一顫。
莫名想起柳笙所說的話。
屋內的爭論還在繼續。
「可是,黃隊長,我們總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吧?」
「你們和那些人交過手,難道還不清楚他們的實力?幾乎每一個,都比我們高出一個小境界,只是幸好還沒到金丹期。但那個人……」
黃秀文頓了頓,「那個人已經到了。」
這是屠嶼生第一次聽到黃秀文用如此緊繃的語氣說話。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強行壓住的恐懼。
他下意識看向十六郎。
十六郎搖了搖頭,低聲道:「就是帶頭襲擊我們聚集地的那個人……」
話未說完,眼底已掠過一絲懼色。
屋裡,黃秀文繼續分析:
「就算不是金丹期,一個築基後期,也能頂得上三個築基中期。單按數量算,我們至少需要三十三個築基中期,才能正面對抗。」
「這還只是根據襲擊者數量保守估計,甚至我們不知道對方一共有多少人。」
「雖然我也是後期,但那些人手段千奇百怪,毫無準備之下我也難以招架,更別說你們。」
「現在這裡,真正具備戰鬥能力的,也就八個人,其中一半還只是築基前期。」
屋內徹底安靜了。
絕望像一層無形的陰影,緩緩籠罩下來。
有人艱難開口:「可三天……已經過去了。再拖下去,我們都會有危險。」
「危險。」黃秀文打斷道,「可難道直接送死,就不危險了嗎?」
她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帶著一絲疲憊。
「我爹告訴我,所謂的三天時限其實留了寬裕的餘地,所以……」
然而反對之語不少。
「可是韌性低的人怎麼辦?」
「不出五天,我們就會一個接一個地瘋掉,最後以我們無法確定的方式死在這裡。」
「這些日子大家看到這仙舟里的情形,難道還不清楚嗎?」
但黃秀文還是不聽,大聲壓過其他聲音:
「大家安靜!」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不要胡思亂想,努力活下去,我爹……一定會想辦法救我們的!」
只是這話聽起來也沒多少信心。
失望的氣息蔓延到屋外,屠嶼生也能感受到。
最終,議事的人一個接一個走出房間。
都是玄洲人。
看到屠嶼生回來,皆是一愣,還紛紛打了招呼。
「嶼生回來了!」
「沒想到你還能活著回來!」
「禍害遺千年啊!」
屠嶼生失笑:「喂喂,能不能說些好話!」
十六郎拍了拍屠嶼生肩膀,大聲說道:
「大家可別笑他,這回他可厲害了,帶了個厲害的大夫回來,正在幫大家治療呢!」
屋內的黃秀文顯然也聽見了。
主動招呼道:
「嶼生回來了?快快進來吧。」
屠嶼生步入房間。
黃秀文坐在桌旁,神情疲憊,卻仍努力擠出一絲笑意。
她不過年近四十,卻因常年替黃島主分擔事務,眉眼間早已有了不符合年紀的滄桑,但也多了一分威嚴。
也正因為如此,即便剛才反對聲不斷,最終所有人還是願意聽她的。
而對於屠嶼生來說,黃秀文是前輩,是隊長,也是親切的姐姐。
「幸不辱使命!」他躬身一禮。
黃秀文點點頭:「沒想到你竟然能立此大功,真是好樣的,不愧是我們玄洲的好男兒。」
屠嶼生臉上也多了一分喜色。
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還是多虧黃隊長坐鎮,否則大家恐怕早就撐不住了。」
黃秀文嘆了一聲:「可惜,懂的人不多……」
隨後便不再多說,站起身道:
「走,去看看大家治療如何?」
一邊走,一邊聽屠嶼生說起這段時間的經歷。
說到納蘭時,黃秀文忽然停下腳步。
「你說,那個治療的……是靈丘人?」
屠嶼生本來還想繼續說柳笙獨自前往探查的事,卻被這句話打斷,愣了一下。
「是。怎麼了?」
黃秀文眉頭緊鎖,盯了他一眼,「你還走了?沒有說一句是你找來的大夫?」
屠嶼生一怔:「是……是啊。」
一根手指頭硬生生戳到額頭。
「你啊你……」黃秀文搖頭,「真是不懂事。」
本來還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唉,算了。」
說完,腳步忽然快了許多,將屠嶼生甩在身後。
屠嶼生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十六郎卻低聲嘀咕了一句:
「啊,我懂了。」
「你懂啥了?」
「唉,你是真傻。」
「我怎麼傻了?」屠嶼生還是一頭霧水。
十六郎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無奈:
「黃島主的意思你還不明白?這種時候,正好讓大家承我們玄洲的情,黃島主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威望——你倒好,全往外推。」
屠嶼生還真的沒想那麼遠。
頓時愣住了。
這時,卻聽到一陣掌聲從前方傳來。
黃秀文已然站在院子中央,將屠嶼生一把拉了過來。
「這位,就是我們的英雄。」
「他實在太低調了,連自己的功勞都不願提。」
「若不是屠嶼生冒險將納蘭姑娘帶回,我們今天恐怕還看不到任何希望。」
掌聲轟然再次炸開。
屠嶼生只覺得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納蘭也愣住了。
她站在人群中,聽不懂這突如其來的熱鬧,只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卻又說不上來。
屠嶼生張了張嘴:「不是……是柳姑娘、納蘭姑娘救了我們……」
可他的聲音,被掌聲與歡呼徹底淹沒。
喧鬧之中,他忽然瞥見巴特爾。
這個漠北人站在院子一角,靠著柱子,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目光對視。
裡面是冷漠,是失望,同時又是恍然。
轉身慢慢鑽進陰影之中。
屠嶼生心頭一緊,有千言萬語想說。
可距離太遠,人聲太吵。
最終,又是張了張嘴。
什麼也沒說出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