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兩隻金烏(五)
第957章 兩隻金烏(五)
柳笙在電腦前不知道忙活了多久。
「世界」也在輔助。
只不過它不需要藉助任何終端,便能在天網中自由穿行,而柳笙仍得靠鍵盤和屏幕。
現實中,賀桃翻了個身,手臂一擺,無意中點亮了枕邊的手機。
上面的時間顯示:
【03:45】
這時,洗手間的門忽然「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一道慘白的光斜斜照在門口英俊的立牌上。
賀桃家的洗手間裝的是暖光燈。
更何況,睡前都關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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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光線明顯不對勁。
而賀桃像被某種力量牽引般,從床上慢慢坐起,眼神空洞,腳步虛浮,夢遊一般晃悠悠地朝洗手間走去。
剛成功發送郵件、心滿意足的柳笙,聽到外面的動靜,趕緊看去,趁此機會火速替換了身體。
在詭蜮中,賀桃的「本我」和執念本就可以靈活替換。
此刻柳笙順勢重新接管了身體,一步步走向那慘白的洗手間。
果然,一扇熟悉的明黃色門出現在浴室中。
門縫中,隱約傳來某種若有若無的低語,仿佛有什麼存在在召喚。
現在的柳笙,因與賀桃融合又分離,反倒能保持清醒。
畢竟真正陷入沉眠的,是賀桃本身。
無論是因為曾經的經歷,還是因為現在的理智,柳笙都不會想再踏入這扇門。
然而此刻,她竟然主動伸出手,擰開了門把。
門內,是熟悉的碎花牆紙、黑白交錯的瓷磚。
她光腳走進去,腳底立刻傳來潮濕而黏膩的觸感,仿佛踩進了什麼尚未凝固的液體裡。
門,在她身後悄無聲息地關上。
又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退路消失,她只能向前。
這時,她感到走廊盡頭有某種意念在呼喚自己。
像是某個人,正急切地渴望她的到來。
柳笙卻壓下心底的推測。
吸引力法則。
越是去想,越會成真。
所以她偏偏不去想。
轉而想起另一扇門。
那扇門上,是滑滑梯、沙池還有彈簧木馬的塗鴉。
於是,柳笙正站在這扇門前。
輕輕敲了敲門。
隨後推門而入。
夕陽西下,裡面又是紅彤彤一片。
但這一次,不是那種因為恆星即將爆發的燥熱,只是屬於南方特有的濕熱。
遠處是模糊的家屬樓剪影,門前沙池中,一個小女孩正蹲在那裡,神情專注地拿著黃色塑料鏟,一下一下地挖著。
柳笙走過去,蹲在小女孩身旁,輕聲問道:
「你在找什麼呀?」
「我在考古!」小女孩頭也不抬地回答。
「哦……」
「那你找到什麼了嗎?」
小女孩瞬間有些黯然。
「還沒有。」
「沒關係,你一定很快就能找到的。」
「真的嗎!」小女孩抬頭看向柳笙,眼睛亮晶晶的。
「當然,你要相信我。」
小女孩歪了歪腦袋,「可是,你……是誰呀?」
「我,叫柳笙。」
「哦……柳笙姐姐。」
小女孩點點頭,卻又有些泄氣,鏟沙的動作也變得有些有氣無力的。
「可是我已經挖了很久了,一直都沒有找到我想要的東西……」
「你想要什麼呢?」
「我……」
小女孩臉上露出茫然。
「我,我想不起來了。反正是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如果我找不到,就會死掉。而且……而且就像我小時候用水把螞蟻窩淹掉一樣,大家都會死。」
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大滴的淚水一下子滾了下來。
「我不想淹掉這個世界……」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柳笙抬手幫她輕輕擦去淚水,笑著說:
「那你就再試試看吧。也許只差一點點。」
小女孩狠狠點頭,重新握緊小鏟子。
再次開始挖掘。
夕陽愈發深紅,紅得像血。
這時,遠處的家屬樓里傳來一道呼喚聲:
「魚魚,吃飯啦!快回來!」
一連喊了好幾遍。
小女孩才停下動作,抬起頭,望著那邊聽了一會兒。
才轉頭對柳笙說:「柳笙姐姐,我好像要回家吃飯了。」
柳笙此時已經感應到門後的吸引力。
她也要回去了。
用最後的力氣抵抗,硬撐著對小女孩說:
「你再挖一鏟,就回去,好不好?最後一鏟。」
小女孩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還是乖乖點頭。
「好!」
「來一鏟特別大的!」
「好!」
於是,小女孩使出渾身解數,用力往下一挖。
結果一聲鈍響,鏟子頓住了。
「哎?」她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我碰到東西了!」
她滿臉驚喜,將之刨出一角。
灰色盒子的輪廓漸漸顯現,上面還刻著一個信封的圖案。
「這是什麼?」
小女孩奇怪地看著。
柳笙微笑:「這叫做郵箱,又稱E-mail。」
「哦……」小女孩點頭,「我知道,我爸媽都有用這個,可它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但這個問題已經沒有人可以回答。
因為那個姐姐已經消失了。
消失在如血的夕陽下。
……
柳笙回到賀桃的房間中。
【可真是個「好心」的柳笙姐姐啊,直接把沈雉余夢寐以求的能量耦合演化模型送上門。】
「世界」輕笑著打趣。
柳笙聳了聳肩,「沒辦法,這是我的第二步計劃。」
「而且,只是框架而已。」
第一步,是讓賀桃離開這個空間,從根本上解決「OOC」的問題。
當然,這也是雙贏,起碼讓賀桃自由重獲新生。
【但從此背上了要考第一帝國大學的巨大壓力,也不知道這孩子以後會不會後悔自己的新生呢?】「世界」涼涼道。
柳笙輕咳一聲。
假裝聽不到。
控制著「賀桃」的身體躺回床上,又將被子蓋好。
隨著詭蜮的收斂,洗手間裡那道詭異的白光也漸漸消退。
柳笙這才抽身,回到自己的空間。
雖然兩個房間布置幾乎一模一樣。
但觀感上卻是天差地別。
現實中仍是一片昏暗,只靠窗外路燈投進來一抹橘黃的暖光,帶著某種只屬於現實的真實與溫度。
而在柳笙所在的空間中,依舊是死寂的蒼白與灰暗,只有電腦屏幕投下的微光,照亮了她冰冷的面龐。
不過這是柳笙選擇的。
而且,她對這些外部條件也不是那麼在意。
只要能夠上網就行。
肉身並沒有那麼重要。
而計劃的第二步,就是將一周目演算出來的模型框架,以郵件的形式發給沈雉余。
「畢竟眼下最迫在眉睫的問題是『火種』的坍縮毀滅,時間如此緊迫,除了她本人,我實在想不到還有誰能立即介入這件事。」
【確實。以上次的接觸來看,沈雉余性格傲慢強硬,根本不會聽信旁人勸說。】
「我們若還是像上次一樣,親自跑到山海市去阻止,且不說能不能進入遺蹟見到沈雉余,就算見到了,她也不會聽我們這種無名之輩的話。」
【但在夢裡,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柳笙姐姐」所說的,就會聽?】
「夢境是潛意識的體現,我這叫做意識植入!」
【這個概念似曾相識……】
「總之,雖然這件事上,看上去是幫了罪魁禍首的沈雉餘一把,但是從即將被拖入毀滅的人類來說,我們這麼做是對的。」
「至於她的罪過……」柳笙勾了勾唇,「後面慢慢再算。」
說罷,她重新將注意力投入到閾限天網中。
該寫寫論文了。
……
在空間的另一端。
山海市,鄭家村。
沈雉余從床上醒來。
她睡在遺蹟發掘方艙中最寬敞的房間裡。
房間一角設有實驗台與伺服器,另一側則是休息區。這樣的布局能讓她一睜眼就投入工作,幾乎無縫銜接。
她總覺得自己做了一個熟悉又奇怪的夢。
依稀記得夕陽、潮濕溫熱的風,還有家屬樓下的沙池……
還有一張臉,模糊不清。
溫聲細語地說著什麼。
但大概那已經是非快速動眼期的夢了,醒來後只剩下一團模糊的印象,像潮水退去後的沙痕。
她揉了揉額角,沒去深究。
早餐也沒吃,直接坐到辦公桌前,開始瀏覽實驗記錄與發掘的最新數據。
手指飛快地在面板上滑動,不時切換圖層,嘗試將新出土的紋路拼接組合,和資料庫里的語義進行比對。
隨後又打開演算面板,重新審視昨夜留下的草稿,尋思著有沒有新的靈感。
「不對,不對,不對……這還是會進入不可逆的坍縮態,變量不對……」
喃喃著,劃掉原本的式子。
很快,她徹底沉浸其中,連肚子的咕咕抗議都被忽略了。
這時,門被輕輕敲響。
「沈老師,您起床了嗎?」
那是她的學生,卓彩雲。
聲音輕柔、語調小心,顯然不想打擾到她。
然而沈雉余還是皺了皺眉。
「起來了。」
「那……我可以進來嗎?」
「進。」
卓彩雲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放著早餐,輕輕放在沈雉余桌上。
「老師,我就想您肯定忙到來不及去飯堂吃早餐,所以特地給你拿來了。」
沈雉余的眉頭稍稍鬆開。
「謝謝。」
第一時間拿起托盤上的咖啡就要喝,卻被卓彩雲輕聲提醒:
「老師,空腹喝咖啡不好……」
但沈雉余並不會理會,快速一口口喝著。
一杯冰美式下肚,精神明顯提振。
眼神重新釘在那些陣紋與模型上,仿佛外界的一切,包括在旁邊一臉崇拜注視自己的卓彩雲,都不存在。
「老師,您……模型是不是有進展了?」卓彩雲試探著問。
「不該你過問的事情別問。」沈雉余冷聲道。
卓彩雲訥訥閉嘴。
片刻後,還是鼓起勇氣提醒:
「對了,老師,您的郵箱裡多了好多封郵件,都是世界各地的科學家發來的。自從上次研討會後,大家都很關心『火種』的進展……」
沈雉余只是冷笑一聲。
「他們無非是覺得有利可圖,想分一杯羹罷了。」
「那些郵件,全都不用管。」
「哦……」
卓彩雲低聲應了。
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見沈雉余專注於屏幕,始終沒再看她一眼。
目光流連在那空了的咖啡杯,還有逐漸冷卻黏糊的炒麵和蒸包子上,終究什麼也沒說,默默退了出去。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沈雉余才將眉頭徹底鬆開。
手一抬,一道微光彈出,將門反鎖上。
這才坐在椅子上,開始了今日例行的修行。
但腹中的「火種」依舊桀驁難馴。
無論如何調息引導,它始終躁動不已,仿佛一天比一天更具侵略性。
「明明極陰之力是越來越多……」
沈雉余的眉頭再度皺了起來。
還有那空間也是越來越大……
一想到「空間」,她腦海里又閃回那染血的家屬小院。
心裡更是再也靜不下來,橫衝直撞的氣息在體內亂竄,最終竟然衝破經脈,讓她渾身撕裂般疼痛。
胸口氣息一滯,一口鮮血「噗」地噴出。
將那一籠雪白的包子染得通紅。
沈雉余此刻感到一種詭異的撕裂感。
又冷又熱。
又覺得自己渺小如塵埃,又感覺自己無限大,幾乎要超越這個房間,籠罩整一片方艙。
感知蔓延開來,似乎能「看見」整個方艙中的所有人。
這就是成神登仙的「前兆」嗎?
沈雉余的心又膨脹了。
然而此時,她像是被一團熾熱的火焰包裹,血液如沸水般翻騰。可她的意識正在被一種無限膨脹的錯覺給吞沒,讓她甚至感受不到這些極致的痛感。
她的五感空前清晰。
甚至看到在不遠處的辦公室中,卓彩雲正伏在面板前,也在試圖解開那些繁複的式子。
臉上滿是焦急,嘴唇微微翕動,似在低聲念著什麼。
沈雉余凝神而去,只聽卓彩雲在說:
「老師,不要死……不要死……」
又似乎感應到沈雉余的目光,微微抬頭,一臉疑惑地看向某個角落,又迷茫地搖了搖頭,回到眼前這些式子中。
沈雉余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幾不可察的虛弱笑容。
卓彩雲對她的好,她不是看不到。
只是她早已習慣了以嚴苛和冷漠面對學生,因為她深信,只有足夠的壓力,孩子才能夠成材,就像是當年父母對自己那樣……
思緒一絲絲慢慢飄遠。
飄向被夕陽染紅的家屬樓下。
那是她最輕鬆也是最後一段無憂的年歲。
不知疲憊地玩。
玩累了,就會被喊回家吃飯。
可要是貪玩多停留一會兒,家長便會衝下來,當著全院孩子的面,揪著她的耳朵回去。
估計從那時候開始,她就沒有正常的童年吧?
再過多一歲,就不能在那兒玩了。
那片夕陽下的小公園,便成了她遙遠的夢。
思緒到了這裡,昨晚的夢又莫名浮了上來。
等等,她好像想起來了什麼。
那張溫柔又帶著冷意的臉。
還有沙池中的……
她猛然一震。
此時已經幾乎失去意識的沈雉余嘴裡慢慢呢喃出「E-mail」這個詞。
她慢慢拉回神智。
強忍胸腔里翻湧的灼熱,掙扎著睜開眼睛,手臂緩慢又顫抖地伸向桌上的滑鼠。
點開郵箱的標誌。
還好這裡的網線是專用的,加載速度很快。
在滿滿當當的收件箱中,她費力地滑動滑鼠,模糊的視線掠過那一封一封來自全球各地、落款驚人的來信。
終於,滑鼠停住了。
落在一個陌生又平凡的名字上。
柳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