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5章 埃爾德·卡特:苦難是文學的沃土
第1175章 埃爾德·卡特:苦難是文學的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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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們這些戀人終將化作塵土,不要問我們的愛將持續多久,但趁它尚未消逝,讓我們珍惜吧,盡力讓人生的每一分鐘都在歡愉中度過。
埃爾德·羅賓漢《人間極樂》
二樓東側最裡頭的私密包廂,一個海軍部第二秘書絕對無法察覺到的隱秘地方,良好的隔音裝修把樓下舞台的歡笑和銅管樂聲都濾成了模糊的嗡響。
包廂內的燈光調得很暗,只在牆面上暈開一團暖融融的光,暖昧的顏色四散開來,把斜倚在軟榻上的埃爾德襯得就像是泡在波爾多酒里的那顆紅櫻桃。
平常小心翼翼遵守的《海軍部職員著裝條例》顯然已被這位海軍部助理秘書拋之腦後,他脖頸上那條傑明街訂製的領巾早就不知所蹤,襯衫領口四散大,渾不在乎的露出了小半片被酒氣和脂粉氣熏得得發紅的胸膛。
埃爾德左手夾著一根大拇指粗的雪茄,擱在膝蓋上的右手倒也沒閒著,幾根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拍子,看他這個意思,似乎是有意追隨摯友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步伐,進軍樂團指揮這門頗受社會追捧的時髦行當。
身為阿爾罕布拉的國王,卡特先生的身邊怎能缺少女伴相隨呢?
只不過那兩位芭蕾舞女郎今晚的行程安排頗為緊俏,在陪伴卡特先生之餘,她們還得做好下場演出的領舞工作,畢竟這可是卡特先生好不容易才替她們爭取到的機會,倘若她們能在今關的舞台上證明能力,那說不淮就能拿到下部獲更斯舞台劇的女主角。
通常來說,作為遠渡重洋來到倫敦追夢的年輕演員,是不可能一開始就搭上卡特先生這樣高規格的劇作家的。
在這方面,她們還得感謝巴黎歷史劇院經理亞歷山大·仲馬先生的力薦,雖然她們自恃才華絕不在那些巴黎當紅女演員之下,但在巴黎這樣的歐洲藝術之都,演藝行業的競爭實在是太激烈了。
正因如此,好心的仲馬先生才會將她們推薦到了卡特先生的麾下。
該說不說,這位仲馬先生的神秘朋友果然能量不俗,僅僅三言兩語便幫她們當上了阿爾罕布拉宮的領舞,而且看他話里話外的意思,弄不好過段時間還會把她們推薦到聖詹姆士劇院演出。
喔,或許我們現在不應該再用「聖詹姆士劇院」來稱呼那所劇場了,因為就在幾個月前,這家劇院在獲得王室許可後,正式更名為「皇家阿爾伯特劇院」,據說那首如今名揚歐洲的《威靈頓進行曲》就是由亞瑟爵士和阿爾伯特親王在此共同創作的。
像是卡特先生這樣出手闊綽、人脈豐富的大金主,無論走到哪裡都是受歡迎的,他能贏得兩位法國舞女的芳心倒也算不得什麼奇怪事。
甚至,為了防止他人染指她們的領地,兩位女士還在離開包廂前在埃爾德的左右臉頰上各留下了一個鮮艷的唇印,並懇求「心上人」不要拒絕她們這點微不足道的心意。
當然,就算她們不去刻意提醒,以卡特先生憊懶的個性,他也懶得抬手拭去這兩件」
小禮品」。
畢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雖然大伙兒都是「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埃爾德自恃是個「馬作的盧飛快」的水平,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他不是維克多·雨果先生那樣「弓如霹靂弦驚」的天賦異稟。
但是不打緊,正所謂: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
而一個人的成熟,正是始於認清自身能力的邊界。
也就是說,不管是「馬作的盧飛快」,還是「弓如霹靂弦驚」,都是可以「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的。
但我們也必須注意,萬不能讓無窮的欲望吞噬自己,正如莎士比亞所言:讓我們自我勸誡,守住榮譽的底線,不要放縱玩樂而失去理智。
要是只顧著肉體短暫的歡愉,而遺忘了自身的使命,那與禽獸又有何異呢?
埃爾德抽完最後一口煙,把雪茄按進手邊的菸灰缸里,隨後小拇指輕輕一勾,從軟榻旁的小茶几上挑起他的小牛皮包。
牛皮包里的東西不多,但卻凝聚了卡特先生這一輩子的智慧與結晶,那是一本看上去平平無奇的筆記本和一根鉛筆。
埃爾德把本子攤在桌面上,翻到空白的一頁,歪著頭想了想,猶豫再三後終於還是落了筆。
親愛的讀者們:
我希望這本書不會被視為通往享樂與放縱的致命燈塔,我希望它能如伊甸園中的善良精靈那般,引領各位受到魔法吸引的訪客,來到綻放著最美麗而無害花朵的涼亭,來到那些流淌著最純淨水流的噴泉和琴聲悠揚的純潔殿堂。
相信我吧,讀者朋友,在如今這個時代,真正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少之又少。我所說的享受生活,是指我們的身體和錢袋損耗最少的前提下進行享受。適當的放縱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社會教育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對於任何一位有志於成就大事業的年輕人來說,知道在哪裡開始自己在城中的初步歷練就變得極為重要。
我希望讀者朋友們能夠牢記我這句老生常談的格言—要像燕子一樣掠過歡樂的水面,而不要像頭蠢鵝一樣一頭扎進去。
如果購買本書的數千人中,哪怕只有少數人學會謹慎地品味倫敦生活,那我的心血就沒有白費,這本書也就沒有白寫。
倘若見識過大仲馬、巴爾扎克和狄更斯等人的寫作速度,你可以輕易瞧出埃爾德寫作的用心程度絕對要遠超前面幾位。
畢竟那幾位所謂的大作家在動筆時,很少會像卡特先生這樣斟詞酌句、不時停筆,思索著到底該用什麼樣的修辭方式才能為讀者們還原最真實的感覺。
如果您把海軍部的第二秘書請來此處,他絕對會立即指出,卡特先生此時的狀態比他在海軍部辦公室起草公文時要專注得多。
不過,我們倒也不能對卡特先生多加苛責,畢竟公文是替國家寫的,是為了腐敗官僚和無能政府而服務,而現在這份《指南書》則是替全倫敦、全英國、全歐洲甚至是全世界的紳士們(或許還有淑女們)而作的!
或許我們的子孫後代,也將從卡特先生的大作中窺見我們時代生活的冰山一角,了解先輩們的生活。
剛到倫敦,想要買根上好的雪茄卻擔心買到假貨?
沒關係!卡特先生告訴你!
去牛津街219號,海德公園波特曼街東側第一間的福利特雪茄店,遠近聞名的Estrella雪茄在這裡只賣每磅24先令,而在其他任何店裡,你必須要以30先令才能買到同樣的貨。
想去倫敦名聲最盛的音樂廳充一充上流?
沒問題!卡特先生給你指路!
斯特蘭德街的煤孔晚上10點準時開始演唱,倫敦最優秀的滑稽歌手都受聘於此,而在劇院散場後,你還能在這裡見到許多通常只活在傳聞中的戲劇界知名人士。
倘若你無意與戲劇界人士結交,科文特花園的埃文斯酒店和弗利特街的詹森博士會館則是首選,這裡每晚都有一流的專業藝人演唱,你可以盡情地享受最頂級的招待、歌聲和葡萄酒。
以上這些場所都謝絕女士入內?
不打緊!卡特先生這裡還有許多適合淑女們的地方!
霍爾本城堡是最適合釣凱子的,每周一和周四這裡都會舉行音樂聚會,屆時會有一些許多上流賓客參加,其中絕對不乏貴族子弟。
達勒姆街的索爾茲伯里紋章酒館提供上乘的酒菜,而且還是倫敦獲取賽馬及投注信息的最佳場所,也就是說————姑娘們,注意,這地方可有不少大款!當然,你們也得萬分注意,必須認真區分,眼前的到底是一位剛剛一夜暴富的大款,還是剛剛傾家蕩產的倒霉蛋。
亨格福德市場的天鵝酒館同樣是個好去處,紳士們經常來此欣賞女歌手的傑出唱腔,但其中也不乏對她們「漂亮襯裙」感興趣的膽小鬼。
對於東區最風流倜儻的小伙子和郊區的浪蕩子來說,向他們介紹科文特花園的尼科爾森酒館實在是多此一舉。
不過,為了讓初來城裡的外地人以及涉世未深的朋友有所了解,卡特先生還是得說明一下。舉世聞名的「法官與陪審團協會」便在此舉行聚會,除此之外,酒館每晚還有音樂會,演奏皆由技藝超群的男女名家擔綱,獨唱、合唱、詼諧小曲和香頌一應俱全。音樂會午夜十二點開始,凌晨兩點結束,而這裡的常客也儘是些貴族子弟和文學藝術領域的傑出人物。
看到這裡,我知道有些猴急的讀者一定會急不可耐地翻向那個最重磅的章節,所以,好吧,該死的,把地址和卡特先生的調研情況都誠實地向你們匯報吧!
請打開筆記本,認真聽講,牛津街福利廣場左側第三間房,那是穆雷小姐的住所。
這位女士從事自由貿易的營生,並且有一位勇敢的藍夾克船長充當她的保護人。至於卡特先生是如何與她結緣的,我們更願意相信這是出於雙方對航海事業的共同熱忱。
正如卡特先生的點評所言:「那艘小護衛艦,是讓國王登臨也不顯得寒酸,讓海軍上將繳獲也會感到滿意的戰利品。」
當藍夾克船長外出巡航時,穆雷小姐常常會現身於一流沙龍以及劇院的休息廳,無論公開還是私下,她都十分值得花錢和親近。她談吐令人愉快,飲酒不多,也很少罵人,因此,在如今這樣的世道,她當然是個非常理想的伴侶。
「不要責備我,只當我是脆弱的。」你看著她,便會承認:「她的美貌足以為任何醜惡的罪行開脫。」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蘇荷區教堂街的富勒小姐,那麼以上這段概括,便是卡特先生所能吐露的全部了。
她面容姣好、身材窈窕,性情活潑而不拘小節,但就像許多正值青春年少的姑娘一樣,天性虛榮。而在眾多仰慕者的阿諛奉承、青春欲望的熱潮和對享樂的愛好的共同作用下,她成為愛情祭壇上的犧牲品也就不難理解了。
但是,倘若你想要接近富勒小姐,就得忍受她無常的脾氣和時不時迸發的粗口。
當然,這些所謂的缺點未必會影響她的人氣,因為大伙兒都知道,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而在倫敦這樣國際化的大都會當中,擁有特殊癖好的古怪紳士向來不在少數。
可雖然許多紳士並不在意富勒小姐的壞脾氣,但大部分人還是更傾向於切爾西斯隆街的瑪麗亞·博爾頓小姐。
這位擁有賽普勒斯血統的巴黎佳人,生來便擁有一股與眾不同的高貴氣質,任何初見博爾頓小姐的人都能從她六英尺的身軀上感受到大地的豐饒和上帝造物的奇妙,雖然她不喜歡藉助胭脂和珍珠粉的助益,但不加修飾的反而最為華美,即便卡特先生見多識廣,也不免感嘆博爾頓小姐真正掌握了優雅的精髓。
除此之外,她還非常慷慨地向外施展恩惠,凡是有膽量帶著三英鎊現鈔前來的人,都能得到她的青睞。
埃爾德寫到這裡,手腕早已酸得不像話,他放下鉛筆,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他得意地自言自語道:「這一卷要是印出來,倫敦的地下出版社還不得打破頭?查爾斯那小子成天寫什麼《霧都孤兒》、《老古玩店》,通篇都是饑寒交迫,看得人心裡發堵。唉呀————還是我這份《倫敦夜生活指南》實在,教人如何花最少的錢,享最大的福,這才是濟世安民的大學問啊————」
他越說越得意,忍不住伸手去夠茶几上那瓶喝剩一半的波特酒,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他的下巴淌下來,落在敞開的襯衫上,埃爾德也渾不在意,只是抬起袖子隨手一抹。
「好酒。」他咂了咂嘴,打了個酒嗝琢磨道:「明天————明天再去博爾頓小姐那兒坐坐?三鎊,三鎊————那幫沒見過世面的傢伙,三鎊居然還嫌貴。他們哪裡懂得,博爾頓小姐是能用幾枚畿尼衡量的嗎?要我說,三鎊連摸一下豐饒女神的麥穗都不配摸————」
豈料,埃爾德話音未落,反駁意見便從他的身後幽幽冒出。
「博爾頓小姐?巴黎女人可不能信任。」
「你懂什麼?博爾頓小姐————」埃爾德皺著眉頭反駁,但話剛出口,他就反應過來了,一時之間,這傢伙只感覺從頭涼到了腳:「你————」
「作為海軍部秘書,我還是建議你多考察考察穆雷小姐。話說回來,她那艘小護衛艦」造價多少來著?」亞瑟一巴掌拍在埃爾德的肩膀上:「埃爾德,身為海軍部官員,連造價表都不附,你說————我該如何評價你的工作失誤?」
「亞————亞瑟!」埃爾德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指著亞瑟道:「你怎麼————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
結果,他這一站不要緊,方才兩個舞女臨走前替他解開的褲帶,此刻徹底失了約束,那條做工考究的深黑馬褲,就這麼順著他的兩條腿,唰地滑了下去,堆在了腳踝上。
亞瑟向下瞧了一眼,隨後輕描淡寫地抬手回敬一禮道:「禮畢,士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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