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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5章 俄國「老朋友」?或許吧

  第1135章 俄國「老朋友」?或許吧

  亞瑟將劉易斯那篇吹得天花亂墜的稿子扔到一邊,隨手從公文包里拿出了幾本俄文專著。

  雖說他在彼得堡的外交生涯談不上成功,但這不代表他就沒有從中學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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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儘管俄國在自然科學方面長期落後於英法兩國,但這不代表俄國學術界就真的一無是處了。

  至少在歐洲的東方學領域,尤其是東方學中的漢學領域,俄國不僅是領先者,更是開創者。

  雖然從時間上來說,歐洲最早設立漢學講座的學術機構是1814年的法蘭西學院,但法蘭西學院雖然名為學院,但它與皇家學會一樣,其職能主要在於研究而非教學。

  因此,如果將標準嚴格限定在大學體系之內,歐洲第一所展開系統性漢學研究的科研機構實際上是俄國的喀山大學。

  喀山大學於1837年設立漢學教研室,俄國資深漢學家、達尼伊爾修士大司祭德米特里·西維洛夫奉命出任首任漢學講席教授。

  而倫敦大學則以微弱的時間差,錯失了這項歐洲第一的榮譽。

  儘管他們的漢學部同樣成立於1837年,其首位中國語言文學教授塞繆爾·基德不僅熟知四書五經,而且還曾創辦過中文報紙《天下新聞》,但不論如何,他們還是以三個月之差輸給了喀山大學。

  不過,雖說倫敦大學輸給了喀山大學,但他們的知名校友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卻認為母校輸的並不冤。

  作為近距離觀察過多所歐洲頂尖大學的資深教育工作者,亞瑟爵士認為,倫敦大學的漢學研究水平至少在短期內無法追上俄國,甚至他們與哥廷根大學都有著相當大的差距。

  塞繆爾·基德教授雖然水平很高,但他一個人的水平恐怕還不足以填補倫敦大學在漢學研究領域的空白。

  當年亞瑟在彼得堡旁聽東方學學術會議時,曾經親眼目睹了德米特里·西維洛夫引用《中庸》和《大學》詰問對手的場景,更令人驚異的是,與西維洛夫對壘的雅金夫·比楚林神甫不僅不落下風,而且還毫不客氣地以《黃庭經》和《道德經》回敬。

  這兩位俄國漢學泰斗唇槍舌戰、你來我往,愣是逼得旁聽的亞瑟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他生怕西維洛夫和比楚林會突然想起他是從哥廷根大學來的,進而熱情邀請他上台,講講他的觀點。

  歐洲的東方學家都知道,哥廷根大學乃是中歐的東方學研究中心。

  雖然哥廷根不像俄國那樣主攻漢學而是主攻梵語,但你就算讓亞瑟爵士上去講《摩詞婆羅多》和《羅摩衍那》,他也講不明白啊!


  這還不如讓他上去談談蘇格蘭場和第三廳的差異呢!

  而亞瑟之所以會在學術會議上表現的如此狼狽,全拜國民教育大臣烏瓦羅夫所賜。

  亞瑟初到俄國時,外交部的雅金夫·比楚林神甫想讀本《論語》都得偷偷摸摸的,但等到亞瑟離開俄國時,俄國東方學的興起卻已是瞎眼可見了。

  不到兩年的時間,一個學術領域的研究居然會出現天翻地覆的變化,這當然不可能是自然因素引起的,而是行政干預的結果。

  烏瓦羅夫對東方學的痴迷並不是什麼秘密,作為葉卡捷琳娜二世的教子,烏瓦羅夫很早就被俄國宮廷作為下一代貴族精英重點培養,15歲時他便進入外交委員會任職,並被沙皇公派哥廷根留學,也正是在哥廷根的這段學習經歷,讓烏瓦羅夫迷戀上了東方學。

  只不過,烏瓦羅夫對東方學的迷戀並不僅僅是學術上的喜歡,也是為了解決他長期的精神內耗問題。

  作為俄國貴族中的下一代精英,烏瓦羅夫從小接受的都是俄國傳統的貴族教育。

  他的家庭教師莫甘神甫是法國大革命期間流亡俄國的修道院院長,正因如此,莫甘一方面想要將烏瓦羅夫培養成擁有高雅品位和藝術鑑賞力的貴族,另一方面,他也發誓要將自己的學生培養為大革命的反對者和舊秩序的擁護者。

  在莫甘的悉心教導下,烏瓦羅夫毫不意外地成為了專制主義事業的擁護者。

  倘若沙皇沒有派他留學哥廷根,而是讓他烏瓦羅夫安心待在國內,那烏瓦羅夫或許這輩子都會是一個標準且庸俗的俄羅斯貴族。

  但「不幸」的是,烏瓦羅夫在哥廷根大學見到了充分的學術自主權和授課自由,這段學習經歷不僅影響了烏瓦羅夫對高等教育機構的看法,而且還動搖了他從小被教導的理念。

  自幼養成的觀念很快被令人沮喪的失望取代,隨後又被舊世界、舊制度即將消亡的念頭覆蓋,烏瓦羅夫的世界觀轟然崩塌。

  從前他有多愛俄國,現在他就有多恨俄國,從某種程度來說,這一時期的烏瓦羅夫其實和十二月黨人沒有多大區別,他甚至比那些被流放的莫斯科大學生還要憤世嫉俗。

  正因如此,他在結束學業後,並沒有選擇返回俄國,而是申請調往俄國駐維也納使館工作。

  憑著一身的貴族氣,烏瓦羅夫很快便融入了古典氣息濃厚的維也納上層社會,並滿心歡喜地期望在維也納尋到文化繁榮的歐洲文明,但不幸的是,他的幻想沒過多久就破滅了。

  奧地利貴族不僅對文學作品和藝術不感興趣,喪失了對祖國的激情與振奮之心,而且最令烏瓦羅夫無接受的是,這些奧地利棒槌甚至不了解更不熱愛自己國家的歷史。法國大革命確實給歐洲帶來了新生,但與此同時,也破壞了寶貴古老的傳統與文化。


  但幸運的是,雖然烏瓦羅夫和奧地利貴族尿不到一個壺裡,但他卻在維也納社交圈結識了他的哥廷根學長—東方學家弗里德里希·施萊格爾。

  施萊格爾不僅將烏瓦羅夫引入了東方學的殿堂,而且還向他提出了一個觀點:古希臘語和拉丁語等語言都起源於古印度文化。

  正是這個觀點啟發了烏瓦羅夫,讓抑鬱的他豁然開朗,如果舊制度註定會消失,而文明的起源仍留在東方,那麼就只有東方才能使人們全面了解真正的啟蒙思想。

  在施萊格爾的影響下,24歲的烏瓦羅夫動筆寫下了《建立亞洲學院計劃》,並在文中主張俄國應該建立研究中國、蒙古、波斯、印度等東方國家的專門學院,並且還在文中指出:「東方文明是人類啟蒙的搖籃,而我們的根基也埋藏於亞洲。俄國地處東西方之間,具有絕對優勢成為東西方文化、政治交流的橋樑。所以,俄國不應以歐洲及其理想為導向,而應將自身打造成為新文化的中心,即東方文藝復興的中心。」

  哪怕站在後世視角來看,烏瓦羅夫的這篇文章也相當驚世駭俗,但在1810年他不止沒有遭到嘲笑,反而還得到了歌德等德意志學者的高度讚賞。

  至於亞瑟為什麼會知道這篇文章,那當然是因為他手邊的《烏瓦羅夫文集》就收錄了這篇作品。

  只不過,在這篇文章剛剛發表的時候,恐怕沒有多少人能想到,三十年後的烏瓦羅夫將會以國民教育大臣的身份親手實現他的計劃。

  除了少部分獨具慧眼的人以外,大部分人都是在文章發表的幾個月後,烏瓦羅夫迎娶時任俄國國民教育大臣拉祖莫夫斯基伯爵女兒的婚禮上,才發覺烏瓦羅夫這小子確實「有貨」。

  亞瑟的目光從那本攤開的《烏瓦羅夫文集》上移開,他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算算時間,烏瓦羅夫這時候應該也快到了。

  他站起身攏了攏身上的燕尾服,準備親自下樓迎接這位不算太熟的朋友,以表對這位「老相識」的尊重。

  畢竟,不論兩人在政治立場上有多大分歧,烏瓦羅夫在學術上的造詣是實打實的,而亞瑟向來尊重有真才實學的人,哪怕是四眼仔查爾斯·惠斯通。

  但他剛走到辦公室門口,門便從外面被推開了。

  辦事員哈里站在門外微微躬著身子,臉上還帶著幾分歉意。

  顯然,他和亞瑟一樣,也沒料到客人會到的這麼快,以致於來不及通知秘書處。

  站在哈里身後的,正是那位與亞瑟闊別近十年的老朋友—俄羅斯帝國國民教育大臣、帝國科學院院長、樞密院顧問及俄羅斯帝國國務會議成員————謝爾蓋·謝苗諾維奇·烏瓦羅夫伯爵!

  十年的歲月在這位俄國貴族的身上留下了不容忽視的痕跡,他的頭髮比當年時白了許多,鬢角幾乎全成了銀色,但他的身板依舊筆挺,禮服大衣上也一如既往的別著那枚帝國科學院的徽章。


  「亞瑟爵士。」烏瓦羅夫率先開口,他的法語說得幾乎和正統的巴黎人一樣好:「請原諒我的唐突,貴部的樓梯實在是比我想像中要短,而我的腿又比十年前長了些,您別見怪,我只是太急著想見見您這位老朋友了。

  ,亞瑟聞言笑了一聲,三步作兩步走上前去,主動伸出手道:「伯爵閣下,您這話讓我想起了當年在彼得堡科學院,您帶我去參觀帝國科學院的時候,那時候您也是這樣走得飛快。我站在科學院的大門口一眨眼,您那邊一隻腳就已經從科學院踏進了國民教育部,我再一眨眼,您就從副大臣轉正了。」

  旁邊的埃爾德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亞瑟這話是什麼意思。

  但「俄國通」布萊克威爾卻知道亞瑟這是和烏瓦羅夫開了個玩笑,當年烏瓦羅夫的升遷在彼得堡可是個大事件,他1833年3月被任命為國民教育副大臣,結果僅僅一個月的時間,就火速從副手轉正了。

  而說到烏瓦羅夫轉正的原因,彼得堡一直都說是因為他給尼古拉一世提交了一份備忘錄,而那份備忘錄的主要內容,就是現在被俄國政府奉為圭臬的「東正教、專制制度、民族性」三原則。

  烏瓦羅夫握住亞瑟的手,,臉上也終於浮現出笑容:「您還記得那些事?說實話,我以為您會把彼得堡的一切都忘乾淨。」

  「好的留下,壞的忘掉,這是我做人的原則。」亞瑟鬆開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請進,伯爵閣下。我的辦公室雖然比不上您的辦公室那麼寬,但至少茶是熱的「」

  烏瓦羅夫邁步走進辦公室,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牆上的北海水文圖、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和角落裡那隻冒著熱氣的茶壺。

  他的腳步在亞瑟的辦公桌前停住了,視線落在那本攤開的《烏瓦羅夫文集》上。

  「這是我的書?」

  烏瓦羅夫拿起那本冊子,看見了扉頁那行當年自己親筆題寫的拉丁文——Dulceest

  desipere inloco(難得糊塗)。

  「您居然還留著?」烏瓦羅夫打趣道:「說實話,我還以為這東西會被您扔在彼得堡的公寓裡,您居然把它帶回了倫敦?」

  「如果我把它扔了的話,那我又該拿什麼向我的同事證明,他們的第二秘書確實是個文化人呢?」亞瑟走到酒櫃前,從裡面取出一瓶干邑:「您想喝點什麼?茶,咖啡,英國的雪莉抑或是俄國的伏特加?」

  烏瓦羅夫指著亞瑟手裡那瓶酒:「為什麼不喝那個呢?」

  「這個?這個當然也行。」亞瑟笑著回道:「不過我先聲明,這瓶酒是貴國使館送的,如果味道不對,您應該去找涅謝爾羅迭伯爵投訴,而不是找我。」


  烏瓦羅夫看著亞瑟一本正經撇清責任的模樣,忽然覺得十年好像也沒有那麼長。

  那個在冬宮舞會上與他大談東方學的英國小伙子,如今已經成了海軍部的第二秘書,官階雖然不算頂尖,但在白廳的實際影響力卻足以讓沙皇陛下親自替他操心。

  當然,更不幸的是,他的說話方式,依然還是老樣子。

  「那就伏特加吧。」烏瓦羅夫在扶手椅上坐下來,將手杖靠在膝旁:「在倫敦能喝到伏特加不容易,更別說還是在第二秘書的辦公室里。」

  亞瑟倒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給烏瓦羅夫,自己則端著另一杯在對面坐下。

  他舉起酒杯,用俄語說了一句:」3aBCTpeuy(敬重逢)。」

  或許對於一些斤斤計較的俄國貴族來說,沖他們說俄語可以算作一種侮辱,但對大力推行俄語教育的烏瓦羅夫來說,這無疑是最大的尊重。

  果不其然,烏瓦羅夫坦然的舉起酒杯與亞瑟相碰:「3aBCTpeyy。」

  兩杯伏特加下肚,辦公室里若有若無的生疏感頓時消散大半。

  烏瓦羅夫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表情也隨之鬆弛了許多:「沙皇陛下前天在閱艦式上與您的談話,我略有耳聞。陛下對您的評價很高,這您應該知道。所以,我今天來,一方面是受陛下所託,與您商討兩國在科學教育領域的合作事宜。但另一方面,也是出於我個人的好奇心。」

  「好奇心?」亞瑟放下酒杯,笑著挑了一下眉毛:「閣下,我原以為我們已經熟到沒有什麼可好奇的地方了。」

  烏瓦羅夫聞言哈哈大笑:「我當年也是這麼以為的,但您也知道,但高加索的事實證明,我並不了解您,至少不能算作完全了解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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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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