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菲歐娜,你怎麼來了?
第1104章 菲歐娜,你怎麼來了?
當海軍部一行人離開南海大廈時,剛剛還氣氛熱烈的會議室立馬變得冷清了不少。
皮里、霍金斯和羅賓遜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說不清現在到底是該歡喜還是憂愁。
皮里端著酒杯往椅背上一靠:「在尚未探明我們能從盧廷號上挽回多少損失的情況下————大不列顛號的貸款建設、投資跨大西洋電報項目,甚至還包括支持帝國出版成立電報通訊社,一口氣答應他這麼多條件是不是太多了?」
雖然皮里對於亞瑟開出的一系列價碼疑問甚多,但是對於會議室內的另外二人來說,亞瑟要的這些東西還真不多。
正如亞瑟的利益不等於海軍部的利益一樣,霍金斯和羅賓遜的利益也不等於勞合社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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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他們是勞合社的董事和股東,公司的投資收入將會影響到他們的收入,但只要公司帶來的收益小於亞瑟給他們帶來的收益,那這筆生意就能做。
對於霍金斯而言,勞合社就算投資虧了錢,那也不是虧了他一個人的,但海軍部提供的流放犯運輸合同可都全都落在他個人的荷包當中。
至於羅賓遜呢,這位勞合社的董事會主席如今早就過了愛錢的年紀,每年多個一兩千鎊的分紅並不會讓他的生活變得更好,少了這筆錢也不會令他的生活變得更糟。
作為一名年過六旬的老紳士,歲月留給羅賓遜名留青史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雖然人們常說老人比年輕人更具智慧和眼光,但實際上,正如塔列朗教導亞瑟的那樣,由於時日無多,所以大部分老年人反倒是所有年齡段中最沒有耐心的短視主義者。
長遠的規劃對他們來說毫無作用,他們更喜歡眼前立刻就能生效的政策,看重馬上就能吃進嘴裡的甜頭。
而渴望名垂千古的羅賓遜此刻最大的訴求無非兩個。
第一是成為勞合社歷史上最偉大、最有成就的領導者,而自從他1829年登上董事會主席之位以來,通過長期的努力和改革,目前他距離這個目標已經不遠了。
因此,在羅賓遜眼中,打撈盧廷號的象徵意義要遠遠大於實際收益。
倘若1799年盧廷號觸礁沉沒這段勞合社歷史上的最慘痛記憶能在他的任內彌合,那不論如何,喬治·羅賓遜這個名字都是要在公司的功勞簿上留下一筆的。
如此一來,憑藉盧廷號和近年來的成功改革,羅賓遜就算無法超越創始人約翰·朱利葉斯·安格斯坦,起碼也能奠定自己19世紀勞合社最偉大主席的地位,坐上常務副Goat的寶座。
至於他的第二個訴求,那當然是重返下院,並以社會改革家和政治活動家的美名結束自己輝煌的一生了。
而亞瑟在離開前,居然主動向他提出願意接受勞合社成為目前仍在籌備的「自由之聲」通訊社的股東,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兒餅了。
有了1841年選戰的前車之鑑,現如今,但凡是有志於謀求政治突破的競選人都不會輕視帝國出版系媒體在選戰中所能發揮的巨大作用。
別的不說,單是迪斯雷利這個保守黨人能夠牢牢控制陶爾哈姆萊茨的下院議席,就足夠令許多政治新秀對帝國出版俯首帖耳了。
要知道,陶爾哈姆萊茨可是下層階級的盤踞之地,然而,身為保守黨候選人的迪斯雷利卻能在當地取得壓倒性的輿論優勢,這在外人看來簡直不可思議。
縱然,我們不能忽視迪斯雷利先生的個人努力,因為他那套恢復古老英格蘭美麗秩序的迪斯雷利主義論調確實很受下層階級和中間派選民的歡迎,但歷史的進程(×)帝國出版的推舉(√)當然也是很重要的。
雖然喬治·羅賓遜年事已高,恐怕不符合「青年英格蘭」的年齡要求,但只要能重返下院,那他就算做個「老年英格蘭」又何妨呢?
更何況,亞瑟爵士今天說的可不是合作,而是提出直接讓勞合社入股電報通訊社。
雖然通訊社是個此前從未提出的新概念,但出於政客對輿論環境的敏銳感知,羅賓遜還是很快理解了通訊社的作用。
簡而言之,通訊社就是專業從事新聞信息採集與發布的傳播機構,他們雖然不親自發行報紙,但卻會通過電報技術向報社、雜誌等媒體機構提供新聞服務。
說白了,從今往後,只要英國報社想要得到來自世界各地的最新消息,就必須要從「自由之聲」通訊社拿通稿。
當然,諸如《泰晤士報》、《晨郵報》這樣常設海外通訊員的大報社完全不必依賴「自由之聲」,他們只要使用普通的電報服務就足以取得最新消息。
而以他們的發行量和輿論號召力,帝國出版大概率也不敢禁止他們使用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的電報網絡。
但是,對於那些沒有財力建設海外新聞網絡的小報社來說,為了跟上時代進步的大潮,與「自由之聲」通訊社展開合作將會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因此,縱然霍金斯與皮里對於入股「自由之聲」舉棋不定,但是對於羅賓遜個人而言,勞合社就算砸鍋賣鐵也得把通訊社的股份拿到。
因為儘管亞瑟現在與勞合社關係不錯,但誰知道下次大選來臨時,他們之間的關係會不會發生變化呢?
任何一個成熟的人都應該明白,別人答應你的事通通都是不作數的,只有你自己能決定的事才算數。
而一旦勞合社拿到了通訊社的股份,那羅賓遜自然也就在輿論界有了話語權,哪怕到時候亞瑟翻臉不認人,他也可以通過股份對「自由之聲」通訊社施加影響。
到時候,就算不能讓「自由之聲」說他多少好話,起碼也能保證他們在關鍵時刻不出來壞事。
勞合社入股通訊社對羅賓遜是一件大好事,但對於亞瑟來說,也同樣不是件壞事。
自從格萊斯頓在電報收購案上朝他張牙舞爪後,亞瑟爵士雖然沒有被貿易委員會成功「去勢」,但也把這位帝國出版的話事人嚇出了一身冷汗。
正所謂居安思危,所以亞瑟事後難免狠狠地痛定思痛了一番。
在亞瑟看來,格萊斯頓這個王八蛋敢朝帝國出版下手,主要還是因為帝國出版背後的兩大股東巴林銀行和羅斯柴爾德銀行沒有在關鍵時刻站出來。
而巴林銀行沒有站出來,主要是由於巴林家族中從政的年輕一代要麼是輝格黨人,要麼便是堅定的皮爾派,在這樣的情況下,指望他們公開站在「打擊行業壟斷」的對立面上,自然是不現實的。
至於羅斯柴爾德銀行這邊,在萊昂內爾·羅斯柴爾德上台掌舵後,這個深受保守黨主流歧視的猶太金融家族已經全面倒向輝格陣營。由於天生的民族不正確,他們這個時候說話恐怕會比不說話更糟。
正因如此,帝國出版陣營急需一個明面上能拿得出手,而對方也願意出手提供實際幫助的新股東。
而放眼整個倫敦,擁有百年歷史傳承的勞合社自然也就入了亞瑟的法眼。
誠然,這幫保險商人或許是策劃利物浦爆炸案的幕後真兇,而自安格斯坦成立勞合社以來,勞合社業務中英俄貿易比重居高不下的現象,也確實引發了文化衝突方面的擔憂。
但是,曾任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駐俄宮廷文化參贊的亞瑟爵士對俄國也不是一無所知,任職期間,他不僅積極推動了俄國的自由主義事業,是俄國人民長期以來的好夥伴和老朋友,並且還是俄國二等聖安娜勳章的獲得者。
更何況,你知道的,沙皇尼古拉一世是亞瑟爵士的兄弟,他們曾經在一起經歷了很多,而且同樣都曾經挫敗過自由主義陰謀,一個是挫敗了十二月黨人起義,一個是挫敗了「青年義大利」對撒丁王國的領土圖謀。
亞瑟爵士和赫爾岑更是很早就認識了,那傢伙強得不可思議。
因此,在具備深厚俄國文化背景的情況下,亞瑟爵士認為他和勞合社組隊當然可以產生很好的化學反應。
更令人值得慶幸的是,勞合社的喬治·羅賓遜主席也與亞瑟爵士英雄所見略同。
羅賓遜把玩著手中的空酒杯,目光在兩位同僚臉上來回掃了一圈。
「二位。你們覺得,亞瑟·黑斯廷斯今天來找我們,真的是為了和我們討價還價嗎?」
霍金斯剛要開口,就被羅賓遜站起身的動作打斷了。
羅賓遜開口道:「他如果想要錢,金融城裡有的是銀行願意給他貸款。巴林、羅斯柴爾德,哪個不比他今天從咱們這兒要的多?」
皮里聞言一語道破道:「他要的是我們站在他那邊,不是站在政府那邊,是站在他亞瑟·黑斯廷斯個人那邊。盧廷號是敲門磚,海底電報是投名狀,通訊社是長期契約。」
羅賓遜雙手背在身後,微微點頭道:「一百二十年前,安格斯坦先生在勞埃德咖啡館裡創辦了勞合社。一百二十年後,勞合社已經不只是一家保險公司,而是不列顛航運保險業的標杆。但如果僅僅只是這樣,如果勞合社止步於此————」
羅賓遜的聲音驟然拔高,他的手猛地在空中揮拳:「那下一個一百年!當我們的繼任者坐在這間辦公室里,他們面對的將不是更多的機會,而是逐漸萎縮的保費、被蠶食的市場和越來越多像利物浦保險協會這樣的競爭者!諸位,人不能太短視,我們得多考慮考慮公司的未來!」
與此同時,南海大廈門前的石階上。
彭伯頓跟在亞瑟和埃爾德身後,他的記事本已經塞回了公文包里,但那顆懸著的心卻怎麼也放不下來。
雖然亞瑟在會議室里和勞合社的三位董事聊的輕描淡寫,可當一切決定落在紙面上,可就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那麼簡單了。
別的不提,光是皇家海軍的艦船長期逗留在盧廷號沉船地點附近這一件事,就很容易引發外交麻煩。
因為事發海域可不在大不列顛島周邊,那地方距離阿姆斯特丹可比距離倫敦近多了。
一艘皇家海軍的軍艦,卻長期停留在西弗里西亞群島周邊,荷蘭政府但凡思維正常,都會將其視作挑釁行為。
尤其是近些年來,英國還與荷蘭政府因為比利時獨立問題鬧得很不愉快,而皮爾上台之後為了推行內部改革,推動的都是和平主義外交政策,要求皇家海軍在一切可能引發國家衝突的問題上都要保持克制。
倘若菲茨羅伊上校率領科考船被荷蘭海軍發現,那到時候荷蘭大使少不了要到外交部提出嚴正交涉,屆時首相和外交大臣要是怪罪下來,誰能扛得住這頂「尋釁滋事」的大帽子?
一想到這兒,彭伯頓忍不住心中連連叫苦。
以亞瑟爵士的能量,就算內閣要處理他,恐怕也只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至於卡特先生,考慮到他與亞瑟爵士的關係,他多半也能平穩落地。
但他彭伯頓呢?
他算個什麼?
到時候要處理的,恐怕只有兩個人。
其中之一,是親臨一線的羅伯特·菲茨羅伊上校,另一個則肯定是在後方「假傳」第二秘書詔令的彭伯頓。
他現在總算明白亞瑟爵士的私人秘書亨利·布萊克威爾為什麼臨陣缺席了,這婊子養的簡直比猴兒還精,早不缺席晚不缺席,偏偏今天缺席,這不是嗅到了氣氛不對勁還能是什麼呢?
彭伯頓一邊心中暗罵布萊克威爾,一邊默默叮囑自己一定要妥善保存好今天的會議記錄。
他在海軍部好不容易才熬到現在這個位置上,一年三百多鎊的薪水,怎麼能說沒就沒呢!
就在彭伯頓胡思亂想的時候,三人已經走到了停在街邊的黑色布魯厄姆馬車旁。
車夫惠特里夫正靠在車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一個激靈醒了過來,連忙摘下帽子跳下車座,快步繞到車廂旁拉開了車門。
亞瑟微微躬身,正要上車。
但他剛剛邁出腿,上車的動作停住了。
車廂里坐著一個人。
墨色的絲絨長裙,黑色長髮松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被車窗外透進來的冬日照得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車上的女士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銀煙盒,盒蓋半開著,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支細長的雪茄,看她的動作,似乎是在問亞瑟要不要來上一根。
埃爾德站在亞瑟身後,歪著頭朝車廂里瞄了一眼,隨後趕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正打算跟著上車的彭伯頓的後衣領。
「愛德華。」埃爾德的聲音忽然變得格外和藹可親。
「卡特先生?」彭伯頓被他揪得一個趔趄,差點把手裡的公文包甩出去。
「我突然想起來,薩默塞特宮那邊還有幾份急件等著我們處理,你跟我走,就先不用跟著亞瑟回白樓了。」
彭伯頓沒看見車裡的人物,他只是愣愣地抬頭看了眼天色。
鉛灰色的雲層低得像是要壓在聖保羅大教堂的穹頂上,冷風從泰晤士河方向刮過來,帶著魚腥和煤煙混合的刺鼻氣味,街頭的小販正手忙腳亂地收起貨攤上的油布,顯然是馬上就要下雨了。
「可是卡特先生,這天氣————」
「走吧走吧,別耽誤時間了!」
埃爾德二話不說,拽著彭伯頓的胳膊就朝河濱路方向大步走去。
惠特里夫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什麼都沒看見,亞瑟則在車門旁站了片刻,隨後彎腰鑽進了車廂,順手帶上了車門。
車廂里瀰漫著鳶尾花和佛手柑混合的淡淡香氣,那是夜鶯公館特調浴鹽的味道。
「菲歐娜。」他在她對面坐下,把手杖靠在座位旁,淡淡問道:「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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