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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4章 更大的計劃

  靜靜看完楊威的方案,沒有急著簽字。她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軍墾城的天空很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跟著父親習得和第一次來軍墾城。那時候這裡什麼都沒有,一片戈壁灘,風沙打得人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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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站在她身邊,指著遠處那片荒地說:

  「這裡以後會有一座城。」

  那時候她不信,現在她信了。城有了,但城老了,該換新衣裳了。

  她撥了一個電話。「孫局長,你過來一趟。」

  孫局長很快就到了,手裡拿著那份方案的備份。他以為靜靜要問錢的事,但靜靜問的不是錢。

  「孫局長,你覺得這個方案,夠不夠?」

  孫局長愣了一下。「夠不夠什麼?」

  「夠不夠配得上現在的軍墾城。」

  孫局長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夠。」

  靜靜看著他。「那你覺得,怎麼才夠?」

  孫局長站在辦公桌前,沉默了一會兒,把方案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的效果圖。

  「軍墾城現在不只是一座西北小城了。大飛機在這裡造出來的,發動機在這裡研發的,適航證在這裡拿到的。全世界都知道軍墾城了。」

  「來的人不只是投資者和商人,還有記者、學者、遊客。他們來看什麼?看發動機?發動機在研發所里,他們進不去。他們看的是這座城市。他們走在街上看到的樣子,就是軍墾城在他們心裡的樣子。」

  靜靜沒有說話,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眼角的皺紋很深。

  「孫局長,你把方案拿回去,重新做。不是修改,是重新做。做得大一點,做得遠一點,做得配得上軍墾城現在的名聲。」

  「預算呢?」

  「預算不是問題。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孫局長拿著方案走了。靜靜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接了。

  「老四。」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靜靜,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軍墾城要改造。我想做得大一點,錢不夠。你那邊有沒有辦法?」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要多少錢?」

  「第一期工程,大概需要十幾個億。」

  「十幾個億,不多。我讓威廉從公司帳上走。不用還。」


  靜靜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靜靜,你還在嗎?」

  「在。」

  「軍墾城的事,你說了算。我這邊,你不用擔心。」

  電話掛了。靜靜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改造升級方案的討論會開了一整天。孫局長帶著規劃局的人,從早上九點一直開到下午六點,中午只吃了二十分鐘的盒飯,邊吃邊改圖紙。

  楊威也來了,坐在角落裡,聽著那些年輕人在爭論:

  路要不要再寬兩米,公園要不要再大一圈,太陽能板要不要多鋪一層。

  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旁觀者,看著一座城市在一張紙上慢慢成形。不是他畫的,是所有人一起畫的。他只是開了個頭。

  最終方案定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會議室里燈光明亮,桌上鋪著一張巨大的規劃圖。

  新城的面積比原來的方案大了將近一倍,中央公園的規模也翻了一番,地下蓄水池的容量從幾萬立方米增加到了十幾萬立方米。

  智慧城市控制中心的規模擴大了一倍,新增了數據中心和應急指揮中心,還預留了未來十年擴容的空間。

  老城區的改造沒有縮水,管網全部換新,外牆全部加裝保溫層,路燈全部換成智能燈杆,垃圾回收站全部升級,而且新增了一個「口袋公園」計劃——

  在每個老舊小區附近見縫插針地建一個小公園,有樹、有長椅、有健身器材、有兒童滑梯,不大,但夠用。

  孫局長站起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楊威,你看看。」

  楊威站起來,走到規劃圖前面,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這是軍墾城。」

  孫局長點了點頭。「這是軍墾城。新軍墾城。」

  改造工程在方案定稿後的第三天就重新啟動了。熱力管網的改造繼續,智能路燈的安裝繼續,老舊小區的節能改造繼續。

  同時,新城的土地平整開始了。推土機開進了城東的那片空地,把那些高低不平的土丘推平了。

  壓路機在後面跟著,把鬆軟的沙土壓實了。工人在外圍拉著警戒線,不讓閒人進去。

  但還是有人來了,站在警戒線外面,看著那些機器在空地上來回穿梭。

  其中一個老人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軍大衣,戴著棉帽,露出一圈花白的頭髮。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看著那些推土機把土丘推平,看著壓路機把地面壓實,看著測量員在地上釘下一個個木樁。

  他看得很認真,像在看一場演出。楊威從工地上出來,走到他旁邊。


  「大爺,您看什麼呢?」

  老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他笑的時候露出幾顆已經不太齊的牙。

  「看推土機。我年輕的時候,也開過推土機。那時候還沒這座城呢,什麼都沒有,一片戈壁灘。我們開著推土機,把地推平,蓋起了第一排房子。現在他們又開著推土機,把地推平,蓋新房子。一樣的推土機,不一樣的人。人換了,城沒換。城在,人就在。」

  楊威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推土機。「大爺,您叫什麼名字?」

  「姓王。王富貴。」

  「王大爺,您放心,新房子比老房子好。暖和,亮堂,不漏風。」

  「我知道。」

  老人拍了拍他的胳膊,「我知道。」

  他轉身走了,走得很慢,但很穩。楊威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追上去。

  消息傳到葉家老宅的時候,葉雨澤正在院子裡看那棵杏樹。芽苞已經裂開了,粉白色的花瓣從縫隙里探出頭來,在陽光下透亮得像薄薄的蟬翼。

  再過幾天,花就全開了。楊威推門進來,站在他身後。

  「葉叔,改造方案升級了。新城的面積大了一倍,中央公園也大了一圈,智慧城市控制中心的規模擴大了一倍,還新增了口袋公園的規劃。」

  葉雨澤沒有回頭。「錢夠嗎?」

  「夠。靜靜阿姨說,她讓老四從公司帳上走,不用還。」

  葉雨澤沉默了一下。「老四出錢,是應該的。他人在米國,心在軍墾城。出錢,是他的心意。讓他出。」

  他轉過身看著楊威。這個男人的臉上有沙土,額頭上曬出了一道分明的印子——安全帽帶子勒出來的,像一條細細的河。

  他老了,不是年紀老,是心老。操心的人,心老得快。

  「威子,你爸知道你在幹的事嗎?」

  「知道。」

  「他說什麼了?」

  楊威想了想。「他說,搞成了,他喝酒。搞不成,他也喝酒。酒是少不了的。反正怎麼都要喝,搞成了喝慶功酒,搞不成喝悶酒。橫豎不虧。」

  葉雨澤嘴角翹了一下。「你爸一輩子就這點出息。但這點出息,夠了。搞成了,有酒喝。搞不成,也有酒喝。不虧。什麼都有了。」

  他轉過身,繼續看那棵杏樹。芽苞在風中輕輕晃,像在點頭,又像在招手。

  楊威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葉叔,軍墾城變好了,你高興嗎?」

  葉雨澤沒有回答。但他站在那棵杏樹前面,看著那些快要綻放的花苞。風吹過來,杏樹的枝丫輕輕晃了晃。


  靜靜的簽字儀式沒有安排在市委大院,也沒有安排在新城工地。她選在了老城區最舊的那條街——新華街。

  這條街是軍墾城建城之初就有了的,路面還是當年的水泥路,已經龜裂得不成樣子了。

  路邊的白楊樹倒是粗了,樹冠遮住了半條街。街上的老房子牆皮剝落,露出下面的紅磚,像一張被撕開了好幾層的舊報紙。

  靜靜說,就在這裡簽。簽完了,第一錘就砸在這裡。從最舊的地方開始,把舊的砸掉,新的才建得起來。

  那天來了不少人。有市裡的幹部,有兵團的領導,有聞訊趕來的居民,還有幾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

  楊威站在靜靜旁邊,穿著一件乾淨的外套,頭髮梳整齊了,但鞋上還沾著工地的泥。靜靜問他:

  「你緊張嗎?」

  楊威說:「緊張。」

  靜靜說:「緊張就對了。不緊張,說明你不在乎。你在乎,才會緊張。」

  孫局長把簽字台擺在了新華街的十字路口——一張木桌,鋪著紅布,桌上放著文件夾和簽字筆。

  靜靜走過去,坐下來,翻開文件夾,在改造協議上簽了字。她沒有用毛筆,用的是普通簽字筆,黑墨水,一筆一划寫得很慢。

  寫完了,合上文件夾,站起來,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一把繫著紅綢的大錘。

  錘頭是新的,亮閃閃的,在陽光下泛著光。她走到新華街最舊的那面牆前面,掄起錘子,砸了下去。

  哐的一聲,牆皮掉下來一大塊,露出裡面的紅磚。磚是實心的,燒得很結實,幾十年的風雨沒有把它打垮。

  但新東西總要取代舊東西,不是因為它不好,是因為它該休息了。舊磚完成了它的使命,新磚準備好了。

  人群里爆發出掌聲。有人喊了一聲「好!」

  然後掌聲更響了。

  靜靜把錘子遞給楊威,楊威接過來,在牆上又砸了一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牆皮一塊一塊地掉下來,露出越來越多的紅磚。新華街的改造,從這一錘開始了。

  國際訪客是一周後到的。一架私人飛機降落在省城機場,機上下來十幾個人,有商人、有記者、有學者,還有幾個掛著相機的攝影師。

  他們都是衝著軍墾城來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衝著軍墾城的大飛機來的。

  飛機造出來了,他們想看造飛機的地方是什麼樣子。一個從法國來的記者在省城機場租了一輛車,一路開過來,越開越覺得不對勁。

  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戈壁灘越來越寬,天越來越低。他在心裡嘀咕:


  這種地方也能造出大飛機?

  但車開進軍墾城的時候,他愣住了。

  沿著城郊的新華路,他看到了一排新裝的路燈。燈杆八棱形,銀白色,頂端有傳感器,在陽光下泛著光。

  路邊的老房子外面搭著腳手架,工人在給外牆加裝保溫層,暖黃色的塗料剛刷了一半,一半黃一半灰,像一件正在換新衣的人。

  他在路邊停下車,拿著相機下來拍了幾張照。一個路過的老人走過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問他:

  「小伙子,你拍什麼呢?」

  法國記者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回答:「拍你們城市。很好看。」

  老人笑了。「好看?以前不好看。現在好看了。以後更好看。」

  法國記者拍完了路燈,又拍腳手架上的工人,又拍路邊的智能垃圾回收站,又拍一個蹲在門口曬太陽的老太太。

  他拍了很多,最後拍了一棵老杏樹——一棵長在路邊的杏樹,樹幹很粗,枝丫伸得很遠,花苞已經裂開了,露出粉白色的花瓣。

  一個工人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他的相機屏幕:「你拍它幹什麼?」

  法國記者說:「好看。」

  工人笑了。「這棵樹比我歲數大。它在這裡站了幾十年了。它看著這條路從土路變成水泥路,從水泥路變成柏油路。現在又要變,變成什麼樣子,它還能看到。」

  法國記者回到酒店,把照片導進電腦,一張一張地看。路燈、腳手架、垃圾站、老太太、杏樹。

  他把照片整理好,挑了幾張最好的,配上文字,發了一篇報導,標題叫做《軍墾城,不止有大飛機》。

  報導不長,但配圖很漂亮。發出去之後,點擊量在半天之內就突破了百萬。

  評論區的留言來自世界各地:「這地方看起來像科幻片」、

  「中國的西北城市現在都這麼高級了嗎」、

  「我想去看看那棵杏樹」。

  消息傳到楊威那裡的時候,他正在工地上看管道鋪設。他掏出手機看了看那篇報導,沒有轉發,沒有評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繼續看工人幹活。

  工頭問他:「楊總,有人夸咱們呢,你不高興?」

  楊威說:「高興。但不能高興太久。高興久了,就不想幹活了。不幹活,路修不完。路修不完,城市變不好。城市變不好,說什麼都沒用。」

  葉雨澤在杏樹下看到了那篇報導。玉娥把手機遞給他,他戴上老花鏡,一張一張地翻那些照片。

  路燈、腳手架、垃圾站、老太太、杏樹。翻到最後一張,他停下來了——


  不是杏樹的照片,是新華街那一錘砸在牆上的照片。照片裡的那面牆被砸掉了一大塊,露出裡面紅磚,磚縫裡嵌著幾十年的灰漿。

  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了看院子裡那棵杏樹。它也在開花。每年都開,不管有沒有人拍它。

  葉風在紐約也看到了那篇報導,是從葉威廉轉發的連結里打開的。

  他看完,把手機放在桌上。那篇報導不寫飛機,寫樹,寫燈,寫牆。那棵樹是當年種下的,現在長成了參天大樹。

  那盞燈是剛裝的,照亮了以前照不到的地方。那面牆被砸開了,露出了裡面幾十年的紅磚。

  他坐了一會兒,給楊威發了一條消息:「軍墾城的照片很好看。」

  楊威的回覆只有兩個字:「還行。」

  葉風看著那兩個字,沒有回。楊威就是這樣的性格,話不多,但做了事。

  楊革勇在馬場也看到了那篇報導。他蹲在馬圈邊上,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摸著那匹小馬駒。

  小馬駒已經長得有模有樣了,個子高了,腿結實了,跑起來有風了。

  他一邊看手機一邊摸它,摸到它不耐煩了,打了個響鼻,把頭拱進他懷裡。

  艾米麗從研發所過來,蹲在他旁邊,也看了看手機:「楊爺爺,軍墾城上新聞了。」

  楊革勇把手機收起來。「上就上。它該上。造了大飛機,改造了城市,種了樹,修了路。不上新聞,誰看得到?」

  艾米麗看著那匹小馬駒在夕陽下撒歡地跑。「楊爺爺,你說,軍墾城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不知道。」

  楊革勇站起來,「但不會比現在差。不會差,就行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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