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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5章 數據的溫度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戴維就到了試驗大廳。不是他勤快,是睡不著。

  軍墾城的清晨亮得早,五點鐘天就大白了,窗簾擋不住光,他翻來覆去磨到六點半,索性爬起來洗漱,灌了一杯涼白開,出了門。

  艾米麗比他到得還早。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已經站在試驗台旁邊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看葉海昨天留在控制台上的那張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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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幾點來的?」戴維走過去。

  「七點。」

  「吃早飯了?」

  「吃了個饢。馬師傅剛烤出來的,燙手。」

  戴維低頭看了一眼試驗台。第五台原型機安靜地躺在那裡,銀灰色的外殼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光。

  線纜和傳感器從它的身體裡伸出來,像一根根血管,聯接到控制台後面的數據採集系統。

  機艙里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的氣味,那是戴維熟悉的味道——FAA的實驗室里也有,但不一樣。

  那裡的味道是空調吹出來的,這裡的味道是從機器里滲出來的。

  機器的味道騙不了人,新機器有新的味道,老機器有老的味道,好機器有好的味道,壞機器有壞的味道。這台機器的味道,像剛打磨過的刀鋒。

  葉海七點半準時走進來。他的頭髮還是濕的,剛從宿舍洗過澡,換了一件乾淨的工裝。

  身後跟著幾個工程師,有人端著咖啡杯,有人拎著筆記本電腦,有人手裡還拿著一角沒吃完的饢。

  「開始。」

  葉海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對講機按鈕。發動機點火,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那聲音不大,像一頭還沒睡醒的野獸在喉嚨里滾動。

  戴維站在控制台後面,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溫度,壓力,轉速,油量。每一個數字都在上升。

  「百分之三十推力。」一個工程師報數。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百。」

  發動機的轟鳴聲達到了頂點。試驗台開始顫抖,控制室的窗戶嗡嗡作響。

  戴維的腳底板能感覺到那種震動,從水泥地面傳上來,透過鞋底,透過腳掌,透過骨骼,一直傳到他的牙齒。

  牙齒在打顫,不是冷,是震。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但目光沒有離開屏幕。那些數字在跳動——溫度,一千七百六十度;


  壓力,正常;轉速,一萬兩千四百轉。一切都在設計範圍內。沒有異常。沒有警報。沒有紅燈。

  葉海站在控制台前,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盯著屏幕,嘴唇微微動著,在默念著什麼。戴維不知道他在念什麼,但他猜,他在讀數據。

  不是在用眼睛看,是在用嘴唇讀,讀出聲來,讓耳朵也聽到。眼睛會騙人,耳朵也會,但眼睛和耳朵一起,騙人的概率就小了。

  這個習慣葉海從波士頓帶到了軍墾城,從實驗室帶到了試驗台。他不會改,也不需要改。

  測試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發動機點火,運轉,停機。再點火,再運轉,再停機。反覆好幾次。

  每一次的數據都被記錄下來。戴維注意到,數據很穩定。不是一般的穩定,是非常穩定。波動範圍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這種穩定性,不是調出來的,是長出來的。發動機在出廠時是一個樣,在試驗台上跑了一百個小時是一個樣,跑了一千個小時又是一個樣。一千個小時後的那個樣子,才是它真正的樣子。

  測試結束後,葉海關掉發動機,摘下耳機,轉過身看著戴維。

  「數據看了?」

  「看了。」

  「怎麼樣?」

  「穩定。」戴維說出了那個詞,遲疑了片刻,又重複了一遍,「很穩定。」

  葉海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拿起桌上的數據記錄表,看了一遍,在上面簽了名,把表遞給身後的工程師。

  「存檔。」

  工程師接過去,轉身走了。葉海站在控制台前,看著那台漸漸冷卻下來的發動機。外殼上的溫度在下降,但他的眼睛還是熱的。

  中午,食堂。戴維端著餐盤在阿依古麗對面坐下來。

  「阿依古麗,你來研發所多久了?」

  「快兩年了。」

  「兩年。習慣嗎?」

  阿依古麗想了想。「習慣。這裡挺好的。」

  「好在哪裡?」

  阿依古麗用筷子夾起一塊羊肉。「你看這塊羊肉。在別的地方,它只是一塊肉。在這裡,它是天山腳下的羊,吃的是中草藥,喝的是礦泉水。你吃它的時候,能嘗到天山雪水的味道。」

  戴維看著那塊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他嘗到了雪水的味道嗎?不知道。但他嘗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不是肉的味道,是這片土地的味道。

  是戈壁灘上的風沙,是天山上的積雪,是那些牧民在山坡上放羊時唱的歌。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阿依古麗說的「天山雪水的味道」。


  艾米麗端著餐盤走過來,在阿依古麗旁邊坐下。她拿了一個饢,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戴維,一半自己吃。

  她掰饢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一掰兩半,掰口整整齊齊,像用尺子量過。

  「你今天早上去試驗大廳了?」艾米麗問戴維。

  「去了。」

  「數據怎麼樣?」

  「穩定。」

  艾米麗咬了一口饢,嚼了嚼,咽下去。

  「葉海說,第五台原型機的燃燒室溫度場,比第四台均勻。溫差小了十幾度。十幾度,不多,但對渦輪葉片來說,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戴維看著她。「你什麼時候開始懂這些了?」

  艾米麗把饢掰成更小的塊,一塊一塊地放進嘴裡。她的動作很慢,像在思考,又像在拖延時間。

  戴維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他看得出來,她在軍墾城的這些天變了,不是變黑了——她的臉上確實多了幾個雀斑——

  是變了,變得不像一個從華盛頓來的FAA官員了。

  她蹲在試驗台旁邊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把葉海說的每一個數字都記下來。記完了,還要問一句「為什麼」。

  葉海有時回答,有時不回答。不回答的時候,她就自己琢磨。琢磨不出來,第二天又問。她的筆記本已經寫了厚厚一沓了,邊角都捲起來了。

  軍墾城,葉家老宅。葉雨澤坐在杏樹下,面前擺著一盤棋。楊革勇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奶茶,喝得呼嚕呼嚕響。

  「老葉,聽說FAA的人在研發所蹲著呢?」

  「蹲著呢。兩個,一男一女。」

  「蹲得住嗎?」

  「蹲得住。蹲不住也得蹲。不蹲,數據看不懂。數據看不懂,標準建不起來。標準建不起來,發動機拿不到證。發動機拿不到證,飛機飛不出去。」

  楊革勇放下碗,擦擦嘴。「你這套話,說了好多遍了。」

  「說好多遍了,你記住了嗎?」

  楊革勇想了想。「沒記住。」

  葉雨澤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有點澀,但回甘。

  下午,研發所。戴維跟著葉海走進材料實驗室。阿依古麗站在電子顯微鏡前,正在觀察一塊合金的微觀結構。聽到門響,她沒有回頭。

  「葉海,你過來看。」

  葉海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顯微鏡。阿依古麗指著屏幕上的圖像說了一句什麼。


  葉海的眉頭皺起來。「這個位置,再放大。」

  阿依古麗調了一下焦距,圖像放大了。葉海盯著屏幕,沉默了很久。

  「這是什麼東西?」

  阿依古麗沒有說話。她把圖像保存下來,列印出來,用紅筆在圖像上畫了一個圈。那個圈很小,但很醒目。

  戴維站在他們身後,看著那個被紅筆圈出來的東西。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一個問題。一個需要解決、必須解決、在發動機上天之前必須解決掉的問題。

  葉海拿起那張列印出來的圖像,看了很久。

  「通知燃燒室組,明天開會。」

  阿依古麗點了點頭。葉海轉身走出了材料實驗室。戴維跟在他後面。走廊里,葉海突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戴維,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

  葉海轉過身看著他。「那是一道裂紋。微裂紋。在渦輪葉片的塗層上。肉眼看不到,電子顯微鏡下能看到。很小,但它在。在就是有問題。有問題就要解決。解決不了,發動機不能飛。」

  他頓了一下,「這就是我們的工作——不是在發動機飛起來的時候鼓掌,是在發動機還沒飛起來的時候,把那些鼓掌的人看不到的問題找出來,解決掉。鼓掌的人看不到,但我們看得到。看不到,是我們的失職。看得到不解決,是瀆職。」

  戴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但很亮。不是被燈光照亮的,是自己發出來的。是對完美的追求與現實之間的那道裂縫裡透出來的光。

  他想起詹姆斯說過的一句話——「搞發動機的人,心裡都有一道裂縫。這道裂縫永遠不會癒合,但也不會擴大。它就在那裡,提醒你,還不夠好,還可以更好,不要停。」

  戴維伸出手。「葉海,我跟你一起。」

  葉海看著他,握住了他的手。

  研發所的夜,很深。戴維站在宿舍窗前,看著研發所的樓。

  燈火通明。那些窗戶里透出的光,一格一格的,亮著,像蜂巢。

  他想起遠在維吉尼亞的妻子和女兒。妻子該起床了,女兒該上學了。她們在做夢嗎?夢到他了嗎?

  他不知道。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妻子那邊是下午一點。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打電話。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什麼?說「我想你們」?說了,她們會哭。哭了,他也會哭。哭了,明天眼睛腫著,怎麼去試驗大廳?他把手機放回桌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戴維來軍墾城的第三個周末,終於被艾米麗拽出了宿舍。他在房間裡悶了兩天,看完了從華盛頓帶來的所有技術資料,把FAA的適航標準從頭到尾翻了三遍,實在找不到第四遍的理由了。

  窗外陽光好得像假的,天藍得不像話,連戈壁灘上的風都變得溫柔了,不再像刀子一樣割臉,而是像一把軟毛刷子在臉上輕輕掃。

  「去鎮上走走。」艾米麗站在他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褲,運動鞋,頭上戴了一頂草帽。

  戴維不認識那頂草帽——是馬師傅借給她的,他老伴的。馬師傅的原話是:

  「拿去戴,鎮上日頭毒,不戴帽子回來脫層皮。」

  艾米麗接過來,戴上了,大小正合適。

  戴維猶豫了一下,換了件乾淨T恤,跟著她出了門。

  研發所到鎮上不遠,走路一刻鐘。路兩邊是高大的白楊樹,葉子在風中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隻小手在鼓掌。

  地上有影子,陽光從樹冠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艾米麗走在前面,步伐輕快,像一隻剛出籠的鳥。戴維走在後面,慢悠悠的,像一隻不太情願出門的貓。

  「你走快點。」艾米麗回過頭喊。

  「走那麼快幹什麼?又不趕時間。」

  「不趕時間也不能走這麼慢。你看你,像老頭。」

  戴維加快了腳步,但還是比艾米麗慢。他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

  在華盛頓,他走得太快了。從辦公室到會議室,從會議室到聽證廳,從聽證廳到國會山,從國會山到酒店,從酒店到機場。

  他的生活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行程表,每一個時段都排滿了,排到他沒有時間停下來想——我為什麼要走這麼快?

  在軍墾城,沒有人催他,沒有行程表,沒有會議,沒有電話。他的手機偶爾響一聲,是妻子發來的消息,問吃了沒,睡了沒,冷不冷,熱不熱。

  他回一個字——吃了,睡了,不冷不熱。消息發出去,那邊不再回復。

  他知道妻子在忙,女兒在上學,沒有人等他。不等人,就不用急。不用急,就走不快了。

  鎮子不大,主街也就幾百米長。路兩邊是各種店鋪——五金店、藥鋪、饢鋪子、理髮店、雜貨鋪,還有一家賣家電的,門口擺著幾個大音箱,放著刀郎的歌。

  刀郎的聲音沙啞,像戈壁灘上的風,聽著聽著,心就靜了。

  街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騎著電動車從他們身邊經過,回頭看一眼,又騎走了。有人蹲在門口曬太陽,眯著眼睛打盹,嘴角掛著一絲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笑。


  有個維吾爾族老大爺坐在饢鋪子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茶,看到艾米麗走過來,沖她笑了笑,用生硬的普通話說了一句:

  「饢,新出爐的,買不買?」

  艾米麗蹲下來,看著那些饢。圓的,大的,小的,厚的,薄的,有的上面撒了芝麻,有的上面撒了洋蔥碎,有的上面壓了花紋,像一朵一朵盛開的花。

  她挑了一個最大的,遞給老大爺。老大爺用報紙包了,塞進一個塑膠袋裡,遞給她。「五塊。」

  艾米麗掏出一張十塊的,遞過去。老大爺接過錢,在口袋裡翻了半天,翻出一把零錢,一張一張地數,數了好幾遍,確認對了,遞給她。

  艾米麗接過零錢,沒有數,塞進口袋裡。老大爺笑了,露出一口不整齊的牙齒,有黃的,有黑的,有缺的,但笑起來很好看。

  戴維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看到老大爺數錢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不是病,是老了。

  老了的手都會抖,不抖的不是人手。他看到艾米麗接過零錢的時候,沒有數,她知道老大爺不會少給她。

  這種信任不是建立在合同上的,是建立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相處上的。

  饢鋪子在這裡開了很多年了。老大爺在這裡烤了很多年的饢了。他不需要騙人,騙人賺不到錢。不騙人,錢賺得慢,但穩。穩,就能做很久。

  做很久,就成了這條街上的一部分。成了這條街的一部分,就沒人想離開了。離開幹什麼?離開就沒有饢了。沒有饢的日子,不是日子。

  他們沿著主街繼續走。走到一家五金店門口,戴維停下來。櫥窗里擺著一把鐮刀,刀把是木頭的,刀身是鐵的,彎彎的,像一彎月亮。

  戴維盯著那把鐮刀看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什麼。艾米麗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把鐮刀。

  「你想要?」

  「不是。想起了我爺爺。」

  「你爺爺是農民?」

  「不是。他是木匠。他有一把這樣的鐮刀,割草用的。我小時候,暑假去他那裡住。」

  「他帶我去割草。草很高,比我還高。他走在前面,鐮刀一揮,草一片一片地倒下去。我跟在後面,把割下來的草抱到地頭。抱了一下午,胳膊上全是口子,草葉子割的。」

  「他看了看我的胳膊,說了一句『嬌氣』。第二天,給我買了一副手套。帆布的,厚厚的那種。戴上,再抱草,不割手了。那副手套,我留了很久。後來搬家,丟了。」

  艾米麗沒有說話。她看著戴維的側臉。他的鼻子很挺,眉毛很濃,睫毛很長。他不是那種好看的男人,但耐看。


  越看越覺得舒服,像一把用久了的木椅子,坐上去,不硌屁股。

  五金店老闆從裡面走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維族男人,留著大鬍子,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白背心,腳上拖著一雙塑料拖鞋。

  「鐮刀,要不要?便宜。十塊。」

  戴維愣了一下。「十塊?」

  「十塊。鐵的,木頭把的。割草,砍柴,都行。好用。」

  戴維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遞過去。老闆接過錢,從櫥窗里拿出那把鐮刀,遞給他。戴維接過來,握著刀把,在手裡掂了掂。不重,但結實。

  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光,亮得晃眼。他沒割過草,不會割。但他爺爺會。他爺爺不在了,鐮刀還在。鐮刀在,他就在。

  他們把鐮刀帶回研發所。艾米麗把它掛在宿舍的牆上,用一顆釘子,釘在書桌旁邊。戴維每天看它好幾遍,看著看著,就不想家了。

  不是不想,是不那麼想了。想的時候,看一眼鐮刀。鐮刀在,爺爺在。爺爺在,家就在。

  那天晚上,馬師傅做了一大鍋手抓飯。不是給戴維和艾米麗做的,是給研發所所有人做的。

  周五了,一周忙完了,該歇歇了。不歇,身體受不了。身體受不了,發動機就搞不出來了。發動機搞不出來,說什麼都沒用。

  食堂里坐滿了人。有人端著碗站著吃,有人蹲在門口吃,有人把飯端回宿舍吃。戴維和艾米麗坐在角落裡,面前各擺著一碗手抓飯。

  手抓飯金黃油亮,羊肉大塊大塊的,胡蘿蔔和葡萄乾點綴其間,像一幅畫。戴維用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米飯粒粒分明,羊肉軟爛入味,葡萄乾酸酸甜甜的。他嚼著嚼著,想起了那個賣饢的維族老大爺。

  老大爺數錢的時候手在抖,但饢烤得不抖。饢外皮酥脆,內里柔軟,咬一口,麥香味在嘴裡炸開,像戈壁灘上的風。

  他又吃了一口,羊肉的香味和米飯的甜味在舌尖上跳舞,像戈壁灘上的風沙。風沙是硬的,但香味是軟的。軟的比硬的更能打動人。

  硬的打在皮膚上,疼一會兒就忘了。軟的打進心裡,一輩子都忘不掉。

  艾米麗吃得很慢。她在數葡萄乾。一顆,兩顆,三顆。數到十幾顆,不數了。不是數不清,是覺得沒必要數。

  馬師傅端著一碗熱茶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姑娘,想家了?」馬師傅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帶著濃重的甘肅口音,每個字的尾音都往下墜。

  「沒有。」

  「騙人。你眼睛裡有水。」


  艾米麗低下頭,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風沙迷眼了。」

  「今天沒風。」

  「心裡有風。」

  馬師傅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著窗外。窗外的天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把研發所的院子照得朦朦朧朧的。

  那盞路燈下,有人在抽菸,菸頭一亮一亮的,像天上的星。那個人抽完一根,把菸蒂在鞋底上碾滅,扔進垃圾桶,轉身進了樓。

  馬師傅認出那個人,是老李,搞結構的。他在研發所幹了好多年了,從他來的時候就在。老李不愛說話,但圖紙畫得好。他畫的圖紙,從來不需要返工。

  一遍過。一遍過,不是因為他運氣好,是因為他在畫之前,把每一個尺寸都算清楚了。算清楚了才畫,畫了就不改。不改,就快了。

  戴維放下碗,看著馬師傅。「馬師傅,你來研發所多久了?」

  馬師傅想了想。「好多年了。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

  「記那麼清幹什麼?過一天算一天。過得去就行。」

  戴維看著這個老人。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手上的老年斑密密麻麻,指節粗大變形。

  他像一棵老樹,長在這裡,扎了根,不走了。不走了,不是因為這裡好,是因為這裡需要他。他走了,誰給大家做飯?

  戴維不知道馬師傅的飯好吃在哪裡,但研發所的人知道。他們的胃知道。胃不說謊,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他們吃了這麼多年,沒吃膩。沒吃膩,就是好吃。

  (未完待續)(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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