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1章 春寒
軍墾城的春天來得晚。三月了,內地已經桃花滿天,這裡的天山腳下還是一片灰黃。
但陽光不一樣了。冬天的陽光是白的,照在身上冷冰冰的。春天的陽光是金的,落在肩上有了重量,暖洋洋的,像一件棉襖。
葉雨澤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杏樹。枝丫光禿禿的,但他看得到芽苞,鼓鼓囊囊的,像小米粒,要湊近了才能看見。
再過十天,最多半個月,花就開了。每年都是這樣。不管冬天多冷,風多大,到了時候,它就開了。不早一天,不晚一天。
他心裡有個帳本,記著每一年的花期。這些數字沒什麼用,但他就是忍不住去記。記了,就覺得日子有盼頭。
楊革勇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奶茶,冒著熱氣。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襖,深藍色的,趙玲兒給他做的。他不大習慣,脖子縮在領子裡,像只老龜。
「老葉,你猜誰給我打電話了?」
葉雨澤轉過身。「誰?」
「楊威。他說果子溝的路通了。」
葉雨澤愣了一下。「這麼快?」
「快?」楊革勇把奶茶放在桌上,一屁股坐進沙發:
「他在果子溝幹了三個月,人都瘦了一圈。你再不讓他把路修通,他就要睡在工地上了。」
葉雨澤走回來,在對面坐下。「路通了,羊就能運出來了。果子溝的牧民,今年能增收不少。」
楊革勇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呼嚕呼嚕響。
「楊威說,果子溝的牧場比清水河還大,牧民多,羊也多。但路不通,什麼都白搭。」
「現在路通了,下一步就是建冷鏈物流。羊宰了,直接運到廣州,中間不經過批發市場,牧民能多拿三成的錢。」
葉雨澤看著他。「你兒子,比你強。」
楊革勇放下碗。「強就強。我又不嫉妒。」
葉雨澤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楊,你說,楊威這個平台,能做到多大?」
楊革勇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停不下來。停下來,那些牧民就少了一條路。他不會停。」
葉雨澤點了點頭。
窗外,那棵杏樹在風中輕輕晃了晃。風還是冷的,但已經不扎人了。
倫敦,東區碼頭。
楊成龍坐在「基石與翅膀」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堆文件。
他的眼睛盯著那些數字,但腦子裡想的是別的事——
果子溝的路通了。他爸楊威在工地上睡了三個月,瘦了十五斤,把那條爛了十幾年的路修通了。
他拿起手機,給楊威發了一條消息:「爸,路通了?」
回復來得很快:「通了。」
「你瘦了多少?」
「沒瘦。還胖了。」
楊成龍看著那行字,鼻子酸了一下。他爸跟他一樣,都是那種「沒事」的人。
瘦了說沒瘦,疼了說不疼,累了說不累。不是不想說,是不好意思說。他打字:
「爸,等我畢業了,我回去幫你修路。」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是一條語音。他點開聽,楊威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
「兒子,你不用幫我修路。你做你的天馬,我修我的路。咱們爺倆,各干各的。你累了,就回來。爸在。」
楊成龍聽了三遍。他把手機貼在胸口,閉著眼睛。
葉歸根從樓上走下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楊成龍面前。「怎麼了?」
「沒怎麼。」
「你騙人。你眼睛紅了。」
楊成龍揉了揉眼睛。「風吹的。」
葉歸根看了看緊閉的窗戶,沒說話。他在對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爺爺打電話來了。說杏花要開了。」
楊成龍看著他。「讓你回去?」
「讓我回去,也讓你回去。他說,你在外面漂了一年,該回家了。」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回。我回去。」
「晚晚呢?」
「她走不開。天馬正在旺季,訂單多。我一個人回去。」
葉歸根點了點頭。兩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喝著咖啡,誰都沒說話。
窗外的泰晤士河灰濛濛的,流速很慢。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色。
軍墾城,研發所。發動機的第三次試車定在四月。海蓮娜坐在控制室里,面前的屏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
她的金髮已經花白了,紮成一條馬尾,臉上的皺紋很深,但那雙藍色的眼睛還是很亮。
葉海站在試驗台上,戴著安全帽和護目鏡,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燃油系統正常。」他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潤滑系統正常。點火系統正常。可以試車。」
海蓮娜按下啟動按鈕。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像一頭甦醒的野獸。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震得控制室的窗戶嗡嗡作響。屏幕上的數字跳動著。
溫度在上升,壓力在上升,轉速在上升。一切都在設計範圍內。
海蓮娜的手攥緊了桌沿,指節發白。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在漢堡的那個實驗室里。
那時候她也是一樣,攥著桌沿,盯著屏幕,聽著發動機的轟鳴。那時候她的頭髮是金色的,膝蓋是好的,眼睛裡全是光。
「百分之三十推力。」伊萬報告。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百。」
發動機的轟鳴聲達到了頂點,整個研發所都在顫抖。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數據穩定。沒有異常。海蓮娜鬆開了桌沿,深吸了一口氣。
「伊萬,保持百分之百推力,再試十分鐘。」
「明白。」
十分鐘過去了。數據依然穩定。
「停機。」海蓮娜說。
伊萬按下停止按鈕。發動機的轟鳴聲漸漸低下去,最後消失了。控制室里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心跳聲。
對講機里傳來葉海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媽,成了。」
海蓮娜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她睜開眼睛,看著坐在角落裡的葉雨平。「雨平,成了。」
葉雨平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按了按。
海蓮娜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就這麼站著,握著彼此的手,誰都沒說話。
二十多年了,從漢堡到軍墾城,從青絲到白髮,他們一直在做一件事——
讓華夏的飛機裝上自己的心臟。現在,離那天又近了一步。
葉海從試驗台上跳下來,走進控制室。他的臉上全是汗,但眼睛是亮的。
「媽,第三次試車數據比第二次還好。燃燒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二。」
海蓮娜看著他,笑了。「你跟你爸一樣,只知道數據。」
葉海愣了一下。「數據不對嗎?」
「對。但你媽想聽的,不是數據。」
「那是什麼?」
海蓮娜站起來,伸出手,摸了摸兒子的臉。「是你說,『媽,辛苦了』。」
葉海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葉雨平站在旁邊,看著這對母子,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療養院裡,葉萬成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腿上那條灰色的毯子上。
梅花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把梳子,正在給他梳頭。
「萬成,雨平打電話來了。說發動機第三次試車成功了。」
葉萬成的眼睛亮了一下。「數據怎麼樣?」
「比第二次還好。燃燒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二。」
葉萬成點了點頭。「這小子,跟他爹一樣。只知道數據。」
梅花笑了。「像你。你也只知道數據。」
葉萬成愣了一下。「我什麼時候只知道數據了?」
「你當年種樹的時候,天天量樹有多高,長了多少公分。那不是數據?」
葉萬成想了想,笑了。「那是數據。但那棵樹現在還在,長成了大樹。數據沒騙我。」
梅花繞到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萬成,你說,雨平的發動機,能裝上飛機嗎?」
「能。」
「你這麼肯定?」
「因為他是葉家的人。葉家的人,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
梅花握住他的手。
「萬成,你看著他。他會做到的。」
葉萬成點了點頭。
倫敦,希思羅機場。楊成龍拖著行李箱,站在安檢口前面。葉歸根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
「到了給我發消息。」葉歸根說。
「行。」
「別跟你爺爺吵架。」
「我跟他吵什麼?」
「他讓你訂婚,你不想訂。你們肯定要吵。」
楊成龍撓了撓頭。「我不跟他吵。我跟他講道理。」
葉歸根笑了。「你講道理?你那個脾氣,講道理講著講著就變成吵架了。」
楊成龍瞪了他一眼。「你閉嘴。」
葉歸根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飛機不等人。」
楊成龍拖著行李箱,走進安檢口。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葉歸根。
葉歸根站在原地,沖他揮了揮手。楊成龍也揮了揮手,轉過身,消失在人群中。
葉歸根一個人站在安檢口外面,站了很久。然後他掏出手機,給葉雨澤發了一條消息:
「爺爺,成龍上飛機了。明天到。」
回復來得很快:「好。我去接他。」
葉歸根看著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走出機場。外面,倫敦的天灰濛濛的,但他心裡是亮的。
軍墾城,葉家別墅。葉雨澤站在杏樹下面,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
陽光照在樹枝上,那些芽苞鼓鼓囊囊的,像小米粒。再有幾天,花就開了。
楊革勇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老葉,你說,成龍回來,會不會跟你吵?」
葉雨澤笑了。「吵就吵。我跟他爺爺吵了一輩子,也沒吵散。」
楊革勇瞪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跟你吵了?」
「你每時每刻都在跟我吵。」
楊革勇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沒說出來。他站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行。吵就吵。反正也吵不散。」
兩個人站在杏樹下面,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
風停了。春天真的來了。
(未完待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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