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9章 楊威的橋
軍墾城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六點,太陽就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一抹橘紅色,像誰用刷子蘸了顏料,隨意地抹了一道。
楊威站在平台小樓的屋頂上,看著遠處的天山。
雪峰在暮色里變成了深藍色,像一把把倒插在天邊的刀。
他的手機響了。是林小雨。
「楊總,清水河牧場的第三批羊出欄了。品質比前兩批都好,廣州那邊的老闆說要加單。」
「加多少?」
「一年八千隻。」
楊威在心裡算了一下。八千隻,按現在的價格,就是兩千四百萬的銷售額。
加上紅山牧場的六千隻,兩個牧場加在一起,一年就是一億多的流水。這個數字,放在幾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小雨,你盯一下品控。每一隻羊都要過你的手。不合格的,一隻都不能發。」
「明白。」
掛了電話,楊威站在屋頂上,點了一根煙。風吹過來,菸灰被吹散了,火星在暮色里一閃一閃的。
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平台剛起步,什麼都沒有。一塊牌子,幾個人,一間破倉庫。
現在呢?兩個牧場,幾百戶牧民,一年上億的流水。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橋是一磚一瓦砌起來的。急不得,也停不得。
樓下傳來腳步聲。張建疆爬上來,手裡拎著一瓶白酒和兩個紙杯。
「威哥,喝一杯?」
楊威看了他一眼。「你哪來的酒?」
「趙東來從老家帶來的。說是他爹自己釀的,純糧食酒,不上頭。」
張建疆倒了兩杯,遞了一杯給楊威。兩個人站在屋頂上,端著紙杯,碰了一下。
酒很烈,喝下去像一道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威哥,」張建疆擦了擦嘴,「你說,咱們這個平台,能做成什麼樣?」
楊威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不會只是一個賣羊的平台。」
「那它是什麼?」
「是一座橋。聯接牧區和城市,連接牧民和消費者。」
張建疆沉默了一會兒。「威哥,你說話越來越像你爸了。」
楊威愣了一下。「我爸?我爸可不會說這種話。他只會說,『干就完了,別磨嘰』。」
張建疆笑了。「那倒是。楊叔那個人,一輩子都這樣。」
兩個人站在屋頂上,看著遠處的天山。暮色越來越濃,天邊的橘紅色慢慢變成了深紫色,像一塊巨大的綢緞鋪在天上。
「建疆,」楊威突然說,「你說,牧民們信咱們嗎?」
張建疆想了想。「信。但不是一開始就信。是一步一步信的。你幫他們賣出了第一批羊,他們信了。你幫他們修了路,他們更信了。你把孩子的學費解決了,他們就徹底信了。」
楊威點了點頭。他想起哈布力大爺,想起那個趕了三天三夜羊來送他的老人。
哈布力大爺的信,不是用嘴說的,是用行動做的。
他趕了三天三夜的羊,走了幾百公里的路,把羊送到他面前。那不是交易,是信任。
「威哥,」張建疆把紙杯里的酒一飲而盡,「你說,咱們這個平台,能傳到下一代嗎?」
楊威看著他。「下一代?」
「楊成龍啊。你兒子。你不是說他畢業後要回來嗎?」
楊威沉默了一下。楊成龍。他的兒子。在倫敦讀書,自己做了一個叫「天馬」的品牌,賣北疆的手工圍巾到歐洲。
那小子,比他強。不是強在賺錢,是強在心裡有人。
哈布力大爺的那些圍巾,以前一條只賣幾十塊錢。現在呢?賣到歐洲,一條一千多。
這多出來的錢,不是他拿,是那些牧民拿。那小子,心裡裝著別人。
「他回不回來,是他的事。」楊威說,「我把橋修好。他走不走,他自己選。」
張建疆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威哥,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硬。」
「硬怎麼了?」
「硬的人,容易斷。」
楊威沒說話。他把紙杯里的酒喝完,把杯子捏扁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走吧,下去。明天還要去果子溝。」
「果子溝?你去果子溝幹什麼?」
「談合作。那邊的牧場也想加入平台。」
張建疆愣了一下。「果子溝?那地方路都沒通,你怎麼去?」
「開車去。沒路就開出一條路。」
張建疆搖了搖頭,跟著他下了樓。兩個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咚地響,像兩匹老馬在戈壁灘上奔跑。
倫敦,東區碼頭,同一天下午。
楊成龍坐在「基石與翅膀」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天馬」的帳本。
他的眼睛盯著那些數字,但腦子裡想的是別的事——楊威。他爸。那個在軍墾城修橋的人。
他拿起手機,給楊威發了一條消息:「爸,平台最近怎麼樣?」
回復來得很快:「挺好的。清水河牧場的第三批羊出欄了,廣州那邊要加單。」
楊成龍看著那行字,心裡踏實了一些。他又發了一條:「爸,你身體怎麼樣?」
「還行。就是膝蓋有點疼。」
「去醫院看看。」
「不去。沒時間。」
楊成龍看著這行字,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他爸跟他一樣,都是那種「沒事」的人。
疼了不說,累了不說,病了也不說。不是不想說,是不好意思說。
他打字:「爸,等我畢業了,我回去幫你。」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是一條語音。他點開聽,楊威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
「兒子,你不用幫我。你做你的『天馬』,我做我的平台。咱們爺倆,各干各的。但有一條——你累了,就回來。爸在。」
楊成龍聽了三遍。他把手機貼在胸口,閉著眼睛。窗外,泰晤士河灰濛濛的,流速很慢。
但他心裡不冷。因為他知道,八千公里外,有一個人在等他。
那個人不是林晚晚。是他爸。
他睜開眼睛,又發了一條消息:
「爸,我知道了。你膝蓋疼就去醫院看看。別硬撐。」
「行。明天去。」
楊成龍看著那行字,笑了。他知道「明天去」的意思是「不一定去」。但他爸說了「行」,就已經是讓步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帳本。
軍墾城,同一天晚上。
楊革勇坐在葉雨澤的書房裡,手裡端著一碗奶茶,喝得呼嚕呼嚕響。葉雨澤坐在對面,面前的棋盤上擺著一盤殘局。
「老楊,」楊革勇放下碗,「楊威的平台,做大了。」
葉雨澤捏著一枚棋子,在手裡轉了轉。「多大?」
「一年上億的流水。」
葉雨澤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聲。「上億?那不小了。」
「是不小。但他還想去果子溝。」
葉雨澤抬起頭。「果子溝?那地方路都沒通。」
「所以他要開路。」
葉雨澤沉默了一下。「你兒子,像你。」
楊革勇笑了。「不像我。他比我強。我只知道挖油,他知道修路。」
葉雨澤也笑了。「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比。比來比去,累不累?」
「不累。比著比著,就習慣了。」
葉雨澤搖了搖頭,拿起一枚棋子,又落下去。「將軍。」
楊革勇低頭一看,自己的老帥又被逼到了角落,無路可走。
「你什麼時候——」
「在你喝奶茶的時候。」葉雨澤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老楊,下棋的時候別喝奶茶。一喝就輸。」
楊革勇把碗放下,瞪了他一眼。「再來一盤。」
「不來了。太晚了。你該回去了。」
楊革勇站起來,拿起沙發上的外套,披在肩上。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老葉。」
「嗯。」
「你說,楊威的平台,能傳到下一代嗎?」
葉雨澤看著他。「你是說,傳到成龍手裡?」
「對。」
葉雨澤想了想。「能。但不是現在。現在成龍還小,心還在外面。等他飛累了,就會回來。回來的時候,他爸已經把橋修好了。他走上去,就行了。」
楊革勇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了。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那口老鍾滴答滴答地響。
葉雨澤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棋盤。紅方的車已經過了河,黑方的馬還在家裡守著。
他不知道這盤棋誰會贏。但他知道,棋局還在繼續。
而下一盤棋,該輪到年輕人下了。
(未完待續)(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