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2章 兩盤棋
楊成龍在杭州待了三天。
三天裡,他幹了三件事:第一,跟林晚晚把「天馬」下一年的定單捋了一遍。
義大利的買手店從兩百條追加到了五百條,德國的電商平台要推一個「聖誕限定款」,法國的那個時尚博主想簽獨家代理。
第二,去創意園區的展廳看了現場。展廳不大,但每天都有客人來,有買手、有博主、有普通顧客。
林晚晚一個人接待、講解、談價格,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第三,陪林晚晚的爸媽吃了兩頓飯。林爸爸還是話不多,但每頓飯都做了他愛吃的紅燒魚。
走的那天,林媽媽塞給他一個保溫袋,裡面是醬鴨和滷牛肉。
「帶回去給同學吃,別一個人獨吞。」楊成龍接過來,鼻子酸了一下。
飛機落地倫敦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天全黑了,希思羅機場的燈光把整個航站樓照得通亮。
他拖著行李箱走出來,看到葉歸根靠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要跟伊莉莎白她爸吃飯嗎?」
「吃完了。」葉歸根拉開車門,「上車。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從希思羅一路向東,穿過倫敦市中心,又穿出來,最後到了一個楊成龍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倫敦東區的一個碼頭。
說是碼頭,其實更像一片廢棄的工業區。幾棟紅磚倉庫,生鏽的鐵門,破碎的窗戶,牆上塗滿了塗鴉。
泰晤士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河面很寬,水流很慢,對岸是一排亮著燈的住宅樓。
「來這兒幹嘛?」楊成龍下了車,冷風撲面而來。
葉歸根指著河邊的一棟兩層紅磚建築。「我想把『基石與翅膀』的辦公室搬到這裡。」
楊成龍愣了一下。「你以前不是在金融城有個共享工位嗎?」
「不夠用了。」葉歸根往前走,推開那棟樓生鏽的鐵門。
裡面是一個空曠的大廳,挑高足足有五六米,水泥地面,磚牆裸露,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鋼管和木樑。
靠河的那一面牆上有三扇巨大的拱形窗,雖然玻璃髒得看不清外面,但能想像擦乾淨之後,陽光灑進來的樣子。
「以前是個倉庫,二戰的時候存過物資。空了三十年了。」
葉歸根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租金不貴,一年五萬鎊。我打算租三年,重新裝修。一樓做開放式辦公區,二樓隔成會議室和我的辦公室。」
楊成龍轉了一圈,腳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曠的迴響。
他抬頭看著那些拱形窗,窗外是泰晤士河,河面上倒映著對岸的燈光。
「這地方不錯。但你有那麼多員工嗎?你現在不就一個人?」
「馬上就有了。」葉歸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迭的紙,展開,是一張招聘啟事。
「分析師,兩名。投資經理,一名。行政助理,一名。明年三月前到位。」
楊成龍接過那張紙看了看,年薪那一欄寫得不算高,但在倫敦夠用了。
「你哪來這麼多錢?」
葉歸根笑了笑。「北非的項目今年盈利了。不多,十幾萬美金。肯亞的合作社也開始產生現金流了。」
「加上我爸說可以給我匹配一筆跟投資金——我投多少,他跟多少,上限兩百萬英鎊。」
楊成龍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歸根,你這是要干大的?」
葉歸根走到窗前,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透過那塊擦乾淨的地方,能看到泰晤士河對岸的燈光,星星點點的,像一條發光的帶子。
「我爸說過一句話,我覺得有道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他說,二十歲的時候,你要麼做,要麼看。看的人永遠在看,做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楊成龍把那張招聘啟事折好,還給他。「行。你做。我也做。」
「你打算怎麼做?」
「『天馬』明年要開天貓店。」
楊成龍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晚晚算過了,國內市場比歐洲還大。歐洲人買的是故事,華夏人買的是品質。圍巾的質量擺在那裡,純羊毛,手工織,在國內一樣有市場。」
「需要錢嗎?」
「需要。但不是現在。」楊成龍說,「先把歐洲的單子穩住,再開國內渠道。一步一步來。」
葉歸根點了點頭。「你終於不衝動了。」
「我沒不衝動。我只是把衝動用在了別的地方。」
楊成龍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在手裡轉了兩圈:
「你投的那五萬鎊,『天馬』的股份,我按估值算了一下,現在已經值八萬了。」
葉歸根挑了挑眉。「漲了這麼多?」
「義大利那個買手店簽了長期合同,一年五千條。德國那邊也在談獨家代理。明年的銷售額,保底五十萬歐。」
「那後年呢?」
楊成龍把銀行卡收起來,看著他。「後年,我要做到兩百萬。」
葉歸根伸出手。楊成龍握住了。
兩個人的手在空曠的倉庫里握在一起,像兩棵樹在地下扎了根,地面上看不見,但地底下纏得緊緊的。
軍墾城,同一天晚上。
楊革勇坐在葉雨澤的書房裡,手裡端著一碗熱奶茶。
葉雨澤坐在對面,面前擺著一盤象棋,已經下了大半,紅方的車丟了,黑方的馬也被吃了。
「老東西,你這一步走得不對。」楊革勇用下巴指了指棋盤,「炮打隔山,你的炮在這兒,我的卒在這兒,你打不著。」
「我打不著你,你吃得著我嗎?」葉雨澤不緊不慢地挪了一個兵。
「你那兵過不了河。」
「過不過得了,走著瞧。」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盯著棋盤,像兩頭老牛頂在一起,誰也不讓誰。
窗外的星星亮著,書房裡只聽得見棋子落盤的聲音和楊革勇喝奶茶的呼嚕聲。
「成龍打電話來了。」楊革勇突然說。
葉雨澤的手停在半空,沒落下。「說什麼了?」
「說杭州那丫頭的爸媽同意了。訂婚的事,定了。」
葉雨澤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聲。「定了就好。什麼時候辦?」
「明年。具體時間還沒定。」
楊革勇放下碗,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檯燈的光柱里翻滾:
「老葉,你說,我是不是太急了?」
「急什麼?」
「急讓成龍接班。他才二十,書都沒讀完,我就想把油田交給他。萬一他接不住呢?」
葉雨澤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他不在乎。
「你剛才說,你的炮打不著我的卒。」
葉雨澤放下茶杯,「但你沒注意到,你的帥已經在我的馬腳底下了。」
楊革勇低頭一看棋盤,臉色變了。他的老帥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葉雨澤的馬逼到了角落,下一步就要被將死。
「你什麼時候——」
「在你想著成龍接班的時候。」
葉雨澤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老楊,下棋跟做事一樣。你不能只盯著一個地方看。你看左邊,右邊就被人抄了。你看前面,後面就被人端了。」
楊革勇盯著棋盤看了半天,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你是說我讓成龍接班,太著急了?」
「我是說你太盯著成龍了。」葉雨澤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成龍是個好苗子,但他需要時間。你越急,他越慌。你不急,他反而不慌了。」
楊革勇沒說話。
「還有那個丫頭。」葉雨澤轉過身:
「你讓人家跟成龍訂婚,你有沒想過,她也是個人,不是你的棋子?」
楊革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乾裂,指關節腫大。
「我想過了。」他的聲音很低,「所以我把油田的百分之五,轉到了那丫頭名下。」
葉雨澤愣住了。「什麼?」
「百分之五。不多。但夠她一輩子衣食無憂了。」楊革勇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星星。
「她跟了成龍,就是楊家的人。我不能讓她吃虧。」
葉雨澤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這個人,」他終於開口,「有時候像個土匪,有時候像個菩薩。」
楊革勇沒接話,站起來,走到棋盤前,把那枚被逼到角落的老帥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
「這盤棋,我輸了。」他把老帥放回去,「但下一盤,不一定。」
葉雨澤笑了。
「行。下一盤,還是你執紅。」
楊革勇把棋盤上的棋子重新擺好,坐回沙發上,端起那碗已經涼透了的奶茶。
「老葉,」他說,「你說,這兩個小子,以後能把咱們的東西接住嗎?」
葉雨澤想了想。
「接不接得住,是他們的事。給不給,是咱們的事。」
他頓了頓,「咱們把該給的給了,該教的教了,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的了。」
楊革勇點了點頭,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涼奶茶。
「那就給。」他說,「給乾淨。不留了。」
葉雨澤看著他,沒說話。
窗外的星星亮著,亮得刺眼。
書房裡的兩個老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誰都沒再說話。
棋盤上的棋子擺好了,等著下一局開始。
倫敦,第二天上午。
楊成龍坐在宿舍里,面前攤著「天馬」明年的計劃書。
林晚晚昨晚發過來的,整整二十頁,從市場分析到財務預測,從供應鏈管理到品牌推廣,寫得密密麻麻。他看著那些數字,腦子裡轉得飛快。
手機響了。是楊革勇。
「爺爺。」
「在幹嘛?」
「看計劃書。『天馬』明年的。」
「看得懂嗎?」
「有些懂,有些不懂。」
「不懂就問。別裝懂。」楊革勇咳嗽了兩聲,「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我想把油田的百分之五,轉到林晚晚名下。」
楊成龍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
「什麼?」
「百分之五。不多。但夠她一輩子了。」
楊革勇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人家跟了你,不能讓人家吃虧。你爺爺我,這輩子沒虧待過任何人。你也不能。」
楊成龍彎腰撿起筆,握在手心裡,指節發白。
「爺爺,你——你沒跟我說過。」
「現在說了。」楊革勇又咳嗽了兩聲,「行了,掛了。你好好看你的計劃書。」
嘟——嘟——嘟——
楊成龍握著手機,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拿起手機,給林晚晚發了一條消息。
「晚晚,我爺爺想把把油田的百分之五轉到你名下。」
對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是一段語音。他點開聽,林晚晚的聲音在發抖。
「楊成龍,你爺爺瘋了嗎?」
楊成龍看著那行字,笑了。
「他沒瘋。他就是這樣的人。」
「我不要。你跟他打電話,說不要。」
「你自己跟他說。」
「我不敢。」
楊成龍笑出了聲。
「你連我爸都不怕,你怕我爺爺?」
「你爺爺是楊革勇。誰敢不怕?」
楊成龍笑得更厲害了。笑完之後,他給林晚晚發了一條文字:
「晚晚,收下吧。這是我爺爺的心意。你不收,他會不高興的。」
對面沉默了很久。
然後是一句語音,很短,只有兩個字。
「不行!」
楊成龍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倫敦。天灰濛濛的,但有一道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對面的屋頂上,亮得晃眼。
其實他心裡一直有個念頭沒有說,他雖然很愛林晚晚,但爺爺的股份他不想給。
猶豫了很久,還是把電話打了出去:
「爺爺,我不想你把股份轉給林晚晚,因為那不僅是你的,還是楊家的,希望你好好想想。」
楊革勇「哈哈」大笑,說了句:「真長大了。」就掛了電話,他楊革勇什麼時候會拿女人這樣當回事兒?他只是想看孫子的態度。
楊成龍沒有愧疚,這個跟愛情無關,因為那是爺爺的,不是他的,如果林晚晚想要天馬,他會毫不猶豫,但爺爺的不行。
他拿起計劃書,繼續看。
數字還是那些數字,但看起來不一樣了。
因為那些數字後面,有一個人,在八千公里外,跟他一起在算。
那個人叫林晚晚。
那個人,是楊革勇親自選的人。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雲開始散了。
(未完待續)(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