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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8章 鴻門宴

  王嘉銘約的地方在梅費爾,一棟喬治亞風格的聯排別墅,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盞黃銅壁燈和一個門牌號碼。

  楊成龍到的時候,下午兩點五十八分,提前了兩分鐘。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按了門鈴。

  葉歸根在街對面的一輛黑色轎車裡坐著。墨鏡戴上了,帽衫的帽子也拉起來了,看起來像個等活兒的黑車司機。

  但他的手放在口袋裡,握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個撥號界面,號碼已經按好了——999。

  門開了。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白人男僕,面無表情,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楊先生?這邊請。」

  楊成龍跟著他穿過一條走廊,走廊兩邊掛著油畫,畫的是歐洲宮庭的場景,穿著蓬蓬裙的貴婦和戴著假髮的貴族,色彩濃艷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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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盡頭是一扇白色的門,男僕敲了敲,裡面傳來一個聲音:

  「進來。」

  門推開,裡面是一間寬敞的客廳,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把整個房間烤得暖烘烘的。

  落地窗前放著一張紅木書桌,桌後坐著一個年輕人——王嘉銘。

  他比楊成龍記憶中瘦了不少。去年在晚宴上見到的王嘉銘,是一個精壯的、眼神銳利的商人。

  現在坐在書桌後面的這個人,臉頰凹陷,眼窩深陷,皮膚白得不正常,像是一年沒曬過太陽。

  但他穿得很好——一件深藍色的羊絨西裝,裡面的襯衫是白色的,領口別著一對金色的袖扣。

  「楊成龍,」王嘉銘沒有站起來,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楊成龍沒坐。他站在書桌前,雙手插在口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王嘉銘。

  「你找我什麼事?」

  王嘉銘笑了。那笑容掛在瘦削的臉上,像一張紙被折了一下,折出幾道深深的紋路。

  「別緊張。就是聊聊天。」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煙盒,抽出一支煙,點上。煙霧裊裊地升起來,在他蒼白的臉上繞了一圈:

  「你嘴角怎麼了?跟人打架了?」

  楊成龍沒回答。

  「年輕人,火氣大。」王嘉銘把菸灰彈進一個水晶菸灰缸里。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愛打架。後來打不動了。身體不行了。」

  他咳嗽了兩聲,聲音很空,像是從一口枯井裡傳上來的。


  楊成龍看著他咳嗽的樣子,心裡的那股火突然不那麼旺了。

  不是因為他怕了,而是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事——王嘉銘是真的病了。

  不是裝的。那種蒼白,那種凹陷,那種咳嗽的聲音,裝不出來。

  「你找我到底什麼事?」楊成龍又問了一遍。

  王嘉銘止住咳嗽,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抬起頭。

  「你認識劉子軒吧?」

  楊成龍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沒動。「認識。」

  「他跟你有過節?」

  「算不上過節。就是不太對付。」

  王嘉銘笑了。「不太對付?他在倫敦被你懟了兩次。第一次在聚會上,你讓他下不來台。」

  「第二次在酒吧里,你那個姓葉的朋友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罵得跟孫子似的。這叫『不太對付』?」

  楊成龍沒說話。

  「劉子軒那個人,心眼小。」

  王嘉銘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你得罪了他,他不會善罷甘休。他找上我,想讓我幫忙。但我不打算幫他。」

  楊成龍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不值得。」

  王嘉銘靠在椅背上,「劉子軒是個紈絝,成不了大事。幫他,浪費我的時間。」

  「我找你,是想跟你說清楚——我跟劉子軒不是一夥的。他跟巴赫提亞爾搞的那些事,跟我沒關係。」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壁爐里的火噼啪作響。

  「那你跟誰是一夥的?」楊成龍問。

  王嘉銘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誰都不是一夥的。」

  他說,「我是一個病人。我在這裡養病,不想摻和任何事。你回去告訴葉歸根——王嘉銘不惹他,讓他也別惹王嘉銘。」

  楊成龍盯著他看了幾秒,想從他的眼睛裡找到撒謊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什麼都看不到。

  「行。」楊成龍轉身要走。

  「等一下。」王嘉銘叫住他。

  楊成龍回過頭。

  「你嘴角的傷,是巴赫提亞爾的人打的?」王嘉銘問。

  「是。」

  「他還會來找你的。」王嘉銘說,「這個人,不撞南牆不回頭。你小心點。」

  楊成龍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王嘉銘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苦澀的東西。

  「因為我欠葉歸根一個人情。」

  楊成龍愣了一下。「什麼人情?」

  「你問他。他知道。」

  王嘉銘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走吧。該說的都說了。」

  楊成龍走出那棟別墅,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快步穿過街道,拉開那輛黑色轎車的車門,坐進去。

  葉歸根摘下墨鏡,看著他。「怎麼樣?」

  楊成龍把王嘉銘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最後那句「我欠葉歸根一個人情」,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葉歸根聽完,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很久。

  「王嘉銘欠我人情?」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楊成龍沒聽過的困惑,「我怎麼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葉歸根皺著眉頭:

  「我跟他總共沒見過幾次面。上一次是去年,在晚宴上,他替他表弟李明出頭,說了一堆不痛不癢的話。後來就再也沒聯繫過。」

  「那他為什麼說欠你人情?」

  葉歸根想了很久,搖了搖頭。「不知道。但他既然這麼說了,至少說明一件事——他不站在劉子軒那邊。」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在撒謊?」

  「因為他沒必要。」

  葉歸根說,「他如果真的跟劉子軒是一夥的,今天就不會約你見面。他約你見面,就是想撇清關係。至於他說的是不是真的,我們查一下就知道了。」

  葉歸根掏出手機,給疤臉發了一條消息:

  「查一下王嘉銘過去一年的醫療記錄。他在倫敦哪個醫院看病,什麼病,主治醫生是誰。」

  發完之後,他看著楊成龍。

  「你呢?你感覺怎麼樣?」

  楊成龍摸了摸嘴角的紗布。「感覺他快死了。」

  「快死了?」

  「臉色白得嚇人,瘦了很多,說話的時候喘不上氣。不像是裝的。」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他真的快死了,那他說的那些話,可信度就高了。」

  葉歸根說,「一個快死的人,沒必要撒謊。」

  車子發動了,往宿舍的方向開。楊成龍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街道從梅費爾的豪宅變成蘇荷區的酒吧,又從酒吧變成大學區的書店和咖啡館。


  「歸根,」他突然說,「你說,王嘉銘說的那句『他還會來找你的』,是什麼意思?」

  葉歸根想了想。「意思就是,巴赫提亞爾不會善罷甘休。他背後有劉子軒撐著,手上有錢,有人。這次打輸了,下次還會來。下次不來,下下次也會來。」

  「那我們就一直等著?」

  「不等。」葉歸根說,「我們去找他。」

  「找他?去哪找?」

  「不是去找他本人。是去找他的軟肋。」

  葉歸根轉過頭,看著楊成龍,「巴赫提亞爾在倫敦待了快一個月了。他來倫敦,不只是為了找你麻煩。他在倫敦有事做。」

  「什麼事?」

  「還不知道。但疤臉在查。」

  車子在宿舍樓下停住。楊成龍下了車,正要往樓里走,突然停下來。

  「歸根,」他說,「你說,王嘉銘欠你人情。會不會是跟你爸有關?」

  葉歸根愣了一下。「我爸?」

  「你爸不是幫過很多人嗎?也許在什麼地方,幫過王嘉銘。」

  葉歸根想了想,搖了搖頭。「我爸幫過的人太多了。他自己都記不清。但王嘉銘是王氏集團的公子,他需要我爸幫什麼?」

  「不知道。」楊成龍說,「但你可以問問你爸。」

  葉歸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紐約是早上,葉風應該剛起床。

  他撥了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

  「爸。問你一件事。」

  「說。」

  「王嘉銘說欠我一個人情。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知道。」葉風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去年,王嘉銘在倫敦查出了胰腺癌。早期,但需要馬上手術。英國的醫療體系排期太長,他等不了。」

  「我幫他聯繫了美國的專家,在MD安德森做的手術。手術很成功。他覺得欠我一個人情。」

  葉歸根握著手機,愣了兩秒。

  「他得了胰腺癌?」

  「早期。手術切除後恢復得不錯。但需要長期休養。所以他休學了。」

  葉風頓了頓,「這件事,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你知道了就行,別說出去。」

  「知道了。」

  掛了電話,葉歸根看著楊成龍。


  「王嘉銘得了胰腺癌。我爸幫他聯繫了美國的醫生。」

  楊成龍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所以,」他終於開口,「他說欠你人情,是真的。」

  「是真的。」

  「那他今天說的那些話——不站在劉子軒那邊——也可能是真的?」

  葉歸根點了點頭。「可能是真的。但不一定是。一個快死的人,不一定說真話。有時候,正因為快死了,才更會說謊。因為他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楊成龍看著葉歸根,突然覺得這個人有時候冷靜得讓人害怕。

  「歸根,你這個人,」他說,「想得太多。」

  「想得多,活得久。」葉歸根推開車門,下了車。

  兩個人走進宿舍樓。電梯裡,楊成龍看著自己在電梯鏡子裡那張臉——

  嘴角的紗布,左臉的淤青,頭髮亂得像鳥窩。

  「歸根,」他說,「你說我是不是太衝動了?」

  「是。」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葉歸根想了想。「衝動是你的毛病,但也是你的武器。關鍵是別用錯地方。該沖的時候沖,不該沖的時候,你讓腦子走在拳頭前面。」

  電梯到了。門開了,兩個人走出去。

  楊成龍掏出鑰匙開門。門打開的瞬間,他愣住了。

  漢斯站在客廳中間,手裡拿著一根擀麵杖,腳邊是一個被打翻的花瓶。

  他的對面,站著一個穿黑西裝的壯漢——正是昨晚跑掉的那個保鏢。

  兩個人對峙著,誰都不敢先動。

  「怎麼回事?」楊成龍一步跨進去,擋在漢斯前面。

  那個保鏢看到楊成龍,臉色變了。他往後退了一步,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扔在地上。

  「巴赫提亞爾讓我送來的。」

  然後他轉身,推開窗戶,跳了出去。

  這裡是一樓。他落在窗外的花壇里,滾了一圈,爬起來跑了。

  楊成龍沒追。他蹲下來,撿起那個信封,拆開。

  裡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林晚晚站在杭州的「天馬」展廳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奶茶,正在跟什麼人說話。陽光很好,她笑得很開心。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杭州。西湖區。創意產業園。楊成龍,你小心點。」

  楊成龍握著那張照片,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憤怒到極點的那種顫抖。


  他把照片遞給葉歸根。

  葉歸根看了一眼,臉色沉了下來。

  「他動不了你,就去動林晚晚。」葉歸根的聲音很冷,「這個人,沒有底線。」

  楊成龍轉過身,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把美工刀。

  他把刀片推出來,又收回去,推出來,又收回去。咔嗒,咔嗒,咔嗒。

  「成龍。」葉歸根走到他面前,「你別衝動。」

  「我沒衝動。」楊成龍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我很冷靜。」

  他放下美工刀,掏出手機,撥了林晚晚的號碼。

  「晚晚。你聽我說。這幾天,不要一個人出門。不要去展廳。下班了直接回家。如果有人跟著你,馬上報警。」

  電話那頭的林晚晚沉默了五秒。

  「楊成龍,出什麼事了?」

  「有人想拿你威脅我。但你別怕。我已經安排了人,明天就到杭州。」

  「安排了人?誰?」

  「我爺爺的人。從軍墾城過去。」

  林晚晚又沉默了幾秒。

  「楊成龍,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別做傻事。」

  楊成龍握著手機,沒有回答。

  「你聽到沒有?」林晚晚的聲音提高了,「別做傻事!」

  「聽到了。」楊成龍說,「我不做傻事。」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上,低著頭,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微微起伏。

  葉歸根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樣子,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成龍。」

  「嗯。」

  「這件事,我來處理。」

  楊成龍抬起頭,看著葉歸根。

  「你怎麼處理?」

  葉歸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看著照片裡笑得很開心的林晚晚。

  「巴赫提亞爾想玩。我們就陪他玩。但玩什麼,怎麼玩,什麼時候玩——不能讓他定。要讓我們定。」

  楊成龍站起來,一米八幾的身高,站在葉歸根面前,像一座塔。

  「歸根,你說,什麼時候該打?」

  葉歸根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快了。」

  窗外,倫敦的天又陰了。烏雲壓得很低,壓在屋頂上,壓在樹梢上,壓在兩個人的心上。

  風開始颳了。

  暴風雨要來了。

  (未完待續)(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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