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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6章 醫館與馬場

  軍墾城的春天來得很慢。

  

  已經是三月了,雪還沒化完,但陽光已經暖了。屋檐下滴著融化的雪水,滴答滴答,像時鐘在走。

  葉雨澤推開醫館的門,一股中藥味撲面而來。小周正在打掃衛生,看到他進來,趕緊放下掃帚。

  「師父,今天有三個預約的。老劉頭說腰又有點不舒服,張家的媳婦要複查,還有李廠長介紹的一個新病人。」

  葉雨澤點點頭,放下藥箱,開始準備。

  這個醫館開了快一年了,生意不溫不火,但每天都有幾個病人。

  葉雨澤不指望賺錢,就是圖個有事做。那些老兄弟老鄰居,有個頭疼腦熱的,都願意來找他。

  扎幾針,開幾副藥,聊幾句天,比去醫院排隊強。

  第一個來的是老劉頭。

  這老頭今年七十多了,是軍墾城的老戶,當年跟著葉萬成一起開荒的。腰是老毛病了,年輕時候累的,老了就找上門來。

  「小葉啊,我這腰又不行了。」老劉頭趴在床上,唉聲嘆氣,「昨兒個搬了袋面,一下就閃了。」

  葉雨澤按了按他的腰,問了幾句,取出銀針。

  「劉叔,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重東西別自己搬。你兒子呢?」

  老劉頭訕訕地笑:「他在廠里忙,我不想麻煩他。」

  葉雨澤搖搖頭,開始扎針。

  一針下去,老劉頭哎喲一聲。

  「疼?」

  「不疼,酸。酸得舒服。」

  葉雨澤繼續扎。幾針下去,老劉頭長出一口氣。

  「小葉,你這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比醫院那些年輕大夫強多了。」

  葉雨澤笑笑:「別瞎說。我這是老師教得好。」

  老劉頭趴著,突然問:「小葉,你說我這腰,還能撐幾年?」

  葉雨澤愣了一下:「怎麼這麼問?」

  老劉頭沉默了一會兒,說:「老了,沒用了。干點啥都幹不了,淨給人添麻煩。」

  葉雨澤扎完最後一針,坐在他旁邊。

  「劉叔,你這話我不愛聽。你當年開荒的時候,一天能挖多少方土?」

  老劉頭想了想:「最多的時候,一天能挖三方。」

  「那是多少年輕小伙子都比不上的。」葉雨澤說,「你現在老了,干不動了,但你當年乾的那些活,養活了那麼多人。軍墾城能有今天,有你一份功勞。」


  老劉頭沒說話,但眼眶有點紅。

  葉雨澤拍拍他的肩。

  「好好養著,別瞎想。腰好了,還能去公園遛彎,還能跟老夥計們下棋。日子長著呢。」

  老劉頭點點頭。

  送走老劉頭,第二個病人來了。

  是張家的媳婦,產後調理。這姑娘生完孩子半年了,一直沒恢復好,氣血兩虛,臉色蠟黃。

  葉雨澤給她把了脈,開了幾副藥,又叮囑了幾句飲食起居。

  姑娘聽完,問:「葉叔,我這還能好嗎?」

  葉雨澤看著她,認真道:「能。但你得聽我的,按時吃藥,好好休息,別操心太多。」

  姑娘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我婆婆老說我矯情,說她們那會兒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幹活了。」

  葉雨澤嘆了口氣。

  「你婆婆那會兒是什麼年代?現在是什麼年代?不一樣。你別聽她的,身體是自己的。」

  姑娘嗯了一聲,拿著藥方走了。

  葉雨澤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第三個病人是個新來的,李廠長介紹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馬,從外地來的,說是失眠好幾年了,吃了很多藥都不管用。

  葉雨澤給他把了脈,又看了看舌苔,問了些情況。

  「你平時工作壓力大吧?」

  老馬點點頭:「做生意的,哪能沒壓力。這幾年生意不好做,愁得睡不著。」

  葉雨澤想了想,開了個方子。

  「這個方子你先吃一周。一周後複診。另外,我給你說幾個穴位,晚上睡前自己按按。太沖、神門、內關,記住了?」

  老馬點頭。

  葉雨澤又補了一句:「還有,別老想著生意。錢是賺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老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葉大夫,您這話,比藥還管用。」

  葉雨澤也笑了。

  送走老馬,已經是中午了。

  小周做了飯,兩人簡單吃了點。吃完飯,葉雨澤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門突然被推開,楊革勇的大嗓門就進來了。

  「老葉!快跟我走!」

  葉雨澤睜開眼,看他一臉焦急:「怎麼了?」

  「馬!我那匹小馬駒出事了!」


  葉雨澤二話不說,拎起藥箱就跟他走。

  楊革勇的馬場在城東,占地不小。兩人趕到的時候,那匹小馬駒正躺在地上,喘著粗氣,四條腿不停地蹬。

  楊革勇蹲在旁邊,急得滿頭大汗。

  「早上還好好的,剛才突然就這樣了。老葉,你快看看!」

  葉雨澤也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馬駒的眼睛半閉著,腹部鼓脹,嘴裡流著涎水。

  「吃壞東西了?」他問。

  楊革勇搖頭:「不可能。我餵的都是最好的料。」

  葉雨澤想了想,問:「它最近有沒有亂跑?」

  楊革勇愣了一下:「前兩天好像跑出去過一趟,很快就回來了。」

  葉雨澤點點頭,從藥箱裡拿出幾根銀針。

  「老楊,按住它。」

  楊革勇雖然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還是照做。他力氣大,一把按住馬駒的腦袋。

  葉雨澤找准穴位,一針紮下去。

  馬駒嘶鳴一聲,掙扎得更利害了。

  「按住!」葉雨澤說。

  又是一針。

  第三針紮下去,馬駒突然安靜下來。然後,它猛地抬起頭,吐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楊革勇一看,臉色變了。

  那堆東西里,有塑膠袋,有包裝紙,還有一塊不知道哪來的破布。

  「這……這是……」

  葉雨澤收起銀針,站起來。

  「它亂跑的時候吃的。這些東西堵在胃裡,消化不了,就出事了。」

  楊革勇看著那堆垃圾,氣得直罵娘。

  「我他媽非要把圍欄修高點不可!」

  葉雨澤笑了:「修圍欄之前,先謝謝你這馬命大。要是再晚半天,神仙都救不了。」

  楊革勇這才回過神來,一把抓住葉雨澤的手。

  「老葉,謝了!」

  葉雨澤甩開他:「行了行了,別肉麻。去拿點水來,給它喝。」

  楊革勇屁顛屁顛地跑去拿水。

  葉雨澤蹲下來,看著那匹小馬駒。它吐完之後,精神好多了,正用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葉雨澤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小傢伙,命大。」

  小馬駒蹭了蹭他的手。

  從馬場回來,葉雨澤又去了一趟療養院。


  劉向東今天精神不錯,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到葉雨澤進來,他招招手。

  「雨澤,過來坐。」

  葉雨澤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老師,今天怎麼樣?」

  劉向東笑了:「還能怎麼樣?等死唄。」

  葉雨澤搖搖頭:「您這話說的。」

  劉向東看著遠處的天,突然問:「你那醫館,開得怎麼樣?」

  葉雨澤說:「還行。每天都有幾個病人。」

  劉向東點點頭:「有沒有遇到什麼難治的?」

  葉雨澤想了想,把老馬的失眠症說了。

  劉向東聽完,問:「你怎麼治的?」

  葉雨澤把方子說了一遍。

  劉向東點點頭:「思路對了。但還可以加點別的。」他說了幾個藥名,葉雨澤一一記下。

  「老師,」葉雨澤突然問,「您當年為什麼要學醫?」

  劉向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為什麼?因為想救人唄。」

  他看著遠處的天,慢慢說:「我年輕的時候,見過太多人病死。沒錢治,沒藥治,就只能等死。那時候我就想,要是我能治病,就好了。」

  他轉過頭,看著葉雨澤。

  「你呢?你為什麼學醫?」

  葉雨澤想了想:「一開始是我爸讓我學的。後來學著學著,就喜歡上了。」

  劉向東點點頭。

  「挺好。喜歡就好。」

  兩人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劉向東突然說:「雨澤,你知道嗎,你是我教過的學生里,最有悟性的一個。」

  葉雨澤愣住了。

  「但你不是走得最遠的那個。」劉向東說,「你去做生意了,一去就是幾十年。我還可惜過。」

  葉雨澤沒說話。

  「但現在我不可惜了。」劉向東看著他,「你雖然沒一直行醫,但你做的事,救的人,比行醫還多。軍墾城那麼多人的飯碗,是你給的。那些跟著你乾的人,日子過好了,病就少了。」

  他笑了。

  「所以,你也是救人。用另一種方式。」

  葉雨澤眼眶有點熱。

  「老師……」

  劉向東擺擺手。

  「行了,別煽情。回去好好開你的醫館。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葉雨澤點點頭。

  從療養院出來,葉雨澤又去了楊革勇的馬場。

  那匹小馬駒已經完全好了,正在雪地里撒歡。楊革勇站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老葉,你看!它好了!」

  葉雨澤走過去,看著那匹小馬。

  「起名字了嗎?」

  楊革勇愣了一下:「還沒。你起一個?」

  葉雨澤想了想:「叫『鐵頭』吧。命硬。」

  楊革勇笑了:「行!就叫鐵頭!」

  鐵頭聽到有人叫它,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繼續撒歡。

  葉雨澤和楊革勇站在旁邊,看著它跑來跑去。

  「老楊,」葉雨澤突然說,「你說咱們這日子,是不是挺好?」

  楊革勇想了想:「好。有馬養,有病看,有棋下,有酒喝。還有什麼不好?」

  葉雨澤點點頭。

  是啊,還有什麼不好?

  兩人站在夕陽下,看著那匹小馬駒在雪地里奔跑。

  風吹過來,有些冷,但心裡暖。

  晚上,葉雨澤回到醫館,小周還沒走。

  「師父,您回來了。有個病人下午來過,說想預約明天。」

  葉雨澤看了看預約本,上面寫著一個名字:王德福。

  「王德福?誰介紹來的?」

  小周說:「他自己來的。說是腰疼,好多年了,聽說您手藝好,想來看看。」

  葉雨澤點點頭。

  「行,安排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王德福來了。

  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瘦高個,走路有點駝背。一進門就笑呵呵的。

  「葉大夫,久仰久仰。」

  葉雨澤讓他坐下,問了幾句,然後開始檢查。

  王德福的腰確實有問題,是老傷了。葉雨澤問他怎麼傷的,他說年輕時候乾重活累的。

  葉雨澤給他扎了幾針,又開了幾副藥。

  王德福走後,小周問:「師父,這人怎麼樣?」

  葉雨澤想了想,說:「人不錯,就是心事重。」

  小周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葉雨澤笑了:「從他眼睛裡看出來的。他笑呵呵的,但眼睛裡有東西。」

  小周佩服地看著他。

  下午,楊革勇又來了。

  「老葉,下棋!」

  葉雨澤看看預約本,下午沒病人,就點點頭。

  兩人擺開棋盤,開始廝殺。

  楊革勇今天狀態不錯,第一盤就贏了。

  「哈哈!我終於贏你一回了!」楊革勇得意洋洋。

  葉雨澤笑笑:「運氣好。」

  「什麼運氣?是真本事!」

  第二盤,楊革勇又贏了。

  他更得意了:「老葉,你今天不行啊!」

  葉雨澤還是笑笑。

  第三盤,楊革勇輸得很慘。

  他瞪著眼:「這怎麼回事?」

  葉雨澤慢悠悠地說:「前面兩盤是讓你高興高興。第三盤才是真格的。」

  楊革勇氣得直瞪眼,但眼裡有笑意。

  兩人喝著茶,聊著天。

  「鐵頭今天怎麼樣?」葉雨澤問。

  楊革勇眼睛一亮:「好著呢!今天跟著馬群跑了一大圈,一點事沒有。我看它那勁頭,明年就能配種了。」

  葉雨澤點點頭。

  「對了,楊軍那孩子,學騎馬學得怎麼樣?」

  楊革勇笑了:「學得快!才一個月,就能自己騎了。這小子,有天賦。」

  葉雨澤看著他,心裡有些感慨。

  以前楊革勇說起楊威,總是唉聲嘆氣。現在說起楊軍,眼睛都是亮的。

  「老楊,」葉雨澤說,「你這晚年,不錯。」

  楊革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不錯。有你陪著下棋,有馬養著,有兒子閨女在跟前。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傍晚,葉雨澤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楊革勇說:「明天還來?」

  葉雨澤點點頭:「來。上午有病人,下午下棋。」

  「行。」

  葉雨澤走出醫館,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照在「雨澤堂」的牌子上,鍍了一層金色。

  他笑了笑,轉身往家走。

  回到家,玉娥已經做好了晚飯。


  「今天怎麼樣?」玉娥問。

  葉雨澤坐下,拿起筷子。

  「還行。看了幾個病人,給老楊的馬扎了針,下午下了幾盤棋。」

  玉娥笑了:「你這退休生活,比上班還忙。」

  葉雨澤也笑了。

  「忙點好。不忙,人就要廢了。」

  吃完飯,葉雨澤坐在沙發上看書。是一本新出的中醫典籍,劉向東推薦的。

  看著看著,手機響了。

  是楊威打來的。

  「葉叔,我爸在您那兒嗎?」

  葉雨澤說:「不在。在他自己家呢。」

  楊威鬆了口氣:「那就好。我剛才打電話沒人接,擔心他出什麼事。」

  葉雨澤笑了:「他能出什麼事?八成是在馬場忙著呢。」

  楊威也笑了:「也是。葉叔,我爸最近怎麼樣?」

  葉雨澤想了想:「挺好。身體好,心情也好。楊軍那孩子,他特別喜歡。」

  楊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就好。葉叔,謝謝您。」

  葉雨澤愣了一下:「謝我什麼?」

  「謝您陪著他。」楊威說,「我爸這人,嘴硬,但心裡苦。有您陪著,他好受多了。」

  葉雨澤心裡一暖。

  「行了,別煽情。你好好忙你的。你爸這邊,有我呢。」

  掛斷電話,葉雨澤坐在那兒,愣了一會兒。

  窗外,軍墾城的夜色溫柔。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遠處,楊革勇的馬場亮著燈。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在那兒走動。

  葉雨澤笑了。

  這一輩子,有這麼個兄弟,值了。

  第二天一早,葉雨澤又去了醫館。

  王德福又來了,這次是複診。

  「葉大夫,您的藥真管用!我這腰舒服多了!」

  葉雨澤給他把了脈,又扎了幾針。

  扎完針,王德福突然問:「葉大夫,您這醫館,能看心病嗎?」

  葉雨澤愣住了。

  王德福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兒子,三年前沒了。從那以後,我就睡不著覺。天天想他,想得睡不著。」

  葉雨澤看著他,心裡有些酸。


  「怎麼沒的?」

  「車禍。」王德福說,「他才二十五歲,剛結婚,媳婦還懷著孕。」

  葉雨澤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王大哥,你坐這兒,聽我說幾句話。」

  王德福坐下。

  葉雨澤說:「你兒子沒了,你難過,應該的。但你還有兒媳婦,還有孫子。你得替他們活著。」

  王德福眼眶紅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過不去這個坎。」

  葉雨澤想了想,說:「我給你介紹個人。他叫楊革勇,養馬的。心胸比較豁達。你去找他聊聊。」

  王德福愣住了。

  葉雨澤拿出手機,給楊革勇打了個電話。

  「老楊,有個朋友想找你聊聊。你馬場有空嗎?」

  楊革勇說:「有。讓他來吧。」

  王德福走後,葉雨澤坐在醫館裡,很久沒動。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年輕時候,那些跟著他幹的人,有些已經不在了。想起那些艱難的日子,那些熬過來的日子。

  他想起劉向東說的話:「你也是救人。用另一種方式。」

  也許,這就是他的方式。

  不是開藥,不是扎針,是把那些需要幫助的人,送到對的地方。

  那天下午,楊革勇打來電話。

  「老葉,那人來了。我們聊了一下午。」

  葉雨澤問:「怎麼樣?」

  楊革勇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容易。但他會好起來的。」

  葉雨澤點點頭。

  「那就好。」

  掛斷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天很藍,雲很白。

  日子還長。(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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