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5章 地獄迴響
無數漆黑的惡魔虛影在那片虛空中瘋狂涌動,像一鍋煮沸的瀝青,一團被攪動的墨汁,它們的輪廓模糊、扭曲、不斷變化,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什麼都不像。
但它們的眼睛是清晰的。
猩紅、亮得刺眼、像炭火一樣的眼睛,密密麻麻地嵌在那片黑暗裡,像夜晚的星星。
不過星星是靜的,這些眼睛是動的。
它們轉動著,閃爍著,死死盯著那道裂縫,盯著裂縫這邊的血肉,盯著裂縫這邊鮮活的生命力。
地獄裡的嘶吼聲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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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無數餓魂在同一時刻發出的、積攢了無數年、壓抑了無數年、終於看到了出口的飢餓嘶吼。
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是從魂體深處爆發出來的。
它穿透了那道裂縫,灌進了每一個永生者的耳朵里——不,不是耳朵,是靈魂。
那聲音里有渴望,有瘋狂,有無盡的飢餓,永恆的絕望。
它像一把錐子,扎進永生者的靈魂深處,扎得他們混身發抖。
伊芙跪在了地上。
不是害怕,是激動。
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她的右眼裡湧出了淚水,不是渾濁的膿液,是清澈、透明、像水晶一樣的水珠。
水珠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
她張嘴想說話,但喉嚨被堵住了。
用力咳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出來:「死亡的氣息!我聞到了!是冷的!是空的!是什麼都沒有的!」
她笑著,哭著,渾身顫抖著,像個瘋子,像個聖徒,像在沙漠裡走了無數年終於看到了水源的旅人。
凱恩站在肉堆上,仰著頭,張著嘴讓那股從裂縫裡漏出來的死亡氣息灌進他的喉嚨。
他的氣管是破的,那道從脖頸處貫穿的割傷還沒有癒合,氣息從傷口進去,從嘴巴出來,又從嘴巴進去,從傷口出來。
他不覺得冷,不覺得疼,只覺得充實。
這種充實不是吃飽了的那種充實,是靈魂終於找到了歸宿的那種充實。
他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這個。
不是死,是能讓他死的存在。
那存在就在裂縫後面,在黑暗中,在那些猩紅的眼睛裡,他張開殘缺、布滿傷疤的雙臂,像要擁抱那道裂縫。
「來吧!吃掉我!讓我死!」他的聲音從割裂的喉嚨里擠出來,嘶啞,破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周圍人的耳朵里。
「我等了二十年!割了二十年!疼了二十年!今天,我要你們來吃我!把我嚼碎,把我咽下去,把我變成你們的一部分!我不要存在了!我什麼都不要了!」
祭壇周圍的永生者爆發出更加瘋狂的歡呼。
他們朝著那道裂縫撲去,不顧自己殘缺的身體,不顧腳下的碎石和爛肉,不顧前面的人擋住了路。
有的人摔倒了爬不起來,就用下巴撐著地面往前蹭。
有的人被踩了,被壓了,被推倒了,也不叫,不罵,不哭。
他們只是往前爬,往前擠,往前撲,他們要把自己送進那道裂縫,送到那些惡魔的嘴邊。
「吃掉我!讓我死!」同樣的嘶吼從無數張嘴裡同時發出。
有男聲,有女聲,有老人的沙啞,有年輕人的尖銳。
它們混在一起像一首歌,一首沒有旋律、只有絕望和狂熱的歌。
歌聲響徹天地,響徹灰白色的天幕下,響徹乾裂的硬土上,響徹每一個永生者的靈魂深處。
裂縫又擴大了一些,從手指寬擴到了手掌寬。
更多的地獄氣息從裂縫裡湧出來,冷得刺骨,空得讓人發慌。
那些惡魔的虛影更加清晰了,它們的輪廓不再是模糊的黑煙,而是有了一些形狀——尖銳的骨刺、彎曲的利爪、張開的巨口、流淌著涎水的獠牙。
它們的猩紅眼睛亮得像一盞盞紅燈,密密麻麻地嵌在那片黑暗中,像天上的星星,但比星星更密集,更刺眼,更瘋狂。
老莫從肉堆上滑了下來。
他不是走下來,是滾下來的。
他沒有了四肢,只能用軀幹和頭部在肉堆上翻滾。
肉堆上的碎肉和膿血沾了他一身,糊在他那層乾癟、發黑的皮膚上,像給他穿了一件暗紅色的衣服。
他滾到祭壇邊緣停住了。
用下巴撐著石板,把身體翻過來,仰面朝天。
他看著那道裂縫,看著裂縫後面那些瘋狂的猩紅眼睛,笑了。
他的嘴咧開了,露出裡面僅剩的幾顆發黑的牙齒,牙齒上沾著乾涸的血痂和膿液。
「我等了六十二年。」他開口道。
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那道裂縫說話。
「六十二年!你們知道六十二年有多長嗎?不是天數,不是月數,是疼的次數,每時每刻都在疼,每一秒都在疼,疼到骨頭裡,疼到靈魂里,疼到我忘了不疼是什麼感覺。」他頓了頓,喉嚨里湧上一口膿痰,他咽下去了。「今天,我不想再疼了!你們來吧,吃了我,我把我的骨頭都獻給你們,我把我的肉都獻給你們,我把我的靈魂也獻給你們!我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
伊芙從祭壇的另一邊爬了過來。
她爬得很慢,膝蓋骨在地上磨,磨出一道道白痕。
她爬到老莫旁邊,停下側頭看著他。
她的右眼亮得詭異,左眼窩裡流著膿液,膿液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老莫的臉上。
老莫沒有躲,也沒有擦。
他任由那些膿液滴在自己臉上,像在接受某種祝福。
伊芙開口了,聲音嘶啞但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挖出來的。
「我沒有去傳教之前,把自己關在地下室里關了十三年,不是別人關我的,是我自己關的。我不敢見人,因為我太臭了,太醜了,太噁心了。我恨這個世界,恨上帝,恨我自己。」
「但我最恨的是我死不了,我試過很多種方法都死不了,現在,我不恨了。因為我知道,我能死了!」
「不是我自己死,是它們來吃我!它們吃了我,就沒了。我不用再聞自己的臭味,不用再看自己的爛肉,不用再聽自己的呻吟,什麼都沒了。」她笑了。
笑著,哭著,哭著,笑著。
眼淚和膿液混在一起從那隻完好的右眼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凱恩從肉堆上跳了下來,單腿跳到老莫和伊芙旁邊。
他用鐵管撐著地,低頭看著這兩個人。
一個是把自己拆成零件的枯骨獻祭者,一個是把自己爛成神跡的血肉狂信徒。
他認識他們,不是以前認識,是現在認識。
在這個祭壇上,在這個時刻,所有人都是親人。
因為他們都有同一個目的,同一個渴望,同一種瘋狂、偏執、不可動搖的信念——他們要擁抱死亡!
凱恩抬起頭,看著那道裂縫,裂縫又擴大了,從手掌寬擴到了小臂長。
那些惡魔的虛影已經擠到了裂縫口,它們用利爪扒著裂縫的邊緣,用尖牙啃著裂縫的壁,用魂體撞擊著裂縫的兩側。
它們的猩紅眼睛離人間更近了,近到能看清眼球表面的血絲,能看清瞳孔深處的飢餓,能看清那一片瘋狂到極致、只有進食一個念頭的虛無。
凱恩伸出手,朝著那道裂縫。
他的手指是殘缺的,指甲是黑色的,手背上全是傷疤,但他伸得很直,很堅定。
「來吧,我等不及了!」
祭壇上,所有永生者都伸出了手。
他們有的缺手指,有的缺手掌,有的缺整條手臂。
但他們伸出了能伸出的那一截,他們朝著那道裂縫,朝著那些猩紅的眼睛,朝著那一片漆黑的地獄,伸出了迎接之手。
「吃掉我!」
「讓我死!」
「終結這該死的永生!」
這些聲音輕的,重的,沙啞的,尖銳的混在一起,像一首歌,一首唱了無數年、終於唱到了最後一個音符的歌。
那是死亡帶來的愉悅之歌,安息之歌!
廢棄祭壇上空,那道黑色的裂縫還在不停地延展。
它不是一下子炸開的,是像被人從裡面用指甲一點一點摳開的。
裂縫邊緣的規則碎片像碎玻璃一樣豎著,鋒利得能割破靈魂。
蒼白色的灰霧原本凝固在天幕下,像一層厚厚的舊棉絮,壓了無數年,動都不動一下。
現在它們被從地獄溢散出來的刺骨死寒攪得四處翻湧,像一鍋被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朝著四面八方擴散。
地獄虛空之內,數以億萬計的無實體餓魂惡魔同時抬起了頭。
如果它們有頭的話。
它們的魂體是一團團漆黑、半透明、像被揉皺的黑布一樣的虛影。
沒有五官,沒有四肢,沒有軀幹,只有一團模糊的輪廓。
但那些輪廓里嵌著猩紅的眼睛,密密麻麻,有的兩三隻,有的十幾隻,有的上百隻。
這些眼睛亮得刺眼,像燒紅的炭,快要炸開的燈泡。
生命的氣息順著裂縫流淌進來了。
那是從人類世界逸散出來的、無數永生者身上剝落的細胞碎片和殘魂粉末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不是香味,是腥的,腐的,黏糊糊的,像放了好幾天的肉湯。
但惡魔們聞到了。
不是用鼻子聞,是用靈魂聞。
那氣味鑽進它們餓了一萬年的魂體裡,像一根燒紅的鐵棍捅進了凍成冰的豬油里,滋啦一聲炸開了!
此前被困無數年的大惡魔率先躁動。
馬拉卡在地獄的東南角,那團比周圍餓魂黯淡許多的漆黑虛影猛地膨脹了一圈。
它的喉嚨——那道永遠張著的、裂到胸口的巨大裂口,猛地湧出一股黑霧,黑霧裡裹著細碎的靈魂碎片,像火山噴發時的火山灰。
它的三隻猩紅眼睛同時亮到極致,眼球表面那些細密的裂紋里滲出了暗紅色的光。
它不再嘶吼了,因為嘶吼浪費力氣。
它要攢著力氣,攢著那口氣去沖那道裂縫。
無數年,它撞了那道屏障無數年,每一次撞都撞得魂體碎裂、意識模糊。
它以為永遠撞不開。
現在屏障自己裂了,它不需要撞了,它只需要爬。
爬過去,穿過那道裂縫,到人間去吃那些鮮活的生命力。
它的魂體開始移動,不是飄,是爬。
它把魂體壓扁,像一條蛇一樣貼著地獄的虛空底部往前蹭,蹭得很慢,因為它的魂體太碎了,每蹭一下,就有碎片從身上掉下來。
碎片飄在身後,像一條長長的尾巴。
凱爾索斯在地獄的西北角。
它的魂體本來就稀薄,現在更稀了,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那些零散的、拳頭大小的靈魂碎片在黑煙里飄著,像被攪碎了的豆腐腦,凝不起來。
它的十幾顆猩紅小光點忽明忽暗,像快沒電的燈泡。
但它也在動。不是整體在動,是碎片在動。
每一塊碎片都朝著裂縫的方向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飄著飄著就散了,散了又重新聚攏。
那些碎片之間沒有聯繫,它們只是憑著同一個本能,往同一個方向走。
傳播而來的『禁忌知識』刻在每一塊碎片裡,不需要大腦,不需要意識,不需要完整的自我。
碎片知道就夠了。
萊薩拉在地獄的最深處,那片寒冰最濃的地方。
它的魂體被凍成了一坨,像一塊被冰封了萬年的凍肉。
那些嵌入魂體的冰晶從裡到外把它扎了個透,像一隻被琥珀封住的蟲子。
但它感覺到了裂縫裡漏進來的那一絲溫暖。
不是真正的溫暖,是生命的氣息帶來的、相對於地獄死寒來說不那麼冷的一點溫度。
那溫度滲進它的魂體,冰晶開始融化。
不是從外面化,是從裡面化。
從魂體最深處開始,一絲一絲地化。
冰晶化成水,水又被它乾涸的魂體吸收。
它動了一下,這一下很小,只是魂體表面的一層虛影顫動了一下,但它動了,無數年沒動過,現在動了。
維拉斯在地獄的正中央,那團龐大到臃腫的漆黑虛影像一座山一樣橫在那裡。
它早就瘋了,瘋到沒有理智,沒有意識,只有飢餓。
飢餓像一團火,從它魂體的最深處燒出來,燒得它渾身發抖、翻滾、扭曲。(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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