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終不似

  又是一日黃昏，夕陽西下，橙紅色的光落在宛如仙境的山野間，溫暖又不刺眼。

  兩個小鬼依偎在一起。

  童聲小鬼不再是之前小圓球模樣，在沉穩小鬼的幽鬼之力滋養下，她勉強恢復到之前的模樣，但相應的，沉穩小鬼也變得十分虛弱。

  兩個魂體在夕陽中若隱若現。

  「如果我們還能聞到，現在的空氣應該非常好聞，一點也不乾燥，而是微微濕潤的，不只是呼吸，只是身處其中就會感到舒適。」

  他說話的速度相比之前明顯放緩了，應該是受到幽鬼之力衰弱的影響。

  童聲小鬼久久沒有回應，他偏頭看去，瞬間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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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醒！醒醒！」

  「聽得到我說話嗎？！」

  童聲小鬼埋怨地打了個哈欠，「以前總是嫌我吵，現在你也很吵誒……」

  她的聲音相比之前也有變化，不再充滿活力，而像打蔫的花朵、沒有生機。

  她睡眼朦朧地看清眼前之人的神情，這才嚇了一跳。

  「你不是哭了吧…別哭啊？我睡個覺而已有什麼好哭的……」她嘟嘟囔囔卻見眼前鬼魂果然收斂了傷心之色。

  開口就是與清秀的模樣格格不入的硬邦邦回應，「你知道以你現在的情況，睡著很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童聲小鬼心虛地低下頭，「可是困了總要睡覺嘛……」

  沉穩小鬼提高聲音強調，「我們鬼是不需要睡覺的，人才需要睡覺。」

  「山中所有鬼，只有你困了會睡覺，你最好現在就改掉這個壞毛病，我真怕…」

  「怕什麼？」童聲小鬼睜著求知的大眼睛。

  沉穩小鬼扭過頭背對她，低低道：「…怕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四下安靜了許久，童聲小鬼這才笑道：「可是這一天總會發生的，你不要傷心嘛……」

  聽著她撒嬌一樣的話，沉穩小鬼更覺得難過，話鋒一轉，他提起前段時間的事。

  「你到底為什麼要幫那個小黑，總不可能是幫他撿了幾次果子你就喜歡上他了？」

  「什麼喜歡不喜歡，你在說什麼呀？」童聲小鬼顯然被這話嚇住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死的時候年紀應該很小？要不然也不至於在這山中飄了好幾年還是小孩一樣的聲音。」

  「是。」沉穩小鬼伸出透明的手指點在童聲小鬼的額頭，「你就是個小蘿蔔頭。」

  童聲小鬼胡亂揮著手抵抗，氣惱道：「總之才不是喜歡！」

  「那是因為什麼？」

  童聲小鬼沉默了很久，「可能是因為…」

  「他和我們不一樣，他還有無限的可能。」

  沉穩小鬼聽後一時也說不出話。

  童聲小鬼輕輕道：「我們註定是要消散的，無論用什麼樣的方法延長存在的時間，我們也沒辦法改變這一點，可人不一樣。」

  「哪怕是陷入絕境的人、必死的人，他們總可以做到許多事，不像我們只是幾抹遊魂，什麼也做不了。」

  「就像你說的，做人可以聞到潮濕舒適的空氣、可以摸到動物軟軟的皮毛、可以感受到又暖又明亮的日光照到身上的感覺，做人多幸福啊…即使我已經死去這麼久了，我也依然能想像那是多麼幸福的感覺……」

  「變成鬼這些就都感受不到了，如果世上真的有神，那作為幽鬼的我們，一定是被神拋棄的孩子。」

  「小黑…」童聲小鬼輕輕道：「他還有很多可能性，他未來一定可以過得比現在更好的。」

  「我把我的力量分給他，總覺得…」她憧憬地望著天邊越來越鮮艷、紅的像血一樣的夕陽，「當我不存在了，日光照到他身上的時候，也同樣會照耀到我。」

  「那時候我一定會感受到溫暖吧……」

  沉穩小鬼側過頭，偷偷擦去眼淚，「笨蛋…你忘了小黑自己說過，他根本就不喜歡太陽，他和你不一樣，他討厭被陽光曬到的感覺。」

  童聲小鬼聞言露出幸福的微笑，「可這就是人活在世上美好的地方呀。」

  「我非常非常喜歡太陽，小黑不喜歡太陽，可太陽會同等地照在我們身上。」

  她用稚嫩的聲音冷靜道：「這個世界上幾乎沒有多少平等的東西，人有高低貴賤，畜生也分三六九等。」

  「即使是在玄門，舉世艷羨的清修之地，也會產生一層層的惡意。」

  「但就是在這樣完全不可以用平等來形容的世界…」

  這一刻，童聲小鬼臉上的笑容遠比天邊的夕陽動人。

  「我還是可以和所有人一樣，享受到太陽照耀到身上的感覺、聞到花香和青草的味道，感受到帶有水汽的空氣微微濕潤，這就是我覺得非常幸福非常幸福的事了。」

  沉穩小鬼鼻尖一酸，再也止不住痛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痛苦、悲憤又無力。

  童聲小鬼眼中也有淚、她自己都不知道緣由的淚水。

  「…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和我一樣感受到幸福，為什麼你卻覺得悲傷呢……」

  沉穩小鬼滿臉淚痕，緩緩回頭看著童聲小鬼。

  「…我不是為我而哭……」

  「我是為你而哭。」

  童聲小鬼一怔，沉穩小鬼將她抱進懷裡。

  兩個靈魂緊緊相擁。

  「…像你這麼容易滿足的笨蛋…為什麼會想著自戕呢？刀劃開皮膚的時候得有多疼啊？難道那個時候你不喜歡太陽了嗎……」

  *

  夕陽西下，一座枯墳荒草叢生，乾枯發黃的顏色幾乎要和昏黃的日光融為一體。

  小女孩睜著大眼睛看著沉默站在墳前的女人。

  「娘親，你為什麼每年都要走好多好多的路來這裡呢，這裡面是你認識的人嗎？」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原本低著的頭顱，緩慢地看向了天空。

  太陽又要落下了，她喜歡的時間又要過去了呀。

  明年她得來的比今年更早一些，這樣才能多陪陪她。

  女人這樣想著，臉上的神情才柔和了許多，她回身下蹲對著小女孩柔聲道。

  「是哦，小土包裡面住著娘親認識的人，她和囡囡你一樣，是個很可愛很可愛的小朋友。」

  「囡囡最喜歡娘親，這個小朋友和囡囡一樣的話，為什麼不像囡囡一樣陪著娘親呢？」

  女人聞言輕笑一聲，眼中滿是悲傷。

  「因為這個小朋友有更喜歡的人哦。」

  稚嫩的童音：「原來是這樣，那她喜歡什麼呀？」

  「她喜歡太陽…」女人溫柔地將女孩的視線引向天空，「還有在她眼中和太陽一樣的人——」

  「她的哥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