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何為人悲歡離合

  正如鎖魂鏈毫不猶豫地洞穿了聖女的身體，聖女一刻也沒猶豫地調動瑩白咒文不停洞穿著魔主的身體。

  刺目的紅從魔主身體裡噴濺，落在聖女的眼睫上，她卻連眼睛也沒眨一下，繼續面無表情地折磨魔主。

  壓抑到死寂的歇斯底里，使她的模樣看上去都帶著瘋狂。

  但這兩個行為還是存在不同的。

  冉冉也是剛剛才發現，聖女身上被鎖魂鏈洞穿的傷口正在以極快的速度癒合，反觀魔主……

  他身上被瑩白咒文穿過的血洞並沒有半點癒合的跡象，血止不住地從他身體裡滲出來，浸染了華貴的黑袍後滴滴答答地落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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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非他身著黑衣，此刻渾身的衣袍定是一片鮮艷的血色。

  秦思翊踉蹌著從虛空跌落，他身上還有被鎖魂鏈洞穿的傷口，和魔主一樣，正不住地往外流著血，但他仍然掙扎著、跌跌撞撞跑向聖女。

  「…殿下三思……」他抓著聖女的衣擺苦苦哀求。

  聖女不為所動，甚至看也沒看秦思翊一眼，「他要殺我，這是他應得的。」

  秦思翊不住地搖頭，虛弱的模樣像一朵衰敗的花，「…我只怕殿下您日後會後悔……」

  後悔？聖女沒有在第一時間否定，她斂眸抿唇片刻才低頭看向跪在她腳邊的秦思翊。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個永遠熱烈如火的人蒼白到如此境地，可即便這樣，他望著她的眼神也沒有發生絲毫變化，仍舊是那種……

  把她當做全世界的眼神……

  聖女抬頭看了眼魔主，忽然厭惡地皺起眉頭。

  「我忽然有些討厭這樣的情感了。」這會讓她覺得…她負擔不起，即便那是她從前最想要的。

  魔主撫掌大笑，身影在瑩白符文的照映下開始透明，「很好，很好！」

  瀕死之態卻做出這樣的行徑，實在讓人毛骨悚然。

  就連冉冉都以為魔主還留有什麼後手，可以在與聖女的這場較量中取勝，誰料魔主只是強忍著包含整座無山之力的符咒纏身，邁著帶血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聖女。

  冉冉恍惚間想起谷凡曾對她語帶艷羨地說過，整座無山是魔主以彼岸天的力量雕刻成現在的形狀，是魔主送給彼時還是嬰孩的聖女的禮物。

  誰能想到十幾年之後，耗費魔主心血的無山卻成了聖女施展陣法的基石。

  而這陣，竟是用來殺他的。

  魔主一開始對聖女明明寵溺到那種程度，今日怎麼又會因為一個「同類」就對聖女揮劍相向呢……

  這無論如何也是說不通的。

  下一秒，冉冉從魔主口中得到了答案。

  聖女目光冷然，魔主卻是面帶笑意地走到了聖女面前，他望向聖女的眼神里，竟帶著某種毛骨悚然的欣慰。

  「不管用什麼方式……你總得學會這一課……「

  聖女聞言一怔，雙眉隨即不可置信地擰起，「你在說什麼？」

  但魔主只是憐愛地看著她，「從小到大，我教過你很多道理，你自幼聰慧，從來一點就通，但唯獨在七情六慾上……」

  「你怎麼也學不會。」

  魔主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那時只對聖女一個人展露的標誌性笑容，但這次，聖女卻只能看到魔主雙唇間刺目的紅色。

  這個笑容再也沒有曾經熟悉的感覺。

  魔主費力地喘息一聲，瑩白符文還在他身體裡流轉，他看上去痛苦極了。

  「……乖乖，你若是沒有七情六慾，又該怎麼做好一個人呢……」

  聖女整個人似乎靜止了，自她手心傾瀉而出的靈氣也停歇不動，整個無山法陣隨之陷入停滯。

  魔主看著聖女的眼睛裡滿是慈愛，「你從那么小那么小一點，我就看著你長大，若你終其一生也無法享受身為人的悲歡離合…那我這個收養人…是不是太不稱職了……」說吧他咳嗽著笑起來。

  冉冉看著，只覺得眼眶一陣陣發酸。

  魔主甚至不敢自稱養父或者父親，面對聖女這樣獨特的孩子，臨死之際，他也只用收養人自稱。

  聖女聲線冷然，可仔細去聽就能發現她的聲音在抖。

  「所以你今天做的一切……根本不是為了逼我在你和沈晏溫之間選擇？」

  魔主的笑容更加溫柔，「……傻瓜，我都說過了…你能發現你能為之堅定的人事物，我高興還來不及…」

  「那就是你身為人而存在的意義……」

  魔主顫抖著將手撫上聖女的臉龐，「…說明你有在好好活著呀……」

  冉冉看見聖女低著頭，雙唇在輕輕合開，可她的聲音太小，她聽不見她在說什麼。

  在場應該只有魔主聽得清，但在這樣的彌留之際，無論聖女說什麼，魔主應該都會包容地接受。

  直到聖女不斷重複著提高聲音，眾人這才知道她是在罵魔主。

  

  「……混帳…混帳…混帳！」

  「我有說過需要你教我嗎？！不需要！」

  聖女恨恨地抬頭，原本清明的雙眼已經一片通紅，她不管不顧地推攘著魔主，「你變回來！變成以前的樣子！」

  「我不需要你教我這些，什麼七情六慾都是狗屁！你變回來，你像以前那樣，我也像以前那樣！」

  魔主明明承受著那麼大的痛楚，但他的神情卻柔和至極，他緩緩搖頭，溫柔又堅定地拒絕著聖女。

  無能為力。

  這是瀰漫在聖女周身的絕望的來源，淚水從她的雙眸中滾落。

  「我以前明明也活得好好的……我根本不需要改變……我不要這些……你回來好不好……」

  「傻孩子…以前的你從來不知道快樂，也不知道悲傷，你只是存在於這世間，像一具行屍走肉，但你沒有真正地活著，而且你知道的…」

  魔主輕輕撫著聖女的眉眼，像小時候哄睡啼哭的聖女那樣，「已經回不去了。」

  聖女停下法陣的時間太遲，魔主身上的傷勢已經沒辦法再癒合。

  動用無山大陣，聖女是真的下了死手。

  冉冉看著，徹底明白了之前數次感受到的怪異之處：魔主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殺聖女，他只是在用他的生命，教會她人生最重要的一課，同時也是最後一課。

  這代價太慘烈，產生的效果也太沉重，聖女大概此生都不會忘記做為人的意義。

  當世第一的修為、為所欲為的性格，這樣毫無限制的聖女卻從未真正體驗過身為人的快樂與痛苦。

  正是因為她從未明白過身為人的意義，自然也就不會覺得生命是多珍貴的東西。

  無論聖女多麼強大，在通曉情慾方面，她無異於一個剛剛出生、連啼哭也未曾學會的嬰兒，魔主的所做所為就相當於在一個嬰兒面前，以一個聖人的姿態自刎。

  這對嬰兒來說無疑是恐怖的，可也會讓她永遠也無法忘卻。

  以後每當她因為無邊的修為而對人命漸漸產生輕視時，魔主滿身鮮血死在她面前的模樣，就會從她情感蒙昧初醒的陰影里探出，時時刻刻提醒她——何為人。

  若聖女永遠也無法懂得這一點，那無論她多麼強大，這個世界總有容不下她的那一天。

  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這才是魔主真正的目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