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鑄天庭（二十六）

  「不好……我的思維……好像在變慢！「

  

  「我想不起陣法口訣了……「

  「我怎麼忘了……我的名字……不，我還沒有忘，但……但我想不起師父教給我的東西是什麼了……「

  乾夏一座座城池中，無數修士、學者、工匠同時發出驚恐的聲音。

  只因為，那些原本刻在自己腦海之中，日夜都在使用的知識，正在被一根根無形的絲線從大腦中抽出，順著那操縱命運的蛛絲流向那尊白玉蜘蛛，再傳送到蛛後頭頂的那一枚「道果「中！

  從天子學宮之中鑽研經義的儒士，到工坊里鍛造神兵的匠人；從戰場之上正在推演軍勢的將領，到田間研究靈植嫁接的農官！

  人族神城的範圍之內。

  所有人的智慧都在被一絲絲抽離，化為那些紫黑色蛛絲上流動的光點。

  一名猿臂蜂腰的壯漢的工匠正對著半成品的神兵發楞，手中的鍛錘「噹啷「一聲墜地。

  他看著眼前的金屬，腦中一片空白，竟想不起自己方才要鍛造什麼，甚至連這金屬的名字都模糊成了一團迷霧！

  一名風水師癱倒在地，雙目失焦，手中捏著的羅盤滑落在地。

  他剛剛還在引動龍脈地力為城牆加固防護大陣，此刻卻連最簡單的聚靈陣的布法都憶不起分毫，仿佛那些人族辛苦積累起來的知識，從未存在於他的生命中。

  乾夏萬民的頭頂之上，那些此前被風水殿勉強牽制的命運絲線，此刻竟化作了一道道細小卻鋒利的「智慧之針「，無聲地扎入他們的天靈，將思維的火花一點一點地抽出、掠奪！

  「這，就是蛛後，真正的道果力量嗎——以命運為網，掠奪眾生的智慧、感悟……」

  白玉京之中，王語嫣的臉上十分地蒼白。

  「人族最為強大的乃是智慧，讓那些弱者都為之恐懼……因此，他們想要將人族絞殺。「

  蛛後的聲音充滿了冷笑，迴蕩在整片天穹之上。

  她口中的弱者，自然是指「諸神」，更準確地昔日對於人族動手的那些真神！

  「然而，在本後眼中，人族的智慧，乃是最為寶貴的財富。將人族豢養，讓其領悟天地規則，再將其匯聚到本後的道果之中……一切人族智慧，都不過是本後的道果之資糧。「

  「什麼，蛛後，竟然能夠掠奪我人族的智慧？」

  此言一出。

  即便乾夏眾多的人傑，也忍不住臉上大變！

  人族之所以能夠走到現在，靠的就是人族的「智慧「。

  從上古先民結繩記事、觀星定歷，到如今神城之中陣法推演、靈植嫁接、神兵鍛造……一切成就皆源於此。

  如今，這一尊頂級的真神竟然對人族的「智慧「出手，這無異於要直接斬斷人族的根基。

  如果說，人族的智慧沒了，人族與那些渾渾噩噩的野獸何異？

  「不，不要。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觀自在菩薩，行……」

  「我……是誰？」

  一時間，神城之中哀聲四起。

  有人瘋狂翻找手邊的典籍，試圖記起自己方才還爛熟於心的口訣；有人抱頭蜷縮在地，口中喃喃念著某些殘缺的片段，卻又在下一刻徹底遺忘；更有修為淺薄的人雙目呆滯，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已模糊！

  「以眾生的智慧作為資糧……諸神，就是如此來豢養自身的嗎？「

  就在這一股絕望瘋狂地蔓延之際，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那聲音並不洪亮，甚至帶著幾分儒雅的溫和，卻奇異地穿透了滿城悲鳴，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聲音之中似乎有一種力量，讓那些正在被抽離的思緒，微微一頓。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人族神城最為核心建築「天子學宮「上空，一道青衫身影緩緩升起。

  其看起來不過中年模樣，面容清癯，雙鬢微霜，一雙眼睛卻如同深淵古井般沉靜而明亮。

  立於虛空之上，沒有去看蒼穹中那隻遮天蔽日的白玉蜘蛛，而是微微低頭，望向神城之中那些茫然失措的人族子民。

  目光所及之處，那些正在流失記憶的學子、工匠、將領，心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安定——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極深極深的地方，被輕輕點亮了！

  「是陽明先生……陽明先生出關了！「

  有人認出了那道身影，聲音顫抖，帶著絕處逢生的激動。

  天子學宮「祭酒」，王陽明。

  這一名昔日大明朝的「末代聖人」，乃是這一座匯聚了萬族的神城的「定海神針「。

  乾夏立國九百年，軍務府鎮守邊疆、政務府運轉民生，而天子學宮，則是整個人族文明的薪火相傳之所。

  祭酒之位等同於軍務、政務兩府首腦，可見其分量！

  此刻，王陽明立於虛空，緩緩抬起右手。

  隨著其心念運轉，頭頂之上，一輪明月驟然升起——

  那一輪明月並非實體，而是由無數細密的、溫潤的光點凝聚而成，每一粒光點之中都仿佛蘊含著某種深邃的道理！

  那是「格物致知「的求索，是「知行合一「的踐履，是「致良知「的明悟。

  更是那是王陽明一生心血所凝，是他自龍場悟道以來、數百年修行沉澱而成的「心學明月·道果「！

  明月初升，清輝灑落。

  光芒所至之處，那些扎入人族天靈的「智慧之針「寸寸崩解，紫黑色的絲線被清輝洗鍊之後，化作點點金色光雨，倒流回每一個人的識海之中！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一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那些被命運絲線給抽走的記憶、口訣、技藝，竟像是被一股溫和的力量牽引著，原路返回。

  壯漢工匠猛地瞪大了眼睛，彎腰撿起地上的鍛錘，看著手中的半成品神兵，脫口而出。

  「是'百鍊迭鋼法'……我想起來了！」

  風水師同樣從地上爬起，羅盤入手，指針飛速旋轉，他失聲喊道。

  「地脈走勢……歸元聚靈陣……我全記起來了！甚至，有新的領悟……「

  神城之中，到處都是興奮的語氣。

  甚至有不少人在這一刻福至心靈，腦中那些原本滯澀多年的修行關竅忽然貫通。

  當場頓悟，修為與技藝獲得了突破！

  「嗯，汝之道果……有些意思！」

  蒼穹之上，蛛後的六隻複眼齊齊亮起，第一次仔細打量著這個從天子學宮走出的人族男子。

  「以心照見天地規則，通曉其理，萬世不易……竟然能以人心之中本具的規則感悟，來抗衡本後的『奪慧之針』？」

  「一名新晉的人族真神，竟然能夠做到這種程度？「

  蛛後見多識廣，自然一眼看穿了王陽明凝聚出的「道果」的本質。

  王陽明自身「心學之道「，根基在於「心即理「——天地規則並非外在於人的冰冷法則，而是本就具足於每一個人的本心之中。

  所謂「致良知「，便是讓人向內體認、喚醒這份與生俱來的規則感知力，從而洞察天地規則，感悟一切事物存在道理！

  這份力量之所以能對抗蛛後的奪慧，是因為蛛後掠奪的是「已知之理「。

  那些已經被領悟、被總結、被記錄下來的具體智慧與知識，但王陽明喚醒的，卻是人心之中更深層的東西——

  體悟規則的本能、感知大道的人族自身天賦！

  那是一個人從蒙昧走向開智時，第一次仰望星空、第一次觸摸火焰、第一次問出「為什麼「時，心中那一閃而過的悸動。

  那是任何外力都無法真正奪走的東西。

  因為那不是一個具體的口訣、一段清晰的記憶，而是一種屬於人族這一個種族的「本能」。

  即便蛛後抽走了一個人腦中所有的知識，只要那份「求知的初心「還在，他便能重新領悟、重新積累、重新地創造！

  這種「內明外顯「的力量，與蛛後「外求而占「的大道看起來天然地「克制」。

  「原來如此……「

  蛛後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汝之道，並非給予眾生智慧，而是喚醒他們本具的規則感應。一個外求而占，一個內明而顯……「

  她忽然笑了。

  那笑聲在蒼穹之上迴蕩，冰冷中透著某種貪婪。

  「人族小輩，你可知你我的道果，頗為契合……「

  「織命之道，以萬族已知之理為資糧。心學之道，以眾生求理之心為根基。一個重'知'，一個重'求'。若合一，便是'已知'與'求知'的統一……「

  王陽明立於明月之下，神色不動，淡淡道。

  「好！好一個人族小輩，竟能一眼看穿本後所想。既然如此，你該當知道——你的道果，本後勢在必得！「

  蛛後笑聲更盛。

  頭頂之上那一輪「明月明月」驟然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清輝萬丈，如潮水倒卷，迎向那漫天紫黑鎖鏈！

  這是「道爭「——兩枚道果在大道層面的直接碰撞。

  每一縷道韻的交鋒，都在攪動著天地間最本源的規則。

  天穹之上，清輝與紫潮交替翻湧，時而演化出漫天星辰，時而崩塌為虛空混沌，大片空間被道韻沖刷得扭曲變形，整片天幕都在龜裂！

  蛛後的法則鎖鏈密密麻麻纏上明月，每一根都帶著獨特的吞噬之力，試圖將王陽明的道果撕扯、分解、納入自身。

  王陽明頭頂之上「心學道果」散發的清輝則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地滲透進紫黑鎖鏈的縫隙之中，將其中禁錮的智慧碎片一點一點剝離、釋放！

  「這……果然如此，汝之道果真是讓本後驚喜……「

  蛛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容，她的複眼之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個畫面，她的「織命道果「與王陽明的「心學道果「，在極致碰撞之中，竟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紫黑色的「知識之海「與明金色的「求理之心「糾纏在一起，如同太極雙魚般緩緩旋轉！

  「當'已知之理'與'求理之心'合一……你我二人之中任何一人若能將對方道果吞併融合，便可凝出一枚凌駕於二者之上的全新道果——准至尊！「

  她猛然看向王陽明，六隻複眼之中同時爆發出最貪婪的光芒！

  「人族小輩，歸順於本後，本尊可以讓你成為我麾下的神庭第一神將——你我道果相合，共踏准至尊之境！

  「屆時萬族皆為臣屬，天地大道由你我共掌！「

  王陽明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闔目，然後睜開。

  下一刻，頭頂之上的「心學」道果散發的力量，更為狂暴猶如一把「鑿子」，要將蛛後的'「道果」給碾碎！

  「我要這天，再也遮不住我的眼，我要這地，再也埋不住，我的心，我要這漫天的神佛，都煙消雲散……」

  蒼穹之上，那一道青衣文士的身影，猶如仗劍而行，心念所知，蛛後道果演化的眾多攻擊，被一一地消解……

  「既然如此。那麼，本後就只能夠強取了……」

  蛛後的聲音，變得冰冷。

  原本，如果王陽明願意主動交出「道果」，她可以獲得十分完整的道果……但是，這一名人族真神拒絕……

  那麼，她就只能夠強勢奪取了……

  即便，如此一來，很可能讓道果破碎，但殘留的道韻也足夠讓她更進一步！

  「嗡、嗡、嗡……」

  天穹之上，蛛後的六隻複眼同時亮起，每一隻眼中赫然都映現出一枚完整的道果！

  那些道果大小不一、顏色各異，有的如琥珀般晶瑩，有的如墨玉般深沉，有的如火焰般熾烈——

  「什麼，蛛後竟然擁有這麼多枚的道果？」

  這一幕，讓永恆之地，眾多的生靈都為之窒息，一名真神竟然凝聚如此多的道果？

  這如何應對。

  「不要亂了道心……，從命運神女來看，這應當並非她本身道果，而是從別人身上奪取的……」

  賈詡搖頭，穩定軍心。

  確實如此，這「六大道果」，都是蛛後在在無盡紀元之中，吞噬無數文明、獵殺別的真神之後，從對方身上剝離出來的！

  此刻，更是，盡數被她納入自身體系之中，如同蛛網上懸掛的戰利品！

  六枚完整形態的道果綻放光華，紫黑色的道韻如同潮水般湧出，化作億萬條粗如蛟龍的法則鎖鏈，朝著王陽明頭頂那輪明月絞殺而去！

  「小輩，本後的資糧是數十萬年積累、覆滅了數百文明底蘊——你憑什麼與我爭？「

  來自於蛛後的力量暴漲，明月之上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痕，清輝被紫潮不斷壓縮。

  王陽明，落入了下風。

  並不奇怪，他的道果畢竟只凝聚了數百年，與蛛後十萬年的積累相比，底蘊差距太大……更重要的是，對方直接動搖了「六大道果」，如今王陽明相當於「以一敵六」！

  「先生……在敗退？「

  下方無數人族修士瞪大了眼睛，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陽明確實在退。

  他的身形微微後仰，頭頂之上的「心之明月·道果」被道韻衝擊得寸寸崩碎，明月表面的裂紋越來越多。

  但這一刻，他的眼中忽然泛起了一絲笑意。

  「你錯了。「

  王陽明口中低聲說。

  「什麼？「

  蒼穹之上，蛛後微怔。

  「你說，你的資糧是十萬年積累、數百文明底蘊——「

  王陽明開口，卻不是攻向蛛後，而是目光看向了下方整座人族神城。

  看向了，天子學宮之中那些正在仰望天穹的教員、看向了街道之上那些剛剛恢復記憶的工匠、灑向了城牆之上那些重新握住兵刃的將士、千家萬戶之中那些驚魂未定的幼童學子——

  「——但你不知道，乾夏九百年薪火相傳，每一個求道之人心中那一盞不滅的心燈，便是我的資糧。「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

  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整片天穹——

  「我這一生，從一介凡人走到今日，只教會了世人一件事——「

  「你心頭那一閃而過的光亮，便是你與禽獸草木不同的地方。那便是你為人之所以為人的根。「

  「如今，有人要拔掉這根。她以為奪走口訣、奪走技藝、奪走你腦中一切記得住的東西，你便不再是你了——「

  「可她不知道，那一點'想要知道'的心，是奪不走的。因為你只要還活著一天，只要還仰望星空一天，只要還對著天地問一聲'為什麼'——「

  「那一點心火，便會在灰燼之中重新亮起來。「

  「而這，正是她最怕的東西。「

  「所以——「

  王陽明猛地抬頭，雙目亮如寒星。

  「就讓我們，亮給她看！「

  「是，老師！」

  所有心學子弟，同時感受到了一股滾燙的力量從心底湧起，那不是被人給予的智慧，而是被喚醒的、本自具足的「求理之心「！

  神城內外，無數人闔上雙目。

  胸中赫然有一團灼熱化作點點明光，自行離體而出，向著天穹升騰。

  從天子學宮的儒生，到邊陲小鎮的漁民；從乾夏境內的億萬人族，到遠在千萬里之外曾受心學教化的異族部落。

  凡曾因「心學」而心頭一亮者。

  此刻皆以手撫心，將那一點「求理之心「毫無保留地托舉而起。

  明光如百川歸海，億萬光點同時升空，如月華倒卷，匯聚於王陽明頭頂。

  那原本已經快要碎裂的「明月」承載著萬民託付的心神之力，驟然凝實，光芒暴漲千百倍，清輝不再柔潤如水，而是化作一場席捲天地的「心靈風暴「。

  噼里啪啦！

  蛛後的六枚「真神道果「同時劇震，紫黑鎖鏈被金光硬生生撕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