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傷痕
第1188章 傷痕
雷聲陣陣。
具茨山周邊的血海迅速退散,天地復明,萬象更新,隨著那一劍斬出,世間卻在不可阻擋走向了分離,大同之世徹底破滅了。
某種混沌的、圓融的、齊一的東西破了。
不復悶悶,不成淳淳。
「大同之世,是你終結的。」
巫馬轉過身去,目光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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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啟已經收劍坐下,雙目緊閉,如同陷入了短暫的昏睡,他的身形越發模糊,在「離決|上的境界正在不斷拔高,甚至似乎要斬在某種真性之上。
與此同時,在祂的身後則有某種無聲、無形、無象的人走出來了。
一個絕對不該在此時出現的人。
「是我終結的,是我...親手終結的...」
許玄的聲中飽含哀傷,卻無悔意,無限的痛苦與悲傷隨之落在了他那無形的軀體中,為他所背負,為他所承擔。
契永卻抬首望向了天中,看向這歷史的最深處,便見混沌中湧現一道慘烈的傷口。
「斬在此處?」
他聲音肅穆而悲哀,緩緩道:「你又拾起了傲慢與憐憫。」
「是,我拾起了天中不知何時破了一道口子,萬千混沌從其中湧出,落在了許玄無形的身軀中,逐漸賦予了他真正的形體。
蒼灰混沌如江海湧入,無窮無盡,不見盡頭,悉數為這一道人形所容納,無限的先天造化與原始陰陽在其中熔鑄,於是他發出了臨世的第一聲呼吸。
震行!
雷聲震動,蒼灰彌散,其中的存在終於走出來了。
混沌神人。
負有七竅,傷有一心。
【一傷】
【具心】
懸者,牽掛想念,心有不舍。
「我給了我自己...心,分辨是非的心,不復愚茫的心,有別玄聖的心。」
這尊混沌神人的面龐逐漸變成了許玄的,他哀傷地觸碰著自己心竅的傷口,身軀之上其餘的七道玄竅在不斷呼應諸方仙妙。
沖和,少陽,太陽,少陰,太陰,雷,戊土。
在這一刻,他完整地站在了契永身前,與其齊平,與其並肩,與其相等。
【混沌原胎】
「所謂「離決」,並非僅有毀滅、僅有殺傷、僅有分離,昔日劍祖斬開了天與地,就此才有了地紀的繁榮,不是嗎?」
許玄的話語化作雷聲,在天地中循環震動。
「有傷就有痕,你們只看到了這傷口,卻不曾看到這痕跡,【變傷為啟】依託的正是傷與痕的關係。」
他靜靜道:「若痕是許玄,摹出的傷就是應啟,若傷是應啟,留下的痕就是許玄,是我成就的我。」
「原來如此!」
巫馬此刻竟大笑了起來,拍手讚嘆:「你參修了【太玄造化】與【原始本綱】,一者是玄明子所述,一者是巫玄曾留,配上你在未來的大道,能做成此事也不奇怪了。」
「巫術嗎?倒也...說的過去。」
許玄的聲中依舊含著無限哀傷,望向人世,道:「我確實參了巫術。」
「應啟仍舊是你,是拋棄了憐憫與傲慢的你,一如某種空洞的輪廓,斬入了混沌,也就讓這尊七玄極致的神聖有了知性,有了私心,完全與你許玄相同的知性與私心,你讓他有瑕了!」
巫馬繼續笑道:「懸混、應啟、玄衃,三相一體,共成此道,看來...還不到最後一刻。」
「我不允許。」
許玄的聲中再度有無窮傲慢與憐憫,他重複道:「我決不允許在此刻結束。」
「可惜。」
巫馬輕撫著身旁的老馬,幽幽道:「非你一人所能阻擋。」
「誰說我是一人了?」
許玄抬首看向了天中,笑道:「師兄,勞駕。」
遮天蔽日的陰影一瞬之間降臨了,陰陽符文構成的軀體在混沌中遨遊,最終降臨了此處,正是一尊舒展黑金羽翼的鯤鵬!
祂如同天空壓了下來,帶起混沌神人,就這麼朝著歷史邊界飛去,雙翼掀起的大風使血海掀起了滔天巨浪。
鯤鵬極速!
「看來你要慢我一步了。」
許玄捉住了陰陽符文構成的長羽,回首望道:「路徑,界限,門戶,傷痕,鑰匙,啟示,風雷,一一應我。」
他昭示著自己的七種意象,通過體內的七竅與一心,終於感應到了闊別已久的道果。
【無為啟道洊合】透過原始之門正在呼喚他,只要走出這片至真歷史,祂有把握重新回歸,鎮壓正在作亂的諸魔!
巫馬立身在具茨山巔,並不再招呼身旁衰老的黑馬站起,嘆道:「在此歇著。」
他轉而邁開了雙足,向前行去,每一步都伴隨著無窮的人道光輝,第五種自我隨之湧現,踐踏著所經過的一切。
【征服】
鯤鵬瞬息已經遠行,不見蹤影,將這尊【勝世魔胎】拋在了身後。
周邊的一切變得混沌起來,唯有風雷的呼嘯聲傳出,許玄緊緊抓著鯤鵬的神羽,看著已經被甩在了身後的巫馬,方才笑道:「師兄。」
沒有回應。
鯤鵬的雙目中不復昔日的金中點銀,日月合華,而是化作了茫茫的蒼灰混沌,僅剩下一點執念,帶著祂朝這歷史之外飛去。
許玄明白了什麼,沉默無言,僅是看向了前方。
太蒼並未成就真仙,強行干涉,所付出的代價是難以想像的,一如先前在具茨山上現身的...大曜師尊。
前方便是這處歷史的界限,無窮的混沌翻騰變化,卻難以抵擋鯤鵬的仙軀,於是他們一同衝破了此處,踏出了這處最古老的歷史!
混沌激盪,雷霆閃爍。
鯤鵬龐大的軀體驟然破滅,散作混沌,崩塌破滅,僅剩下一道白玉仙碑悠悠降下,其上正有二字,為【禍】與【摛】。
【摛】字已經徹底明亮了起來,玄妙的陰陽神符在其中流轉,沖和大道不再晦澀難悟,而是清晰易懂,關於陰陽轉化、升降、易參的無窮玄妙湧上心間。
許玄此刻伸出了混沌流溢的手,伸向自己的心竅的傷口,為離決所斬的傷口祂看向了原始的陰陽,轉動的兩儀,將成的宙宇。
在先天混沌中依舊蘊藏著陰陽,也就是兩儀未成時的輪廓,為【乾】與【坤】,河圖
正是以這兩道作為定位,推成其餘卦象。
如今他已有了「離決|與「沖和」,關於陰陽的最後一燮也呼之欲出,昔日太乾的種種教誨一一浮現,讓許玄開始觸碰最原始的陽儀輪廓。
此處乃是一度,本作【乾繩】,可這事物已經被人取走了,取而代之浮現的是一匹玄馬。
此馬遍體大赤,目映玄天,真陽一體,四蹄則分別踏著四種天道,為【元】,萬物之始,為【亨】,萬物之長,為【利】,萬物之遂,為【貞】,萬物之成,在其身後更有滔滔紫氣追隨,顯其尊貴。
【尊驊】
在這玄馬的身上則負有一道白金天環,圓滿平穩,密不可分,關於陰陽平密的無數玄妙正在其中。
【天圜】
這匹玄馬與天環宛如一體,代表了大師兄的兩份道果!在於【統天真陽】與【平密乾元】,至於剩下一道【利貞勝金】則是未留道證,以容後人有路可走。
這兩件乾陽道證正落在了混沌中,唯有以離決|與沖和|共同加持,又對於太乾的大道有足夠了解才能取出!
也唯有現在的許玄能做到了。
許玄騎上了這匹尊驊,駕馬前行,而那一道白金天環則是落在了他的身後,照出無窮乾陽之光,陰陽三燮在此時補全了。
他要前往原始之門。
一如當年混沌墜落,穿過原始之門,進入現世。這一條道路既然混沌走過,他也可以走。
甚至,就是他親手開闢,先行走過的。
混沌在他的身後留下不絕的道路,在其中浮現了模糊的痕跡,不成歷史,可卻映照出了種種意象。
過去有一尊混沌走上了這未來的道路,也朝著原始之門墜去。
昔日【震行無咎懸混真君】的七次甦醒,浮現的模糊知性正是源於此處痕跡,源於許玄的遺留!
「是我,一切都是我!懸混是我,應啟是我,玄懷是我,是我成就的我,無始無終,無先無後!」
許玄已經明悟了一切,駕馬在黑暗中獨行著,有了方向。
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僅剩下無窮無盡的漫長黑暗。
可這對他來說不算什麼,縱然是在此走過近平永恆的道路,只要抵達【原始之門】,他就能直接來到那一時刻,來到終末將近的這一時刻,插手這一場大爭!
在這裡耗費多久都無妨,所謂的漫長與永恆...只是他自己的感知。
因為,他有了心。
他心竅處的傷口正在不斷流血,蒼灰色的神血散落在黑暗中轉瞬寂滅,無窮的痛苦與悲傷不斷浮現,正是他所背負承擔的東西。
他親手斬殺了三彭,終結了大同。
這傷在不斷地折磨著他,可他依舊前行,依舊不停,即便可能要走過近乎永恆的道路。
他可以借著【天圜】平密傷口,不再受難,可對於他來說,若是沒有了這傷口,又怎麼前進,怎麼行走?不過是再度歸於愚茫的混沌。
轟隆!
在這寂靜的黑暗中傳來了雷鳴,仿佛戰鼓,又像心跳,來自太古的聲音在這一處迴蕩,此次重新向他發問。
「你可後悔?」
許玄抬起了頭,望向黑暗,便見其中有了無窮的絳紫色,雷聲震動不休,電光璀璨明亮,某種龐大無邊的存在正在其中穿行。
「我不後悔。」
許玄喃喃道:「我只是傷心。」
他的聲音逐漸與雷聲相合,在這永恆的黑暗中響徹。
「為你們傷心。」
「無咎無悔,震行有終。」
紫光中蘊藏的無數雷霆澎湃爆發,從中躍出的是古老的神聖,面覆青銅,軀如龍蛇,紫光大日般的雙目望來,口中發出了暢快的笑意。
「我來接你了,許玄。」
雷澤!
這尊睡了不知多久的古神終於甦醒,奔赴到了此處,一如當年「混炁」與「震雷」的相遇!
「算你...有良心!」
許玄終於笑了。
他的眼前隨之浮現了一面古老的鼓,絳紫成色,紋以雷霆、風雲、日月、星辰種種,無窮的陰陽聲氣在內里摩動。
【震鼓】
這面鼓落在了他心間的傷口,化作聲氣,相合混沌,於是化作了陰陽混三爻。
那一道「離決」之傷不均地斬在混沌中,讓混爻開始裂變,時為孤陰,時為獨陽,從連續、宏觀、運動上看是陰陽均平,從斷裂、微觀、靜止上看是陰陽不均。
永循之心。
第二騰再現!
許玄終於不再流血,軀體中傳來了近乎無限的仙威,七道玄竅的光輝一一收斂,他的姿態不再是變化的混沌,而是恢復了往日的人形。
雷澤落在了他的肩上,震聲道:「現在,我們可以走過永恆了。」
「走。」
許玄駕馬在無窮的黑暗中行走,堅定地朝著【原始之門】的位置而去,不知行了多久,可能是萬年,也可能是一瞬,前方終於浮現了光色。
銀色。
雷霆構成的長道在黑暗中延伸,不斷朝著【至真之史】的方位行去,照亮了周圍的黑暗,可見一道玄妙圓盤在上方浮現,無窮的雷法與奧妙蘊藏其中。
道上行有一骷髏。
這骷髏軀中滿是灰燼與火星,披著一襲破爛的暗紅袍子,像是燃盡了性命與位格,可那股殘留的毀滅殺機還在軀中迴蕩。
祂的肩頭也伏著一尊古老的神聖,豎目流血,遍體傷痕,龍蛇般的軀體蜷縮了起來,似乎疲憊到了極點。
「雷澤..你終於醒了。」
燭龍勉強抬頭,笑罵道:「你見到那火了?」
「見到了。」
雷澤感嘆道:「很是壯觀,不過,我接下鬧出的大動靜你是見不得了。」
「誰稀得見你折騰?」
燭龍吐出了暗沉沉的灰,嫌棄道:「一點新意都沒有。」
祂伏著的那具骷髏忽然動了,看向了駕馬之人的臉龐。
混沌中的臉在不斷變化,所有的面相一一浮現,為太宥、溟度、無宥、懸混、應啟、
玄衃,以及【辟劫】真人許玄。
一分萬殊,萬殊歸一。
骷髏並未有什麼動作,攜著燭龍在長道上繼續前行,身後的銀色圓盤卻留在了原地。
【清微總樞】
燭龍的聲音最後傳來:「祂交接給你了,讓你解決這一切。」
「好。」
許玄的聲音肅穆莊嚴,無喜無悲。
他接過了那道代表太始大道的憑證,軀中屬於【雷】的一竅中浮現無窮真性,萬千雷霆,至極的律法與天罰再度顯化,【中宸】之令自然而然系在了祂的腰間。
太始有了新的主人。
此刻行在那一道銀雷長道上,許玄與雷澤的速度終於變得極快,【原始之門】也不再遙不可及,浮現在了前方!
混沌神人看著那一道門戶,輕聲道:「終於...抵達現在,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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