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難等
越地,太平山。
正值秋日,涼風颯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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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山立在越州正中,統領【會稽】、【吳會】、【東揚】三郡,西北有天目山為屏,交匯殷雷,東南有青茅山為障,避開扶塵。
沿淮河而上,則是吳州武家,也稱得上是一處屏護。
至於更北那就是江淮和離州,大離建國時雖多有刀兵之亂,但距離太平山可謂是十萬八千里遠,根本波及不到。
故而此山稱作太平,也算還合乎其名,除了當年江越和大離在這處打過一場外,近古便再也沒有什麼兵亂了。
山下,碧庭湖。
此湖浩渺無垠,廣似一海,性交坎壬,連通淮水。
古代多有蛟龍從海中登岸,一路過這碧庭,再經雲夢,最後入蜀,後來被幾位劍仙殺怕了,水道也就廢棄。
湖岸多見丘陵,上有十七道觀,皆都是太平山的支脈,挑揀出築基坐鎮,管著些零散瑣碎之事,往往是不能入主脈的,也沒有什麼紫府之機。
今日這湖邊則多有修士行走御風,隱約透著一股不安的氣氛,有幾位閉關已久的築基也趁勢出來,會見同門,大都在隱秘談著一件事。
離宋有旨,速求兌果。
前些日子有離火漫天,朱黃沁血,乃是一位道號【應心】的離火大真人前來,宣了一遍旨意,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這些底層的築基大都是困在這境界多年了,紫府功法雖有,往往欠的是一份靈物,倒不是山上給不出,而是不願給。
慶氏乃太平山絕對的核心,真君在時還好,每年挑幾個築基給上一份靈物,讓其閉關衝擊神通。可到了真君隕落之時,山內頓時起了大亂,呂、蘇二家鬧得不可開交,等到最後也就剩慶氏的兩位神通坐穩了位置。。
自此以後,山下諸觀的築基算是徹底死了神通之心,畢竟不是沒靈物,就是沒功法。
不過. .自從離宋那位應心大真人來後,山中的不少築基已經起了心思,等著道中的一場變故,或欲求紫府,或欲離越地。
慶家,僅剩一位慶景大真人了。
太平昔日乃是金丹仙道,可如今卻和青華一般被降宗為門,雖然還守著洞天,護住底蘊,可仰仗的是兩位大真人之威。
如今慶景大真人一旦求金隕落,徹底將執革真君最後一點歸來的機會打落,那剩下能穩定道統便僅剩一位無疑大劍仙了。
可這位. ..歷來都是不怎麼管事的。
太平山巔,灰光升騰。
銀灰之色的兌金光彩連轉變化,如一道道金紋蝕刻在空,就在這仙山最高峰的青石上盤坐一人,以手扶頰,默默看著山下眾生。
此人一襲灰白金紋仙袍,眉骨高挺,眼如寒星,看上去不過四五十年紀。
慶景大真人!
其手中正托著一枚染了銀血的古舊神令,篆刻【太一】,此令本是庚銅打的底子,一片黃燦,又染了兌錫,此刻卻在神通感召下緩緩顯出一片純淨金白之色。
「齊了。」
他點點頭,收起這一枚自家師弟的遺物。
【太一神火令】已被收回,【招搖玄符】被毀去,剩下的些東西大都不重要,唯獨那一柄【纖塵】也被毀了,實在可惜。
此劍不談蘊藏的劍意和金性,單單論其本身都是一柄古來少見的紫府靈劍,乃是用了三萬六千枚兌金神塵煉製而成,似離實合,似殘實全,保持劍形又將兌好殘之性發揮到了極致。
今世不可能有這樣的鍊師了。
慶景重新將目光放在了山下,一直延伸到整個越地,他如今出關,積攢了數百年的氣象外泄,便引得以太平山為中心多有口舌、悖刺之事生。
玄妙的兌金光輝在其身旁閃爍,凝聚玄象,如秋風寒雨,白虹貫日,口舌鋒刃等等變化。
五道兌金神通已經被凝練的圓滿至極,混茫如一,隨時都可以感應兌金,求證金位,而他卻坐孤身坐在這處,似在等著誰。
金白之色的勝金光輝轉動如圜,見太虛瞬間破開,從中走出了一位背著長劍的真人,容貌清瘦,氣似大日,唯獨雙眉微微泛白,有些滄桑之氣。
「你出關了,欲要何時求證?」
「一旬之後。」
慶景聲中毫無情緒,冷如金石,讓遠處的草木也隨之衰黃凋落。
「呂昭,我當初雖得罪過你,可慶悅還算是對你孫兒上心,如今我和他都將去了,慶氏無人,你可願主持太平道統?」
「主持道統?」
這位劍仙臉上卻有些諷色,幽幽開口:
「太平山傳到今日,也有數千年的時間,已是你慶氏私產,我往日不會去爭,今後也不會去管。」「呂觀修在太陰,我已為他尋了個去處. ..我會保著你族中後人成就紫府,之後便當離了此山,證我大道。」
他並不願意接過這道統,昔日慶氏如防賊一般防著他,如今又要讓他呂昭接過,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況,慶氏也從未信任過任何一家外姓。
「真君,昔日可有布置?」
這位無疑劍仙開口,問及此事,也算是他心中最後的疑惑了,畢竟歷來也唯有慶氏真人有求見真君之權,而這位慶景又是嫡系中的嫡系,必然知道的更多。
「我不知道。」
慶景起身,搖了搖頭:
「此話非是誰你,昔日真君說要悟道,往太真取了庚,入幽冥擡了辛,見多寶質了藏,最後閉鎖洞天,再無動靜。」
「待到九日過後,則兌金崩,天下驚,白虹從西極貫天而去,一路刺過太陽,足足持續了一日,這你也是知道的。」
「大人也不把身後血脈當作什麼要緊之事,哪裡會管我們?於是族中幾位神通先爭起了權,波及到呂、蘇二姓,一口氣折了四位神通!」
「該有今日,應有今日。」
這位太平山如今的道統執舵人語氣森冷,似乎有捲曲的銀色小蛇在他口中潛藏,嘶嘶作響。「我慶氏以爭搶內鬥而興,也該因此而亡。」
他看向了身旁的呂昭,淡然說道:
「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呂昭,你若是想走便走就是,太平行革...這道統再難維持下去了。」南海,天池。
弱水迴環,幽海起伏。
清和宮中。
「我將往北海,先見龍,再見夔。」
高座之上的紫袍龍王開口,聲如悶雷,問向下方。
殿下靜靜侍著一位著墨黑法袍的老修,面容滄桑,雙眼沉靜,只道:
「王上放心前去即是,北海那邊已有回信,隨時恭候王駕...只是,聽東蒼那邊傳信,穆省龍子近些年修為飛速,近些日子將出關,突破築基。」
「王上愛護親子,不如先去一看,勉勵幾分,稍稍遲些再去北海也不遲。」
「倒也可行,北海路遠,一去恐怕沒有十天半月回不來。」
許玄起身,眉頭擰結,顯得有些憂心忡忡,於是便讓侯泥備好了車架,先派人通告一聲,這才向著槃海行去。
雷車破空,隆隆前行。
「王上近些日子多有愁色,可有什麼事情需我等去做的?」
侯泥開口,語氣恭謹。
他在這天池處理事情也有多年了,知曉這位龍王的脾性,雖然殺起神通來毫不手軟,但平素還是好說話的,故而他才敢開口問及此事。
「還能有何愁的?自然是震。」
許玄語氣悠悠,開口道:
「本王愁在震雷之位,古今之變,一聲一氣,陰陽混沌,到底如何去求?」
「王上既有此慮,何不問一問東蒼。」
侯泥語氣稍沉:
「這一家仙宗直承天葉,也有震雷之道,畢竟是從仙人道統傳下的,如今又有那位大人在. ..想必有些秘要。」
「自然是問過的,東蒼最多就是古坼真君的傳承,尊就甲震,而我要求的乃是震雷之從,少有啟發。」許玄搖頭,不過心中卻有了另一個想法。
與其在這處思慮蓬萊的事情,不如先看一看東蒼這邊,如今他最後一道神通也在修行之中,按部就班下去也就幾十年,甚至還能更快。
往日他並未直接問過東蒼這方面的事情,可如今借著去看穆省的由頭,倒是可以去開口問一問了。畢競現在主動干涉他求取震雷的唯有兩家,都是木德!
第一乃是乙木長宿,似乎是不管許玄龍身求什麼,都有阻攔之意,要斷絕游合歸位的一切可能。第二則是元木玄穹,元偃執掌風災,說是和天霍交好,所以支持龍身求取【霍閃】,但背後到底是打著什麼主意,就難說了。
對方說交好,真的交好嗎?從古至今恐怕過去萬年時間了,這份恩澤還能傳到身為溟澤龍種的穆幽度身上?
他這些年也派人去問過玄穹的九蒼妖王,也就是那昔日的蒼雞仙姑,可對方始終都是保持著個模糊態度「今日,先將東蒼的態度問出個大概,如今的甲木之主. ..到底是如何看?'
許玄並不信任元偃,更不信任天郁,但他有意借著這種種牽扯,去探一探蓬萊!
行了少時,已至槃海,見到那一座建木屹立的孟洲。
甲木神通光輝閃爍變化,隨即見一道青光閃爍而出,來人卻是一位身披青龍法袍的男子,眉眼如畫,身形高大,紫府後期的氣機隱隱顯化。
桓表真人。
這位甲木一道的紫府後期拜入東蒼已久,所求不過是最後一道神通【春端角】,而許玄也算是見過對方數次了。
「龍王駕臨,可是為見穆省龍子?」
前方的侯泥卻已代許玄開口,笑道:
「不錯,龍子近日將突破築基,於是王上便想著早些過來,也能瞧一瞧氣勢。」
「正巧,龍子閉關所在洞府已有異象,想來出關就在這幾日,洞青前輩也在,龍王可前去一敘。」桓表知道來人身份尊貴,乃是如今南海中北之域的主人,更是有殺出來的威名,卻不是他能夠冒犯的,自然尊敬。
「請。」
雷車緩緩駛入,到了洲內上空。
許玄從中踏出,吩咐侯泥領車等著,而他自己則是朝著穆省閉關的那一座青山行去,遙遙便覺一道震雷之氣蓬勃欲發,聲響動天。
他立身雲端,卻覺有一股玄妙甲木之光驟然降下,便見一位身披青翠龍紋法袍,腰懸木尺的人物走來,面如少年,笑意和煦。
來人正是洞青,他並未展露龍相,而是化了人,作少年貌。
「前輩!」
許玄行禮見過,才道:
「我來此見一見自家血脈,不想驚動您了。」
「溟度來此,可是貴客,豈能不見?」
洞青笑嗬嗬地看向了青山之間的洞府,略略一觀,便道:
「還差些功候,要等上個一兩日才行,你倒是來早了。」
「等著就是,近來倒也無事,剛剛才閉關出來。」
「溟度修行之速,已經冠絕同代龍種,不想還這般潛心修煉。」
洞青語氣略有幾分驚異,便道:
「不知還要多久神通圓滿?」
「四十載內,當能成就。」
「如此之快...何必?龍種壽命悠長,你又得過血脈洗鍊,堪比初代,活上個萬年也有可能,何必急於一時?」
洞青勸誡道:
「大多妖類都喜歡修到四神通暫止,而後去煉法術,補道行,再等著局勢變化,看看最後一道神通如何修。」
「雖也有重修之法,可一旦內景受過五道本途神通混一,自此成了【玄證】,那可就改不了!」「前輩以為,我還能求什麼?」
許玄目光一轉,沉聲說道:
「震雷諸位,果已有人,僅剩聲氣,而龍種又是最適合求這一氣之【霍閃】的。」
「溟度,難道未想過尊位?」
洞青忽地開口,一瞬之間卻讓許玄心頭一跳,可面上卻保持著平靜。
「前輩說笑了,震雷之尊,也僅聽過那一道【濤合】,聽說金位都崩了,不是什麼好前程。」「我是說甲震之尊。」
洞青的聲音之中多了幾分試探,周邊的甲木青光閃爍不定,似乎有龍吟之聲傳來。
「所謂尊位,馭道主客,誰主誰客不過是兩道多與少的問題。」
這位甲木巔峰的龍種笑道:
「若是我宗大人為你點出一道甲木神通,也能讓你繼承【神陽噓化古坼真君】的位置,坐在甲震之尊!「不過,需要等大人想個法子將這一道尊位之證立起,還要送入震雷之中,等上個. ..六百年應該差不多。」
「多閉幾次關罷了,溟度,以為如何?」
冥冥之中似乎有無形壓力降下,許玄往日入這東蒼都是一身輕,可眼下卻感受到了壓力...來自於金丹注視的壓力。
「池先問我了。』
許玄的神色依舊平靜,只道:
「謝過貴道之意,只是一」
洞青止住對方的話,搖了搖頭,笑道:
「大人曾經和我說過,古今震雷之性非是更改,而是融一,不可簡單理解。溟度,你要考慮清楚了,縱然你手中有天霍龍君的求金之法,可那也是雷澤在位時的東西。」
「我東蒼願意給你機會,溟度,可要想清楚了。」
「恕我.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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