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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7章 山靈皆寂靜

  第877章 山靈皆寂靜

  次日,雪停風歇。

  軍營喧囂,在清晨風雪中依舊沸騰。

  李衍推開營帳厚重的氈簾,一股凜冽寒氣湧入肺,驅散了帳內些許昏沉。

  昨夜短暫的休憩,讓緊繃的神經得以喘息。

  沙里飛正擦拭著他那杆寶貝火統的發機括,蒯大有在角落裡擺弄著幾件精巧的機關部件,發出細微的咔噠聲,武巴則沉默地活動著筋骨,隕鐵拳套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龍妍兒裹著雪白的狐裘,從另一個帳篷走來,若有所思道:「那個陰陽師————我本已控制住,但對方卻忽然自毀神魂。如此決絕,多半是怕泄露什麼。」

  王道玄捋著鬍鬚,眉頭緊鎖:「看來這秘密,多半便是他們能如入無人之境的關鍵。

  「」

  他望向遠處玄門修士布下的、肉眼難辨卻靈光隱隱的陣旗與符籙,「營盤周遭,龍虎山、北帝派、乃至皇家玄門的好手,層層疊疊布下的警戒法陣不下十道。」

  

  「尋常妖邪鬼祟,哪怕一縷陰風掠過,也休想瞞過陣眼。可那些鬼兵、東瀛忍眾,卻能如雪地里的耗子般鑽進來,襲殺巡邏隊————」

  「除非,」李衍接過話頭,眼神銳利如鷹隼,「他們走的根本不是尋常路」。沒有動用絲毫術法波動,沒有觸動任何靈機感應。」

  「是地道,或者————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天然」通道。一條能避開所有法陣耳目」的密徑。」

  「找!」沙里飛將火銃背起,「挖地三尺,也要把這耗子洞給掏出來!」

  「對其他人而言,在這茫茫雪原、群山萬壑間找一條隱秘通道,無異於大海撈針。」孔尚昭微微一笑道,「但我們————未必沒有辦法。」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正在整理皮囊的呂三————

  午後,眾人策馬離開喧囂的軍營,頂著刺骨的寒風,向營地後方那片連綿起伏、白雪皚皚的巨大山脈進發。

  目標,是視野中最高、最顯孤絕的一座雪峰山頭。積雪深可沒膝,馬蹄踏下,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攀至峰頂,視野豁然開朗。

  腳下是無垠的雪原,大宣軍營如同棋盤上的棋子,遠處高麗鬼蜮的方向,則籠罩在一片鉛灰色的陰雲之下。

  呂三卸下獸皮囊,神色肅穆。

  ————

  他換上了一身顏色晦暗、繡著古老鳥獸圖騰的巫師法袍。年代久遠,邊角磨損,透著一股蒼莽氣息。


  他先在背風處掃開一片積雪,露出凍得堅硬如鐵的黑色山岩。接著,從皮囊中取出幾樣物事:

  一塊磨得光滑的龜甲,幾枚穿孔的獸骨,一包混合著硃砂、雄黃、某種礦物粉末和乾涸獸血的暗紅色顏料,還有一小捆曬乾的、散發著奇異香氣的蒿草。

  他不用符籙,不掐法訣,動作帶著一種原始的、近乎笨拙的虔誠。

  先用顏料在清理出的岩石上畫出一個簡單的、象徵山川大地的方形圖案。

  然後將龜甲、獸骨小心地擺放在圖案中心。

  點燃蒿草,青白色的煙霧並不濃烈,帶著一股直透肺腑的草木清氣,在凜冽的空氣中裊裊散開。

  呂三跪坐在圖案前,雙手捧起一捧潔淨的冰雪,置於額前,口中開始用一種低沉、悠長、音節奇古的調子吟唱起來。

  這調子並非任何已知的咒語,更像是在呼喚,在與這片亘古的冰雪山川對話。

  時而高亢如鷹唳,時而低沉如熊咆,充滿了楚地巫覡溝通天地的野性與神秘。

  「山靈川祇,鳥獸蟲豸,聽我祈告————」他的聲音融入風中,仿佛要喚醒沉睡的山魂C

  這便是古代楚巫祭祀山川的科儀,質樸,直接,核心在於「溝通」而非「駕馭」。

  呂三天生異稟,御獸之術出神入化,更能「聽」懂鳥獸蟲蛇的簡單意念,能與山川地脈的「靈」產生微弱的共鳴。

  此刻,他便是要以這古老的儀式為引,將自己的意念散入這片廣袤的山林雪野,號令或請求那些潛藏在雪層下、樹洞中、岩縫裡的生靈。

  鼠兔、雪貂、冬眠的蛇、耐寒的鳥雀,甚至山精野怪一幫忙尋找那條可能存在的「密道」。

  蒿煙筆直上升,在無風的峰頂顯得異常穩定。

  呂三的吟唱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他閉著眼,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精神高度集中,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然而,讓他心頭一沉的事發生了。

  這片廣袤的雪山,雖然被深冬的嚴寒和厚厚的積雪覆蓋,但絕非死寂之地。

  呂三的感知清晰地「觸摸」到了:雪層下凍土洞穴里瑟瑟發抖的灰鼠家族,某棵巨大紅松樹洞裡抱團取暖的紫貂,懸崖縫隙中蜷縮著的、體溫降到極低的蛇類,甚至幾隻在更高處盤旋、尋找腐肉的禿鷲————

  生命的氣息星星點點,散布在山巒之間。

  但,沒有回應!

  一絲一毫的回應都沒有!

  那些生靈並非沒有感知到他的呼喚。


  相反,它們顯得異常「騷動」。

  灰鼠在洞穴深處擠得更緊,紫貂發出不安的低鳴,禿鷲焦躁地盤旋著不肯落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浸透了這片山野的每個角落。所有的生靈,都在恐懼著什麼,以至於對呂三不敢回應。

  呂三猛地睜開眼,臉色凝重。

  他停止了吟唱,抓起一把冰冷的雪按在臉上,聲音帶著一絲乾澀:「不對勁——很不對勁。」

  「山裡的活物都在,但它們怕得要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驅趕、鎮壓著,根本不敢露頭,更別說回應我的呼喚。」

  「這山里——藏著更凶的東西!它在驅役、壓制著這片山川本身的靈」!」

  眾人聽完,面面相覷。

  「看來,得換條路子了。」李衍沉聲道。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王道玄身上,「道長,助我設壇。」

  王道玄立刻瞭然,從隨身的裕褳里取出幾件小巧的法器:一方摺疊的黃布,幾枚壓陣用的銅錢,一小塊上好的松煙墨,還有一隻小巧的銅香爐。

  兩人迅速在呂三先前清理出的岩石旁,尋了塊相對平整的地面,鋪開黃布作為簡易法壇。

  香爐置於壇中,王道玄點燃三支細細的線香,青煙筆直,在寒風中竟不飄散。

  李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盤膝坐於壇前。

  他並未換上法衣,但整個人的氣質已然不同。

  作為活陰差,身負天官敕令,又覺醒了「耳」神通,他最擅長的便是溝通陰陽,號令鬼神。

  此刻,他需要藉助更強大的「威」,去穿透那籠罩山野的恐懼陰霾,直接詢問這片土地上的「正神」或「精靈」。

  他先取過一隻盛滿清水的粗陶碗,碗中是就地取來的潔淨雪水融化而成,含了一大口,閉目凝神片刻,猛地張口。

  「噗!」

  細密的水霧如雨灑落法壇前方,帶著一股清冽淨化的氣息,仿佛在無形的屏障上撕開了一道縫隙。

  這是「水淨壇」,掃除污穢,開闢通幽之路。

  緊接著,他左手抬起,五指迅速變幻,最終掐定「玉清訣」—一拇指掐住無名指根部,其餘三指豎直併攏,指尖隱隱有微不可查的電光「滋啦」閃爍跳躍,仿佛握著一枚無形的雷霆符印。

  一股堂皇正大、凜然難犯的威嚴氣息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

  同時,右手已執起王道玄遞來的硃砂筆,飽蘸濃墨,在一張裁剪好的黃裱紙上筆走龍蛇。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一個個古奧的符文隨著筆尖流淌而出,組合成一篇溝通酆都、號令鬼神的「申文」。

  口中咒語也隨之響起,每一個音節都清晰有力,帶著奇異的韻律,在寂靜的山巔迴蕩:「乾玉辟毒,振適羅靈。八仙秉鉞,上帝王庭!

  太玄殺伐,威震幽冥。酆都號令,萬神咸聽!

  吾佩雷印,役使萬靈。魑魅魍魎,速現真形!

  急急如律令敕!」

  這正是《北帝御神法》!

  此法非是尋常雷法以罡炁召雷劈邪,而是借酆都北陰大帝統御萬鬼、號令諸方神靈的至高權柄,以雷霆為令符,以自身法職為憑信,強行溝通、徵調、乃至審問一方土地上的「靈」與「神」!

  咒語落下的剎那,李衍左手掐訣處電光猛然一亮,一道細微卻刺目的電弧「噼啪」一聲竄入他右手書寫的裱文之中。

  整張黃裱紙無火自燃,瞬間一道罡氣直衝霄漢,又倏然沒入腳下山體!

  轟—!

  一股無形的震盪以法壇為中心擴散開來。

  並非物理的震動,而是作用於神魂層面。

  李衍的識海之中,藉助「耳」神通與這強橫的法力,瞬間突破了那層籠罩山野的恐懼迷霧,強行「接通」了這片土地沉寂的靈性層面。

  無數模糊、混亂、充滿驚懼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湧來!那是山川的嗚咽,是草木的顫抖,是鳥獸亡魂的哀鳴。

  在這些碎片深處,李衍的「視線」猛地穿透層層疊疊陰霾,模糊「看」到了一處奇異的景象:

  那似乎是一個極其巨大、古老而幽暗的石質廳堂,風格粗獷原始,充滿了蠻荒的氣息。

  廳堂內,密密麻麻地「蹲坐」著許多身影!

  它們形態各異,大多被破舊、寬大的暗色袍子包裹著,看不清具體形貌,只能感受到一股股或狡黠、或暴戾、或陰冷、或貪婪的駁雜氣息。

  每個身影的前方,都擺放著模糊的牌位。

  李衍的神識如同無形的探針,艱難地在這些混亂的意念和模糊的景象中搜尋。

  突然,其中一個牌位上的字跡在他「眼中」猛地清晰放大,帶著一種腐朽野性的氣息:「胡門四太爺胡四姥姥之神位」

  胡四姥姥!

  這是關外五仙堂中,狐仙一脈里地位極高、法力極深的一位老仙家名號。

  就在李衍心神劇震的瞬間,異變陡生!

  只見那巨大的古老廳堂內,一股股粘稠如墨、散發著不祥與墮落氣息的黑氣,如同活物般蠕動著,從四面八方湧出,正瘋狂地纏繞、侵蝕、包裹著廳堂內那些被袍子包裹的身影。


  那些身影在黑氣的纏繞下,有的在痛苦地掙扎扭曲,有的則發出無聲的、充滿怨毒與絕望的嘶嚎,還有少數幾個身影,其袍子下竟隱隱透出與那黑氣同源的、令人作嘔的暗紅光芒,仿佛在主動接納這污染————

  「呃!」李衍悶哼一聲,猛然睜開雙眼。

  臉色微微發白,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眼中寒光爆射,一字一頓道:「五仙堂!」

  「五仙堂?!」

  王道玄眉頭微皺,「這——這怎麼可能!狐仙柳仙雖為野神精怪出身,但自前朝起,便受朝廷敕封,被納入玄門「保家仙」之列,受香火供奉,也受天條陰律約束!」

  「尤其在這關外,乃其根基之地,它們怎敢——怎敢勾結外敵,禍亂神州地脈?!」

  ——

  五仙堂雖鬆散,但在民間根基深厚,與玄門官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若真出了問題,後果不堪設想。

  沙里飛更是怒自圓睜,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奶奶的!吃裡扒外的畜生!老子這就去把那幫裝神弄鬼的出馬弟子揪出來!」

  「不可魯莽!」

  李衍壓下翻騰的氣血,沉聲道,「此事牽連甚廣,需確鑿證據。況且,軍營之中,未必沒有他們的弟子。」

  返回軍營後,李衍並未聲張,而是直接找到高震雄將軍,要求查閱隨軍民夫、雜役以及輔助修士的名錄。

  果然,在「玄門協從」一欄中,赫然記錄著幾名來自奉天府周邊、隸屬「五仙堂」的出馬弟子。

  領頭的是一個名叫「馬老七」的中年漢子,供奉的是常仙。

  當李衍在高震雄、王道玄等人陪同下,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凜冽煞氣找到馬老七時,對方正縮在伙房角落的一個小帳篷里,對著一個小小的蛇形木雕低聲念叨著什麼。

  驟然被幾位氣息強大的「上差」圍住,馬老七嚇得臉色煞白,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上——上差饒命!小的——小的只是燒火做飯的,可沒犯事啊!」他磕頭如搗蒜。

  李衍目光如電,直刺他的心神:「馬老七,你供奉常仙,可知曉胡門四太爺胡四姥姥的近況?」

  「可知曉你五仙堂總壇聚仙廳」,此刻已被妖邪控制?」

  馬老七聞言,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隨即化為極度的憤怒:「你——你血口噴人!」

  「污衊!胡四太姥姥那是何等道行?聚仙廳更是我五仙堂聖地,受歷代祖師香火供奉,萬邪不侵!」

  「怎會被邪氣侵蝕?!定是你這妖道施了邪法,想構陷我五仙堂!」他激動得渾身發抖,仿佛李衍的話褻瀆了他心中最神聖的信仰。

  看著他眼中那份近乎瘋狂的虔誠與憤怒,李衍冷冷道:「構陷?好,那你帶路。帶我們去長白山,去你們五仙堂總壇所在之地。」

  「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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