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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東城貨艙

  第694章 東城貨艙

  「李兄,大恩不言謝,請滿飲此杯!」

  嚴九齡仰頭飲盡杯中酒,連喝幾杯,面頰已染上酡紅。

  他抬手又去斟酒,指尖微顫,酒液險些灑出。

  李衍見狀,連忙按住他的手腕,將酒罈拎到一旁,笑道:

  「嚴兄,你我之間何須客套?再喝下去,怕是要醉倒在這驛館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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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非客套……」

  嚴九齡長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菩提木上,聲音低沉:「父親怕擾我心神,一直瞞著家中危局。可笑我竟毫無察覺,還一路遊山玩水。若非李兄出手,只怕……」

  話到此處,他猛地閉眼,指節攥得發白。

  李衍拍了拍他的肩膀,「過去之事不必再提。如今西南已定,又有雷家坐鎮,嚴家自可高枕無憂。」

  見嚴九齡神色稍緩,李衍順勢話鋒一轉:「倒是這『乾坤書院』,他們沒說明白,嚴兄費盡心思謀得任職,想必知曉其中內情?」

  嚴九齡聞言,醉意稍褪,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壓低聲音道:

  「李兄既問,我便直言,這書院將來,可是關乎我大宣國運興衰!」

  「皇家艦隊的事,你可聽過風聲?」

  「略知一二。」

  李衍微微頷首:「聽聞內府暗中組建船隊,為避『與民爭利』的罵名,特意偽裝成商隊出海。不料遭遇伏擊,折損三艘寶船……對方用的,似乎是一種防潮的新式火藥?」

  「何止是火藥!」

  嚴九齡沉聲道:「事情已經查清,是佛郎機商人幹的。」

  「他們扮做海盜四處劫掠,試圖控制航道,不僅用了新式火藥,可防潮防濕,且火炮製作也十分精巧,炮管竟用秘法鑽膛,射程比工部的『神威大將軍炮』還遠三成!」

  他聲音愈發凝重:「陛下派密探徹查,才知如今天下早已劇變。」

  「佛郎機最為勢大,行蹤已遍布海上各處,但紅毛番更加兇狠,呈後來者居上之態勢,他們早已暗中控制了南洋諸國,冒充藩屬國進入神州,還與東瀛倭寇勾結,破壞海道,但因之前西南之戰無暇他顧,也只能裝糊塗,津門被炮轟之事後,陛下才趁機發作,清除這些人…」

  「另一片大陸,英吉利與法郎西爭鬥,已侵入身毒,威脅到我神州西北…」

  「還有那羅剎國,收留金帳狼國餘孽,在漠北築城屯兵…」

  說著,嘆道:「神州邊境看似安穩,實則處處危機。」


  李衍聽罷,瞳孔驟縮。

  自南宋被「大宋鬼教」顛覆,此界歷史已與前世截然不同。

  幸好如今大宣朝國力,毫不遜色前世大明。

  但聽嚴九齡所言,海外諸國的變革竟比神州更快?

  莫非中間也發生了什麼變故…

  「陛下發現,這些蠻夷的強盛,皆因百年前興起的『學院』。」

  嚴九齡繼續道,「他們搜羅各國典籍,甚至遠赴那些上古玄妙秘境,尋找失落傳承。佛郎機的學院占星秘術,能測算星象規避風暴,英吉利的『皇家學會』前陣子還跑到京城高價購買古籍。」

  「所以乾坤書院,正是要包羅百家,重振神州氣運!」

  嚴九齡猛地拍案,「可惜朝中那些腐儒,至今仍視術數為奇技淫巧。若非西南戰事讓陛下看到火器之利,這書院恐怕連地基都打不起來!」

  「原來如此…」

  李衍心中徹底瞭然,隨後看向趙驢子,「嚴兄,為你介紹一人,這位趙驢子兄弟乃是我至交好友,憋寶趕山一脈,書院不是正搜羅先生麼,他可否進入其中任教?」

  「當然可以!」

  不等嚴九齡回答,旁邊的林胖子就一臉驚喜,「書院的一個任務,便是重新丈量神州風水,各地憋寶一脈熟知當地山水,可惜各派敝帚自珍,若能聚攏,定能幹出一番大事。」

  「這位兄弟,你願意傳授門中秘法?」

  趙驢子沉默了一下,悶聲道:「我已破誓離開關中,祖輩留下的這些東西,終究是要傳出,若真的對神州氣運有益,我死後也有臉見列祖列宗。」

  「此事甚妙!」

  嚴九齡很是高興,「等過些日子,我就帶你去見監正。」

  李衍問道:「書院開院在即,元前輩怕是很忙吧?」

  他所說乃是元豐,看似只是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實則為墨門長老。

  當時在梁子湖,李衍找到了魯班木鵲,與這老頭相識。

  正是從其口中,第一次得知了乾坤書院的事,並且受邀加入。

  乾坤書院建立,這老頭也被任命為監正。

  「那倒沒有。」

  嚴九齡搖頭道:「田大人帶著弟子,這些日子神神秘秘,經常出入宮中,不知在做什麼,書院的事,一直是由我和其他大人處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李衍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他想起了在梁子湖找到的蒸汽機雛形。


  似乎因為此事,元豐才成為乾坤書院監正。

  他們不會已復刻了這東西吧……

  …………

  就在他們聊天時,方才的陰陽先生,已來到東城。

  京城除去皇城、內城和外城劃分,還被分為中、東、南、西、北五城。

  這東城地界地形平坦,東城地界,自崇文門至雍和宮以東,北抵內城城牆,南接崇文門與東便門一線,乃是漕運咽喉所在。

  通惠河上糧船如梭,大通橋畔貨棧林立,端的是「千帆競過鈔關北,萬擔糧米入廒倉」的繁華景象。

  此處設有明時、黃華、思城、南居賢、北居賢五坊,坊牆內錢莊票號比鄰而居,燈市口夜市徹夜不熄。國子監的琅琅讀書聲與漕工號子此起彼伏,孔廟贔屓馱著的石碑上,「大宣弘景十五年敕建」的字跡猶自清晰。

  陰陽先生舉著長幡,從街上走過。

  幾個蹲在貨棧檐下吃炊餅的腳夫瞥見那幡布,忙不迭往地上啐三口。

  這地界兒敢擺弄玄虛的,不是真神仙就是短命鬼。

  陰陽先生踩著青石板路,來到一座青磚貨倉前。

  貨倉外頭,十幾個精壯漢子或站或蹲,說著葷笑話。

  其中有個鑲金牙的,正在學八大胡同窯姐兒甩手絹,逗得眾人嘎嘎樂。

  他們短打黑袍袖子擼起,露出左臂上的「鐵錨」紋身。

  紋身青中泛紫,是拿陳年鴿血混著硃砂所紋,老幫派才講究這路數,旁邊百姓都不敢靠近。

  京城有三大幫會,「鐵錨會」、「虎威堂」和「銅駝盟」。

  這裡正是「鐵錨會」的一處堂口。

  他們不僅與漕幫有關係,還控制著東城「五行」,勢力著實不小。

  看到陰陽先生靠近,幾名漢子立刻滿臉兇相圍了上來。

  鑲金牙的兩眼一瞪,「嘿!哪兒鑽出來的老梆子?瞎踅摸什麼!」

  陰陽先生微微拱手道:「勞駕諸位,王香主請老朽幫忙布置家中風水,特來相見。」

  「哦?」

  鑲金牙的漢子臉色微變,上下打量了一眼,「等著!」

  說罷,便轉身進門稟告。

  沒一會兒,漢子便跑了出來,態度明顯好轉,「香主有請。」

  二人進入貨倉,卻見裡面是別有洞天。

  密密麻麻的貨箱堆迭,好似牆壁,將貨倉分割成不同區域。


  前方是用來提貨的門面,堆著標「蘇松糧道」封條的麻袋一摞又一摞,實則裡頭全是私鹽。

  有老者趴在櫃檯前算帳,算盤聲比雨點還密。

  有車馬行的漢子來領運貨的竹籌,滿臉討好。

  還幾個光膀子大漢正在空場摔跤,引得周圍鬼哭狼嚎。

  一名瘦子蹲條凳上開盤口:

  「買定離手!黑瞎子要是能扛住老柳,老子倒貼二錢銀子!」

  穿過前堂,裡面更加複雜。

  各種通道就有好幾條,有些甚至只能讓人側身通過,且糊了泥漿防火。

  隱約能看到,裡面有火光,還有皮鞭抽打聲和慘叫聲。

  和漕幫不同,「鐵錨會」的營生可不只是運貨。

  東城商貿發達,票號錢莊眾多,暗中放貸的更是不少。

  「鐵錨會」既放高利貸,也幫人討債。

  明面上有「順風船行」「通和貨棧」等產業。

  暗地裡還經營「水鬼堂」,干收錢要人命的買賣。

  總之,產業複雜,身後的背景更是複雜,否則早被漕幫吞併。

  陰陽先生對此視若無睹,跟著漢子穿過三道包鐵皮的暗門,來到貨倉最後方。

  這裡同樣被貨箱分割,但卻裝成了宅子的模樣,地上鋪著青磚,還有盆景種樹,魚缸養魚,甚至建了一座小院,全靠周圍火把照明,如同到了夜晚。

  「進去吧,香主就在裡面。」

  還沒靠近,帶路的漢子便停了下來。

  陰陽先生微微頷首,走進小院。

  進門後,但見裡面坐著兩人正在喝茶。

  其中一人光頭白須,左側耳朵上掛著銅環,身著錦袍,不僅手臂上紋著鐵錨,就連頭皮上也紋了一條碩大猙獰的毒蛇,雖已年邁,但模樣依舊,兇狠威嚴。

  此人,便是「鐵錨會」香主王蛇。

  另一人身形更是高大,正是靜海幫二當家,綽號『鐵臂龍王』的張天魁。

  此刻的他,早已沒了當初飛揚跋扈,端著杯中酒,滿臉苦悶。

  看到陰陽先生到來,也只是淡淡一瞥,沒有理會。

  王蛇也是面色如常,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開口道:「天魁老弟,以咱們的關係,能幫的自然要幫,但你也知道,京城不比他地,涉及到朝廷爭鬥,咱鐵錨會也沒那麼粗的胳膊。」

  「不過放心,這裡安全的很,你且住下,朝廷的鷹犬聞不到味。」


  「嗯,既然老哥有事,那我先走。」

  張天魁也將杯中酒一口喝完,轉身離開。

  在他走遠後,王蛇才臉色一變,猛然趴在地上磕頭道:

  「屬下拜見孔仙師!」

  陰陽先生笑了笑,臉上五官不斷扭曲,麵皮如蠟般融化,露出張清癯的臉。

  模樣普通,眼神清淡,頗有儒雅之氣。

  正是於文海的師傅,「爛牘先生」孔晦!

  王蛇見狀連忙起身,從懷中掏出隔絕探查的符牌,小心掛在門口。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跪伏在地,偷眼望向端坐太師椅的孔晦。

  燭火映照下,這位「爛牘先生「青衫磊落,捧著茶盞的手指修長如玉,倒像是國子監里講學的翰林。可王蛇後頸的汗毛卻根根豎起,仿佛被毒蛇盯住的田鼠。

  他心中忐忑,陪笑道:「仙師,聽說於老弟折在都尉司手裡了?不知…」

  「他開不了口。」

  孔晦自顧自倒了杯茶,「方才那張天魁怎麼回事?」

  王蛇嗤笑道:「這小子背叛了魯靜海,還想著能當幫主,卻不知朝廷哪會放過他們,手下的兄弟都被衙門抓了起來,自己也落了個叛徒的名聲,又被英王府追殺,跑到這裡求小的幫忙。」

  「小的將他暫時穩住,看仙師能否用的上。」

  孔晦不置可否,「趙清虛呢?」

  語氣雖平靜,但王蛇卻是身上冒汗,「這…我也不知道,交代小的將那些個童男童女處理後,趙仙師就再未露面,只是讓小的收集情報,莫要惹事生非。」

  「哦?」

  孔晦端起著茶杯,「這是汝窯?」

  王蛇聽罷,視線不自覺移向茶杯。

  卻見孔晦輕吹茶湯,白霧掠過他淡漠的眉眼。

  茶杯底「元德年制「的暗款在燭光下若隱若現,正是前朝官窯的「霽青釉「。

  王蛇突然覺得那茶盞在視線里不斷放大,釉面冰裂紋化作萬千蛛網,將他神志層層纏繞……

  很快,他便兩眼變得迷茫。

  「趙清虛在哪兒?」

  平靜的詢問聲似從很遠傳來。

  王蛇雙目發直,嘴唇機械開合:「交代小的處理完三十六對童男女…就再沒露過面。」

  連續詢問幾遍,發現對方沒說謊後,孔晦才輕輕揮指一彈。

  叮!

  茶杯清脆的聲音傳來,王蛇猛地驚醒,後背中衣已濕透。

  他渾然不覺異樣,只當自己走神,搓著手賠笑:「仙長好眼力!這是工部書吏偷竊抵債的貢品,小的正打算用他做局,往兵仗局塞個耳目。仙長若喜歡,小的再給您弄個好的…」

  「免了。」

  孔晦截住話頭:「給趙清虛傳個話,我要見他。若再躲著,京城這攤子就別要了!」

  「是,仙長。」

  身後王蛇心中發毛,寒意從背上升起。

  他雖說在京城道上凶名赫赫,但都是建木暗中扶植。

  只有他才清楚,這些人是多麼的可怕!

  王蛇不敢有絲毫耽擱,當即喚來手下低聲吩咐:

  「速去備一桌上等席面,要'醉仙樓'的八珍釀、'聚德坊'的炙鹿脯,再配四樣時令鮮果。「

  待手下領命而去,他整了整衣冠便匆匆退出貨艙。

  貨艙夾壁的暗格里,張天魁正透過通風孔暗中窺視其背影。

  屏息凝神,連衣襟摩擦磚牆的沙沙聲都刻意收斂。

  他天生異相,脊柱如龍,跤法驚人,在江湖上闖出「鐵臂龍王「的諢名。

  但真正難得的,卻是覺醒了意神通,學會請神之術。

  意神通在陽六根神通中,最為神秘,有人可通神,有人可感知千里之外的事。

  而張天魁,卻是對炁息分外敏感。

  即便用秘法隔絕,也能察覺。

  貨艙深處傳來的炁息,令他龍脊發燙。

  他和於文海是死敵,和其師尊也打過照面。

  張天魁鋼牙緊咬,腮邊肌肉繃出稜角。

  沒想到走投無路來求援,竟碰到了這津門事件的真正黑手。

  若賣給都尉司,兄弟們的命或許能保住

  念頭剛起,他便猛然轉身,準備離開。

  「張爺這是要去哪兒啊?「

  剛推開門,三個精壯漢子已呈品字形攔住去路。

  為首的金牙漢子笑得殷勤,腰間分水刺卻有意無意亮出三寸寒芒。

  「憋得慌,透口氣。」

  張天魁假裝大大咧咧回話。

  「可不敢!「

  金牙漢子笑的很卑微,袖口露出半截烏黑火繩,「您露了相,錦衣衛的鷹犬聞著味兒過來,咱們可都吃罪不起,香主說了,您想吃什么喝什麼,咱們都給您弄來。」

  話說的客氣,但高處貨堆縫隙間,已出現三把火槍,瞄準了張天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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