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京城鬼市
第684章 京城鬼市
「這個?」
年輕人看著黑陶碎片,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瞬間就變了副表情,豎起大拇指,神神秘秘開口道:「爺,一看您就是個有眼力的。」
「這東西可不一般啊,聽說過博爾赤麼?」
李衍眉頭微皺,「這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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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說起來,可大有來頭了!」
年輕人扇子一搖,擺出了說書先生的架勢,搖頭晃腦道:「當年金帳狼國占了京城,此人便是鎮守宮城的將軍,你也知道,京城開銷大,難免要弄些銀子…」
「停停停!」
不等對方說完,李衍便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做了個手勢,「老合就甭扯花架子,亮青子說話(內行人,別玩這些虛頭巴腦,說真話)!」
年輕人一愣,又瞧見李衍身後用布包裹的兵刃,以後頓時冒出冷汗,恭敬拱手道:「恕在下眼拙,不知閣下拜的是哪座山,燒的是哪炷香?」
李衍淡淡道:「頂三炷香(拜三清)!盤兒扯深了(問太多),海底沉(小心丟命)!」
眼見李衍是江湖道上的人,且氣勢不凡,年輕人也不敢再胡說八道,低著頭小聲道:「在下是跟著銅駝盟六爺混口飯,若有得罪,還望擔待。」
「實不相瞞,這玩意兒再下也瞧不出根底,但確實有些來頭…」
話說到一半,李衍再次抬手打斷,屈指一彈,年輕人懷中便多了半錠銀子,「這裡人多眼雜,找個說話的地方,只要辦成了事,自然有你好處。」
確實打遠處街道上走來幾名道人,身後還跟著二十幾多個都尉司的人馬,個個面色陰沉,瞧著目標是城隍廟,但卻眼神銳利,四處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麼。
李衍耳朵尖,聽到他們在談論昨晚之事。
為避免麻煩,最好先行離開。
而這年輕人不過是個四九城的混混,在廟會擺攤,十天半月也不開張,捏著懷中的銀子,哪還顧得上其他,當即將攤子用破布一包,低頭哈腰,領著李衍就走。
都城隍廟在西城,在京城也算是富貴區域,周邊有刑部街,西單牌樓內多居六部官員,又因廟會吸引蘇杭綢商、徽州古董商定居成方街,形成「紗羅滿地堆」的估衣市場。
穿過這些繁華街道,二人又往小巷子深處走。
到了這裡,房屋逐漸破敗,大多是尋常百姓居住的小院。
巷子裡,同樣有些小店,但東西卻明顯便宜了許多。
年輕人對這裡很是熟悉,很快便來到一間巷子裡的磚木小屋。
這地方門臉窄小,檐下懸著褪色的藍布幌子,上書「劉記爆肚滷煮」四個歪扭大字。
門前支一口黑鐵大鍋,鍋下炭火不熄,滾著濃白的老湯,浮著幾段蔥姜、兩顆八角,香氣混著水汽蒸騰而出,熏得招牌油亮發黑。
從敞開的大門往裡看,只見堂內擺四張榆木方桌,桌腿用瓦片墊平,桌面被長年擦洗得泛白,卻仍滲著洗不淨的油漬。
卻是一間尋常的食肆小店。
滷煮爆肚這些玩意兒,都是下水,富貴人家瞧不上,因此極其便宜,用大鍋長時間熬煮,加上些香料,幾分錢一碗,尋常百姓就著燒餅就能吃個肚飽。
因此,這種小店在京城巷子深處到處都是。
「老歪嘴,我有貴客,把門關了!」
年輕人還沒踏進門,便吆喝了起來。
「嘿~你個狗娘養的。」
裡面走出個光頭歪嘴老漢,本來罵罵咧咧,但看到後方的李衍,頓時打住,嘟囔道:「整日遊手好閒,也不知道在幹些什麼了,在我這掛的帳…」
「行了行了!」
年輕人眼睛一瞪,「小爺我要發了,瞧見沒有。」
說著,將懷中銀子晃了晃,「放心,少不了你的。」
歪嘴老漢吃了一驚,也不再廢話,將木門小心關上,但卻不時扭頭看向二人,眼中的擔憂難以掩飾。
這一切,李衍都看在眼裡。
看來這二人罵罵咧咧,但關係卻著實親近。
這會兒的滷煮爆肚,可比不上前世乾淨,加上李衍嗅覺靈敏,店裡的味道差點嗆他個跟頭,還好店鋪後方就是小院,種著棗樹,收拾的還算乾淨。
歪嘴老漢在樹下擺上小方桌,又端來一壺酒,切了二斤滷肉。
年輕人給李衍倒上酒,端起一杯低頭道:「這位爺,地方簡陋,您別介意。小的姓王,您叫我狗娘養的就行。」
李衍一愣,「什麼意思?」
年輕人撓了撓頭,「不怕您笑話,在下打小就不知道爹娘是誰,被扔在城外亂葬崗,被野狗養大的,所以別人都叫我狗娘養的,他們是罵人,但我覺得這是不忘本!」
李衍啞然失笑,「名字不代表什麼,我也認識個年輕人,叫狗剩,是蜀中劍仙關門弟子。」
年輕人一愣,低頭道:「您抬舉,我可沒那福分。」
似乎是見李衍沒有輕賤,年輕人也收起了那不正經的模樣,將那黑陶碎片取出,正色道:「方才小的也沒騙您,這玩意兒確實有些來頭,是水猴子墓里的。」
「哦?」
李衍來了興趣,「仔細說說。」
年輕人又喝了口酒,開口道:「就在前年,城外無定河中鬧水猴子,接連死了好幾人,城隍廟就派人做法收服,聽說用漁網撈上來很多水猴子屍體,一股腦燒了,又埋在亂葬崗,還請人念經超度,事情才平息。」
「在下打小在亂葬崗長大,被人收養進了城,後來養父母染病去世,在下無依無靠,就只能跑回亂葬崗,幹些掏墳掘墓的勾當,養家餬口。」
「因為沒有師承,也不敢跟那些個老把式混,怕被丟進墓里活埋,因此只能跑單幫。」
「您也知道,在下是野狗養大,跟它們熟的很,亂葬崗內打出的狗洞都知道,也正是因為它們相助,才能在夜裡的亂葬崗到處跑,也碰不到什麼邪門玩意兒。」
「就在前些日子,野狗們無意中挖開了水猴子墓,在下好奇,加上野狗也沒示警,就鑽了進去。」
李衍好奇道:「你看到了什麼?」
「呸,別提了。」
年輕人狗娘養的一臉晦氣,「什麼玩意兒都沒有,就是燒成一堆的骨灰,這黑陶片就混在裡面,還有不少呢,小的心想賊不走空,就拿了一片回來。」
說著,試探性問道:「這位爺,莫非此物是啥名貴瓷器?」
「想多了。」
李衍冷笑一聲,左手掐訣,對著陶片一指。
肉眼可見,黑陶片上竟迅速凝結白霜。
這是神念牽引,激發出黑陶片殘留的陰煞之氣,算不上什麼高明手段。
但狗娘養的看到,卻是瞪大了眼睛,「你…你是真修士?」
「那還有假?」
李衍沉聲道:「這東西有問題,幸虧你拿的時間不長,若再有個三年五載,必然夜夜噩夢,諸病纏身。」
他也沒騙人,這黑陶片中殘留的陰炁雖少,但在身邊時間長了,就會影響健康。
這也是一些藏家拿到東西後,經常請人做法除晦的原因。
他之所以嚇人,是瞧出這小子有所隱藏。
果然,狗娘養的咽了口唾沫,喃喃道:「怪不得,那老頭讓我扔了,說會引來血光之災…」
李衍眼睛微眯,「誰跟你說的?」
狗娘養的不敢再隱瞞,開口道:「拿了這東西,小的也看不准,便去找鬼市上的吳老頭掌眼,他看到後便面色大變,讓我立刻扔了,跟誰都別說此事。」
「吳老頭一向神神叨叨,我也沒當回事,對了…」
狗娘養的忽然想到什麼,連忙轉身,跑回柴房,從土坑裡挖出個小包袱。
他臉上有些尷尬,「爺您別誤會,小的就是手纏,多拿了些。」
李衍打開後,瞳孔忽然一縮,從黑陶片中拈起一根指骨。
狗娘養的低聲道:「這是從骨灰里刨出,我想著水猴子骨頭,說不定能賣上價錢…」
「能否帶我去找那吳老頭?」
李衍面色凝重,直接開口詢問。
所謂的水猴子,有好幾種,他也算見過。
這東西,分明是孩童骨頭…
…………
臨近子時,黑暗街巷內燈籠搖擺。
「鬼市說白了,就是官家默許…」
狗娘養的打著燈籠,一邊走,一邊低聲道:「有些衙門裡抄家得來的玩意兒,不好直接買賣,便會放在鬼市寄賣,還有些來路不明的東西,從賊贓到明器,甚至死人衣服都有的賣。」
李衍皺眉,「買死人衣服作甚?」
「爺您有所不知。」
狗娘養的嘿嘿一笑,「活人衣服貴啊,死人衣服不吉利,其中還有綾羅綢緞,剪去血染的那片,打包便宜賣出,有些家境不好的偷偷買回去,裁剪成新衣,沒人看得出,也不會有人笑話。」
「京城這地方好是好,但想活的體面,可沒那麼容易…」
說話間,他們已走出了暗巷。
夜晚的都城隍廟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白天的一些廟會棚子已經拆掉,擺起了一個個小攤。
攤子就是在地上鋪塊布,將要售賣的東西放在上面,只點了一盞昏黃小蠟燭,且彼此之間相隔甚遠,互不干擾,顧客行走其中,交易全是伸在袖子裡,即便說話,也是輕聲細語。
遠遠望去,點點燭火昏黃,人影綽綽,當真猶如百鬼夜行。
「爺,我得跟您說清楚規矩。」
狗娘養的忽然停下,開口道:「這鬼市之中,三行六市,各守其位。」
「那廟前東側,是香火行獨占,售賣檀香、紙馬、神像,有些是從城隍廟裡流出,有些價格不菲,但是真是假,聽說只有你們內行才能分辨出,他們要供奉『香頭稅』給廟祝,你即便看到什麼,也別多問……」
「西側賣古董明器,鬼市講究『夜不欺生,晝不論價』,無論『蘇州片』『豫中片』,都要說明,以假充真則剁指謝罪,但值不值錢,就要看您眼力…」
「交易的時候,是袖中捏指議價,內行人稱『袖裡乾坤』…」
「在這裡真貨稱『硬貨』,假貨叫『軟片』,殺價稱『刮地皮』…」
「攤主突然收攤,連敲三下銅盆,意為『衙役巡街』,若改敲兩長一短,則是『仇家上門』…」
狗娘養的不厭其煩說了一通,小心道:「您可別怪我囉嗦。」
「哪裡,規矩要守的。」
李衍微微搖頭,「那吳老頭怎麼回事?」
「吳老頭那人挺古怪。」
狗娘養的低聲道:「聽人說,他祖上是前朝大興的當鋪供奉,什麼東西一看就知道根腳,就是脾氣不好,動輒說些不吉利的話,神神叨叨,若不是眼力好,沒人想搭理。」
梆~梆梆~
就在這時,遠處街道上傳來打更人的聲音。
「夜半子時,小心火燭!」
似乎是收到信號,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只見一個個攤主門取出紙錢在攤前焚燒,還有人在身後掛上了鍾馗像。
李衍知道,這就是狗娘養的所言鬼市禁忌。
鬼市之中講究「子不語」。
意思是,亥時後不得高聲談鬼怪,免招來不乾淨的東西,攤主需備紅布遮鏡、剪刀等「沖煞」之物,買賣出土冥器者,需用硃砂畫「井」字鎮煞,違者被人發現,就會遭到驅逐。
而這攤主門燒紙,則叫「開市祭鬼」,避免「鬼奪財」。
或許是這些禁忌習俗,也加深了鬼市的神秘。
當然,在李衍看來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能明顯察覺到,許多攤子上的物品,都有陰煞之炁殘留。
但遠處的城隍廟外,兩尊守護神像香火升騰,直接將這些東西壓制。
即便有邪門玩意兒,也很難作祟。
這也是鬼市選在城隍廟外的原因之一。
「得,鬼市開了,吳老頭就在後面巷子裡。」
狗娘養的打了個眼色,帶著李衍小心穿過鬼市。
這地方,不僅街上有攤位,就連周圍巷子裡,也有人神神秘秘擺攤。
相比外面,巷子裡的東西明顯成色更不一般。
李衍對這些明器不感興趣,即便那些從城隍廟流出的香燭法器,在他看來,也不上檔次。
唯一的目標,就只有那吳老頭。
終於,二人來到了一條暗巷。
但見巷子牆角處,一名破衣爛衫的老頭擺著攤子,掛了副帘子,上寫「識斷古今」,白髮枯槁,腦袋一點一點,似乎快要睡著。
「吳老頭,大生意來了…」
狗娘養的笑著靠近對方。
老頭緩緩睜眼,低估道:「咦,你怎麼還沒死…」
話沒說完,就看到其身後的李衍,頓時面色大變,起身就跑。
唰!
李衍腳下發力,身形一閃將其攔住,微笑拱手道:「原來是位前輩。」
他感受到了對方身上熟悉的氣息,正是勾牒。
這老頭,竟也是個活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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