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千年殘夢
第626章 千年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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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事,很多人都知道。
但知道了還亂說的,
就只有一個,
夜哭郎申三酉!
李衍倒也沒生氣,申三酉就是這樣的人,叫上一幫人,去偷住別人的房子白日宣淫,還恬不知恥,引以為傲。
但有事的時候,是真幫忙,真靠譜。
所以申三酉的朋友也很多。
唯獨讓李衍奇怪的是,申三酉不是奉師尊之命,問了他的情報,返回長安了麼?
當然,李衍也沒直接問。
畢竟大庭廣眾之下,旁邊還有個地龍子,萬一冥教有啥行動,那就是壞了事。
裴娘子眼波流轉,望著眾人嫣然一笑,「諸位可是要住店?」
地龍子的臉色,已經有些難看,沉聲道:「不用了,給我們備些馬,現在離開,今晚就能住到洛陽,不比你這兒舒服?」
他心中,莫名升起不妙的感覺。
原本的計劃,是在龍門客棧待兩天,放出風聲,引來他的一些老對頭,誘使李衍出手解決。
無論是不是真兇,都幫他解決了問題。
李衍這些人是遊仙隊伍,四方遊歷,不可能待在一個地方,終究是要走的。
因此他受些委屈,也沒什麼。
但申三酉也來了這裡,那可是冥教,雖說看似不問江湖事,但在市井之間頗有能量。
到時,他的情報或許就不值錢了。
「哈哈哈…」
聽到地龍子諷刺,裴娘子捂嘴一笑,「前輩說的是,我們這荒野小店,怎比得上洛陽繁華?」
「不過,洛陽城裡風大,我勸諸位還是等兩天再走得好。」
地龍子眼神一冷,「什麼意思?」
裴娘子也不回答,而是看了看周圍,「這裡人多眼雜,不如找個清淨的地方。」
「好!」
李衍點頭答應。
他知道,裴娘子提到申三酉,絕非無的放矢,怕是有什麼話要轉告自己。
「諸位請。」
裴娘子伸手一抬,上樓引路。
她身姿曼妙,走起路來也是顧盼生姿。
雖說並非某種魅術,但也充滿了成熟女人的風情,腰肢搖曳,臀部輪廓也隨之顯現。
好傢夥…
李衍暗道厲害,卻是面色不變。
他們見過了大風大浪,這點定力還是有的。
地龍子的幾個徒弟,卻是看直了眼,加上跟在後面,視線幾乎不變,差點撞到地龍子。
「混蛋!」
地龍子惱羞成怒,一耳光將兩名弟子從樓梯上扇下去,冷聲道:「都滾遠點,去看看周圍風聲!」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些個弟子,在面對普通人時,還能狐假虎威,但碰到厲害的角色,就進退失據,根本不堪大用。
若那三個親傳弟子在,哪會兒如此丟人。
不過話說回來,讓他們提前回豫州安排,為何現在也沒跟他聯絡?
莫非出了事?
就在地龍子思索間,裴娘子已將他們領上二樓,來到拐角深處,一處寬敞的房間。
這裡顯然專門用來待客,雖然也是土坯房,老舊的木窗棱,但地上卻用青磚鋪的平整,還打掃的油光水滑。
透過窗戶,便能看到遠處伊河碼頭。
而方桌之上,早已備好點心。
「諸位,請!」
裴娘子請眾人坐下後,看了一眼面色陰冷的地龍子,微笑解釋道:「並非奴家多事,而是看在江湖同道的份上,提醒一下,也順道盡一番地主之誼。」
「算算時間,諸位剛從蜀中回來吧,或許不知道,洛陽出了紙人案,已是滿城風雨。」
「紙人案?」
地龍子聞言皺眉道:「紙人法,算不上什麼頂尖法門,就連一些個民間巫祝都會,何至於如此興師動眾?」
裴娘子嘴角微翹,「這次可不一樣。」
她倚著櫃檯,指尖輕輕在木桌上畫著圈,扭頭看向李衍,「李少俠或許不知,洛陽十三朝舊都,古怪的事,可真不少。最近出名的,便是『紙馬渡陰兵,邙山夜哭墳』……」
「自打半月前起,南市紙紮鋪子就邪性得很,白天扎的紙人,子時自個兒立起來。」
「即會殺人,也能抬著棺材亂跑,但每當有術士追查,便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抬棺材?」
李衍吃了一驚,眉頭變得凝重。
尋常紙人法,靠得是上面陰煞之氣驅動,頂多能用來嚇人,探查情報,就如他剛開始用芻靈術。
厲害點的,能操控陰魂厲鬼附著其上,或殺人,或附身,神出鬼沒,防不勝防。
但此法卻有個缺點。
紙張輕薄,即便有陰魂依附,也受不得力,只能用迷魂、附身、幻術一類的方式攻擊。
拎刀都費勁,更別說抬棺材。
他也算此道高手,但即便召來內壇八將中,氣力最大的「巨天力士追攝行刑孟元帥」,也只能持劍攻擊,或附身他人施展巨力。
要想抬起棺材,根本做不到。
想到這兒,李衍搖頭道:「這恐怕不是單純的紙人術,城隍廟執法堂怎麼說?」
「呵呵~」
旁邊的地龍子忽然冷笑,「李少俠怕是不知洛陽玄門情況,可是複雜的很。」
「此地玄門正教,以白馬寺、龍門石窟香山寺為首。」
「二十年前,朝廷敕修白馬寺,增建毗盧閣、攝摩騰殿,使其一舉成為北方禪宗重鎮。還有扶桑僧人前來參拜,牛氣的很,跟道門上清宮不對付。」
「香山寺則忙著修葺龍門石窟,耗資巨大,便想盡辦法撈錢。」
「他們在伊闕設佛龕,士女祈子者絡繹,以銅錢擲佛掌,中者得嗣。還以牡丹園招攬香客,被洛陽文人譏諷『僧袍染銅臭』…」
「白馬寺也一樣,以至於其他佛寺有樣學樣,廣設『長生庫』…」
李衍心中一凜,「『長生庫』是什麼?」
「就是典當行。」
旁邊裴夫人笑道:「和唐時香積廚差不多,還干放貸的買賣,洛陽城中不少城狐社鼠,都替他們幹活。」
王道玄聽罷頓時一哼,「朝廷不是禁了麼,這幫和尚,怎麼總愛幹這事!」
「道門也好不到哪兒!」
地龍子冷笑道:「洛陽道門,以上清宮和呂祖廟為首。上清宮大宣立朝時重建,如今道士五百,整日想著煉『九轉金丹』獻朝廷。」
「至於呂祖廟,則搶了皮門的活,將卜卦與用藥相合,廟中『藥籤』含藥方百種,生病了就去卜一卦,看吃什麼藥。」
「簡直是胡鬧!」
王道玄臉色漲紅,「藥是藥,玄是玄,即便道醫也離不開望聞問切,這是拿人命兒戲!」
「你還別不服氣。」
地龍子撇嘴道:「人家還真治好了不少人,價格也比城裡醫館便宜,所以每日香火不斷。」
「都說是呂祖顯靈,但依老夫看,其中必有貓膩,不過人家勢大,懂行的不敢去拆穿而已。」
眾人聽罷,皆陷入沉默。
城隍廟執法堂,都是抽調附近玄門正教修士辦事,洛陽玄門糜爛至此,顯然不會上心。
李衍微微搖頭,「如今有線索麼?」
「線索是沒有的。」
裴娘子也譏諷道:「至少他們沒這能耐,但借查案斂財的能耐卻有,而且很大。」
「他們以『旁門邪修禍亂洛陽』為名,四處找外地修士的麻煩,即便有道牒,也會被抓起關進大牢,非得交夠了錢,才算清白。」
「如今,洛陽已是烏煙瘴氣,奴家收到消息,此事甚至驚動了豫州布政使,正準備上奏此事,想必過兩天,他們便會消停。」
「原來如此…」
李衍若有所思,又詢問道:「那『邙山夜哭墳』,又是怎麼回事?」
裴娘子回道:「這個倒沒什麼,最早傳出,是邙山北魏景陵,守陵的老杆子說,夜裡喝醉了,聽見地宮裡敲鑼打鼓唱儺戲。」
「他嚇得不輕,瘋了一樣跑回洛陽,到處宣揚,弄得人盡皆知,後來也有人去查,但什麼都沒發現,應該是那老頭犯了癔症。」
「此事之所以傳得凶,皆因民間諸多不滿,說什麼洛陽衰敗,邙山裡的歷代帝王都看不下去了,要收了那些人…」
接著,又大致介紹了些洛陽情況。
正如其所言,洛陽如今已經有些衰敗。
唐末動盪後、安史之亂、金帳狼國入侵,洛陽城池幾乎被毀了一半,有很多官道,至今還未修葺……
朝廷開放海禁後,沿海港口因海運便利興盛,洛陽水路碼頭也日漸冷清,加上吏治腐敗,很多商人和手藝人都跑到了沿海地區……
經濟下降,民間自然也多生混亂。
邙山古墓盜掘成風,就連洛陽城裡的百姓,地龍子這種玄門高手,也忍不住加入其中,還有伏牛山的山匪,黃河水匪…
總之,已經沒了太平日子。
李衍眾人聽著,忍不住有些唏噓。
他們沿途走來,看到了許多,如今這大時代下,看似烈火烹油,但不是什麼地方都會受益。
正在閒談間,已有店小二端上一盤盤菜。
「諸位遠道而來,且嘗嘗洛陽土菜。」
裴娘子紅袖一抬,丹鳳眼掃過席間,以筷尖挑起盤中牡丹狀的蘿蔔絲,「此乃『假燕菜』,武曌稱帝時,邙山現三尺長白蘿蔔,司農寺獻為祥瑞,御廚以素仿葷作燕窩羹,武皇賜名『義菜』——」
王道玄夾起一筷入口,有些詫異道:「這蘿蔔竟有海味?」
「此乃伊河鯉的骨湯吊鮮。」
裴娘子輕笑,腕間銀鐲與瓷碗相碰叮噹,「洛陽水席二十四盞,頭牌便是這道欺天的素饌。」
說罷,又指向另一盤菜,只見青瓷蓮花碗中,盛著翡翠色凍膏,浮著幾粒紅枸杞。
「這叫冷蟾羹,隋煬帝開鑿通濟渠時,邙山寒潭現冰蟾異象…」
裴娘子一邊說,一邊輕輕敲擊碗沿,凍膏竟隨聲泛起漣漪,「實是石花菜凝驢骨膠,當年運河工匠靠此羹御瘴氣。」
「這道『漿燴三鮮』,也有來頭,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鮮卑貴族喝不慣羊奶,御廚以漿水發酵去膻,倒成了『胡漢合宴』的見證…」
粗陶盆內浮著雪白羊奶沫,隱約可見黃河蝦、伊闕銀魚與邙山松菌沉浮。
李衍舀起一勺,酸香直衝天靈蓋,但卻隱約有些土腥味,眉頭微皺將碗抬起,卻見底下陰刻著「正始三年造」。
裴娘子噗嗤一笑,「李少俠莫怪,之前有伙土夫子,在我這兒與人鬥毆而死,留下了滿屋子瓶瓶罐罐。」
「這是北魏陶器,倒也精緻,龍門客棧里沒少用,少俠若不習慣,給你換一個?」
「不用,沒事。」
李衍微微搖頭,卻也不再碰那道菜。
裴娘子則繼續為眾人介紹。
什麼「金齏玉鱠」,就是檀木砧板上,鋪著薄如蟬翼的黃河鯉膾,佐以黃芥、香蓼、橘絲等,出自曹植《名都篇》「膾鯉臇胎鰕」…
什麼「焦骨牡丹酥」,花瓣層迭如真,咬開卻是糊芯,寓意當年武皇貶牡丹至洛陽,烈火焚枝猶不屈服。
牡丹酥苦中回甘,倒合了神都氣節。
王道玄忍不住贊道:「不愧是千年神都,這些菜味道暫且不說,底蘊卻是堪稱第一。」
「哈哈哈…」
裴娘子捂嘴笑道:「道長真會說話,但也不怕諸位笑話,這些名菜多是素仿葷,一來當年北魏崇佛禁屠,洛陽曆經戰亂物資不豐,才出了這些以巧思代膏腴的菜。」
「說是底蘊,何嘗不是千年殘夢?」
…………
「諸位慢用,奴家還有些雜事。」
裴娘子講解了一番後,便起身離開。
李衍也不廢話,招呼眾人繼續吃喝。
方才他已感應到,裴娘子出來的那個房間,還有幾個人,而且是高手,設了遮掩術法。
也就開門的瞬間,才被他們察覺。
正因如此,地龍子才只敢譏諷,沒有動手。
這裴娘子看似風騷,實則博聞強記,普通的秀才都趕不上,怪不得能當河洛馬幫舵主。
說是馬幫,其實已是商會。
這麼多高手聚集,恐怕不簡單。
一番吃喝後,眾人旅途勞累,便各自回房,準備先休息一下,再繼續打探消息。
回到房中,李衍放下行李後,便盤膝打坐,沒多會兒,便聽到了門外腳步聲遠去。
他嘴角一彎,面帶冷笑。
離開的是地龍子。
這老小子,還跟他耍心眼,卻是顧頭不顧腚,派了弟子外出,至今未歸,估計是出門尋找去了。
地龍子剛走,門外又有輕盈腳步聲響起,隨後一個曼妙身姿迅速推門而入,又順手關緊。
正是龍門客棧掌柜裴夫人。
李衍卻是早有預料,起身沉聲道:
「申老哥給我留了什麼話?」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